第二日巳時,都督府的士兵護送著三人抵達了遂安城門之下。
蘇敬則在城門前勒住了韁繩,抬眸望了望遂安看似空闊無人的街市,忽而微微側目,言辭之間似有弦外之音:“鍾侍郎,下官聽聞這幾日懷真那邊遇上了些棘手之事,似乎也與江湖匪寇有幾分關聯,不知可否勞煩鍾侍郎先行去城郊看一看?”
鍾秀似笑非笑地沉默了片刻,而後竟也頷首道:“這等小事不在話下,蘇舍人可要與我同去?”
蘇敬則輕飄飄地環顧了一番周遭“護送”的士兵,心知他已領會到了自己的用意,便笑道:“恐怕不妥,災民通寇之事既然涉及到了下官,那麽下官也自當入城一探。”
“也好。”鍾秀應了一聲,隨即策動韁繩調轉馬頭,見那些都督府的士兵並無阻攔之意,便一麵策馬向城郊緩緩而去,一麵又道,“海寇之事,也請蘇舍人務必盡快查明真相。”
蘇敬則微笑頷首,在目送鍾秀往城郊遠去後,方才在重新策馬入城時征詢似的看向了陸希聲:“陸尚書郎對遂安之事可有見教?”
“蘇舍人不必如此客套,在下不過初入朝堂之人,當不起‘見教’二字。”陸希聲搖了搖頭,移開目光眺望著街市盡頭處若隱若現的官府樓閣,“今日我隨蘇舍人來此,也不過是想看一看遂安災情的真實情況罷了,蘇舍人無論有何打算,都盡可以自便——那是……”
蘇敬則在他戛然而止的話語中亦是抬眸看向了前方。
二人在方才說話時已策馬踏入遂安的主幹道,在長街之上行過了相當一段路程。此刻他們抬眼遠眺,正可見遂安官署前的街市口上已擺滿了囚車,每個囚車裏都站著一名青壯百姓,他們的脖頸被囚車上方的圓口卡著,雙手亦是被鐐銬縛在囚車的木柵上。而在這些囚車圍攏的正中則豎著一根高聳的粗木樁,其上背靠背地緊縛著兩個人,其中一人是萬昌,另一人卻是做江湖人打扮,似是與海寇脫不開幹係。
門前的一幹士兵皆是整肅地列隊執戟,或是守衛在囚車左近,或是攔住圍觀者清出道路。城中聞風而來的百姓亦是不在少數,雖是人頭攢動,卻終歸無人出聲,隻在那無數雙眼睛裏都藏著隱秘的敵意,望著街市口的囚車與士兵。
“還真是聲勢浩大啊……”陸希聲忽地輕笑了一聲,重又以那副審視的目光看向蘇敬則,“看來遂安的這些人是打定主意要向蘇舍人討個說法。不知蘇舍人打算如何應對?”
“陸尚書郎當初也算親曆過重開太學時的風波,如何會猜不到我的應對之法呢?”蘇敬則亦是不再與他打機鋒,頗為直白地低聲反問了一句,又含笑道,“既已來到了此處,陸尚書郎不妨看一看郡縣之間的官員是何種模樣——與他們打交道的方式,可是和秣陵朝堂大為不同。”
陸希聲不解似的蹙了蹙眉,卻也仍舊依言勒了勒韁繩,緩緩跟在蘇敬則的後方,冷眼打量著此刻遂安官署前的情勢。而隨著他們一行人的到來,百姓們的目光亦是暗暗地湧動起來。
蘇敬則平靜的麵容之上卻是不曾顯出絲毫波動,他並不多看周遭的百姓,隻是信馬由韁,緩慢而穩妥地前行著。
然而在行近那粗木樁時,蘇敬則卻是驀地收了收韁繩,抬眸望向了木樁之上縛著的人。他的目光隻是輕輕掠過萬昌灼灼的雙眼,便轉而冷漠地定在了和萬昌綁在一起的那個江湖人身上,而那人麵若冷鐵、兩眼望天,似乎並不在意周遭發生的一切。
蘇敬則便在此處翻身下馬,徐步向前走去,陸希聲意味深長地揚了揚唇角,亦是沉默地下馬隨行。
此刻朝陽正盛、日光明澈,道路兩側的囚車裏,諸多蒙冤被捕的百姓正齊齊望著他們,眼中含著或希冀或祈求的熾烈光芒。然而蘇敬則的目光卻依舊是出奇的平靜與淡然,他眸光沉沉地走過這一條並不算長的道路,在都督府士兵不近不遠的“護送”之下,與陸希聲先後走向遂安官署。
“哎!等等!”身後忽有喊聲響起,蘇敬則略微頓了頓腳步,回首望去。
來者卻正是錢卓命人馬踏青苗時趴在田裏的那人,他剛剛擠出人群,便被前方圍著的士兵扭住,唯有在原地掙紮著喊道:“冤枉!青天大老爺,我們沒有人私通海寇,都是冤枉啊!”
人群中也有人先後附和起來:“冤枉!都是冤枉!”
緊跟著高喊起來的百姓越來越多。
鎮守於此的隊官心下一急,疾步走到那人麵前,揚聲嗬斥道:“這也是個私通海寇的,關起來!還有誰想去囚車裏等候問斬,也盡可以在這裏喧嘩!”
幾名士兵立刻將那人拖到一個閑置的囚車前,打開籠門將他關了進去。那人在囚車裏仍望向蘇敬則與陸希聲,喊道:“都是冤枉!”
陸希聲不覺駐足,循聲望了望,卻也明白此刻案情未明,自己縱然身負皇命,也難施以援手。
蘇敬則卻已當先步入官署桓門,跨步登上了大堂。
遂安縣令錢卓望向了擺在大堂正中的滴漏,在仔細辨認過了其上的刻度後,心下便有了說辭。他快步迎上了蘇敬則,恭謹地向他一揖:“蘇舍人,眼下已是午時初,該去監斬台了。”
蘇敬則止了步子,卻並未依言隨他離開官署,反倒是微微側首看向已舉步向大堂外走去的錢卓,淡淡問道:“錢縣令,通寇案的卷宗在何處?”
“什麽?”錢卓似乎並未想到有此一問,略有些疑惑地追問了一句。
“錢縣令方才既說了‘該去監斬’,想必也是聽說了周都督和玉郡守已授與本官審案之權一事,既如此,這樣的要求並不過分吧?”蘇敬則敏銳地抓住了他言辭之間的漏洞反問一句,複又搬出大寧律例,徐徐說道,“大寧律法凡例之中便有言,罪刑定論當以律、令、格、式為據,縱是法無明文不得不以類舉處置,也當依‘舉輕明重’之理,其中最忌諱的,便是無故擅斷罪刑。”
錢卓被他這番言辭說得有些懵然:“此事……事出緊急,故而尚未正式立下卷宗。”
蘇敬則忽而悠悠地笑了起來,語調雖仍舊可算是溫和,卻令錢卓無端覺出了幾分銳利與凜冽:“斷罪而不立案卷,錢縣令這是要僭越職權,令本官出麵濫殺無辜麽?”
錢卓不由得一怔,而將將踏入大堂的陸希聲卻是饒有興致地笑了一聲,補充道:“我們動身前,周都督的確親口說過,倘若這些人當真私通海寇,自然需得按律法處決,但絕不可濫殺無辜。錢縣令可需要致信錢塘,向周都督他們證實此事?”
錢卓心知陸希聲分明是在好整以暇地火上澆油,卻也不得不應聲道:“下官不敢有異議。”
蘇敬則再次問道:“錢縣令尚未回答,既未依律例立下案卷徹查,你為何便匆匆地結了案?”
錢卓向二人行了個禮,答道:“蘇舍人、陸尚書郎,這些犯人是昨日才落網的,據大寧律法,凡有聚眾私通江湖匪寇的情事,若罪行滔天事態緊急,便可就地處決。何況如今遂安的局勢也不同往常,若不能盡快肅清賊寇以正法典,隻怕後患無窮。因此……下官來不及立案卷。”
“是麽?那本官還有一問。”
“蘇舍人請說。”
“你方才說,這些人是昨日才抓到的。那麽,具體是昨日的什麽時辰,總會有所記載吧?”
“是在……天亮前。”
“在何處?”
“遂安城外三裏的河道碼頭上。這些……似乎並不重要吧?”
“不重要麽?”蘇敬則反問一句,倏地加重了語氣也加快了語速,“人犯是天亮前抓獲的,稟報文書卻在昨日上午就送到了官署。遂安到錢塘雖不算遠,卻也有百餘裏,本官倒想問一問,你們的文書可是插翅飛去的?”
錢卓懵了片刻,這才知是自己失言,也才知道眼前之人的厲害。
“錢縣令還公然還與本官說大寧律法?”蘇敬則緩步上前,拿起了案桌上的一冊律法抄本,回首氣定神閑地微笑道,“本官昔年在廷尉寺中供職,怎麽不知大寧律法之中,還有哪一條寫著凡有通匪情事,連案卷也不需立的?既不立案卷,也不問口供,又在人犯落網前便向郡府稟告,錢縣令如此藐視律法,是想做什麽?”
錢卓忙垂首長揖,自稱有罪,隱於暗處的目光卻是陰冷了幾分。
“此案疑竇叢生,今日的確不能輕易行刑。”陸希聲隱約覺出不對,他一麵出聲附和,一麵側目望了望門外集結的都督府士兵,冷笑道,“錢縣令麵子不小,都督府的士兵竟也聚在門外,為你助長聲勢了麽?錢縣令若是個明白人,便不妨帶著這些兵,先將人犯押入遂安牢獄嚴加看管。再派人急報玉郡守與周都督,並知會城外的鍾侍郎。事已至此,這私通海寇的案子必須由吳郡郡府、吳越都督府和京城命官共同來審。”
錢卓自是不敢同意他這種安排,他遙遙對望了一下門外集結士兵的隊官,在交換過一個眼色後,重又陪笑道:“二位,案發之時上麵便有了命令,讓下官盡快處決人犯就是,並沒有說還要複審。”
蘇敬則嗤笑一聲:“說得好。屆時錢縣令殺錯了人,也不知是你抵罪,還是你所謂的‘上麵’抵罪?”
錢卓又一次沉默下來,他不再試圖爭辯,反倒是向門外的隊官暗暗地打了個手勢。
門外的士兵當即齊齊拔刀執戟,凜冽的刀兵之聲在錦簇的雪亮寒芒中次第響起,有若浪卷絕壁。
陸希聲警惕地以右手按上了腰間的佩劍,緩緩退至蘇敬則的身側,低聲道:“蘇舍人小心。”
“無妨。”蘇敬則卻隻是笑了笑,回首看向門外的一幹士兵,“諸位似乎並不好奇,為何在城門下時,鍾侍郎為何如此爽快地應下了本官的請求。當然,諸位似乎也忘了,本官原本便不是孤身來到遂安的。”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這番話,在門外的動靜將將止歇之時,更遠處便隱隱有馬蹄聲動地而來。
陸希聲似是想到了些什麽,按劍的力道不由得稍稍撤去了些許,卻終究不曾全然放鬆警惕。而錢卓亦是不免在這瞬息之間的變故中略微沉了沉臉色:“蘇舍人為這點事便調動了玄朔軍的人手,未免太過小題大做,不怕郡裏和朝廷怪罪麽?”
“錢縣令,本官來時,自有朝廷與郡守以公文認可了我對這一支兵力的調動權。卻不知錢縣令今日指使都督府士兵包圍遂安官署,可有周都督的親筆文書許可?”
周霆自不會在這等事情上落下親筆文書,錢卓噎了噎再次沉默下來,門外的士兵們懾於玄朔軍的威脅與郡中長官的推諉追究,同樣也隻是劍拔弩張地以刀兵指向堂內之人,並不敢有進一步的動作。
蘇敬則亦是不急於開口,反倒是微微側目,意有所指似的瞥了一眼陸希聲。陸希聲心下明了:自己昨日剛剛攜皇命而來,有些話的確更適合由自己來說。何況眼下情勢已定,錢卓縱然有些小聰明,卻已翻不出什麽風浪,此刻若再作壁上觀,便不是明智之舉了。
思及此處,他便向著錢卓上前一步,淡淡開口:“錢縣令,此案若說小,在遂安便可處決人犯,但若說大,遂安官署之上仍有吳郡官署與都督府,其上還有秣陵朝廷。本官與蘇舍人皆是奉朝廷之命來此處理災情,閣下也自稱奉命行事,如今既然沒有郡中或京城上峰的親筆指令,那麽不論是依照律法或情理,一切都必須照本官與蘇舍人所言行事。倘若今日錢縣令不經我二人之手便擅殺人犯,屆時朝廷追究起來,上麵可沒有人會替你們頂罪。此外,在案情審明前,那些人犯但凡有一人瘐斃或逃亡,你們這遂安官署中的每一個人,也一並需要頂罪。”
這番話錢卓聽得明白,一時便又怔了怔,隨即對門外的士兵們揚聲道:“去,將那些人犯押回牢獄,仔細看管,萬不可有所閃失。”
“……是!”門外的幾名隊官猶疑了片刻,最終也唯有抱拳應聲,領著士兵們整齊地散去了。
蘇敬則自方才起便置身事外似的打量著錢卓與門外的隊官,此刻方才倏忽開口:“錢縣令,遂安倉廩中賑災的糧還餘下幾日的量?”
錢卓自方才起便頗有幾分魂不守舍,這時被猛然一問,也唯有倉促答道:“隻餘下一天了……”
“你準備如何應對?”
錢卓雖有幾分小聰明,卻終歸是個庸懦貪鄙之人,以往對義興周氏隻一味地逢迎獻計、極盡搜刮,雖是要獻出所得的大多財物,倒也算如魚得水,驟然遇到這等直指要害的詰問,便也失了應對:“下……下官能做什麽準備?”
蘇敬則卻也並無慍色,隻是施施然笑道:“那後天你便做好頂罪償命的準備吧。”
錢卓一驚:“蘇舍人,賑災的糧一直是郡裏從郡府倉廩和其他諸縣調撥的,憑什麽……憑什麽便要用下官抵罪?”
“閣下為縣令,主遂安諸事,在本官與陸尚書郎到來前明知餘糧不足卻毫無準備,屆時若是餓死災民激起民變,不殺你,殺誰?”
“但……這都是上麵說好了的,最遲明天就會運來糧草。那些災民既然不願以田易田,遂安官署便依照田畝分撥糧食,用這些糧食向災民購買他們手中的田地……”
“誰向你擔保了明天定會運到?倘若明日糧食並未運到,是殺你,還是殺你所謂‘上麵’的人?何況如今此事已成冤獄,在案子審明前,也不宜依照原先的決策強行買賣、易換田地。”
錢卓心中暗罵晦氣,不得不再退一步:“蘇舍人,您說得輕巧,可是下官又該如何這麽快湊出糧食?這麽大的事,您也不能都壓在下官的身上。”
蘇敬則笑道:“錢縣令放心,本官來到遂安之後的一應事宜自由我去承擔,但此前的亂子,自然也必須是你這個縣令負責。錢縣令與其在此和本官辯解,倒不如盡快去設法向遂安的大戶借糧,本官也不需要你借多少,借足三日的賑災糧,你自然不必擔這罪名。”
錢卓一時無言,幾番躊躇過後,唯有匆匆向二人長揖作別,舉步折向官署的回廊,自側門匆匆離去。
到得此時,陸希聲方才放下了按劍的手,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蘇敬則:“蘇舍人今日的手段,可比在太學時精彩許多,在下佩服。”
“陸尚書郎過獎,太學生與郡縣官員畢竟不可同日而語。”蘇敬則抬眼看向堂外,見謝遷正領著幾名親信快步走入官署,便也緩步應了上去,在與陸希聲錯身而過時低聲道,“聽聞華亭陸氏有意重返朝堂,卻不知閣下能不能抓住這一次越地諸郡的機會呢?”
陸希聲微微一怔,正欲回答之時,對方卻已含著一如既往的溫雅笑意,徐徐走出了官署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