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二年四月二十三,遂安城官驛之中。

這一日停雲不開,梅雨纏綿。鍾秀抬眸眺望著廊外細密如簾的雨幕,微笑道:“蘇舍人似乎對我的到來並不意外?”

“算算時日,通寇案的審理也該結束了。此事下官無從插手,唯有仰賴鍾侍郎代勞。”蘇敬則波瀾不驚地應道,“也正因此,下官合該給出一些回報,不是麽?”

“周霆的確將謀劃此事的罪責盡數推給了周明哲,堅稱對方是以護送賑災糧的正當理由調走了都督府的那些士兵。如此一來,周霆成了受害者,周明哲作為主謀自是必死無疑,至於錢卓這個從犯麽……念在他終歸迷途知返,我便主張隻將他謫往別處。”鍾秀徑自簡短地交代了會審的結果,又道,“算算時辰,眼下錢卓大約也已帶著家人離開了遂安——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蘇敬則聽得末了的那一句話,心下微覺異樣,卻也並不打算說破:“可惜周霆毫發無損,更不必說連環塢和趙雍。”

“但他們畢竟不能明目張膽地侵吞良田了,新安江決堤之事最終被歸於江湖匪寇作亂,來日報入朝廷,太後定會再令我們留守越地靜待對方現形。”

“這樣啊……”蘇敬則微微頷首,眉眼間的笑意卻是淺淺淡淡,“舊卷宗被我的侍從就近藏在了江陵城州府官署中,便在南側卷宗庫內西北角櫃架的暗格裏。”

“……我會傳信給恒煜,由他前往江陵的官署中查探。”鍾秀側過臉來,神色略顯複雜地深深看了他一眼,“盡管這是一次禮尚往來的交易,但我仍需要謝過蘇舍人,你所做的一切,替我免去了許多麻煩。”

“那些舊卷宗於我而言並無用處,倒不如索**給需要它們的人。”蘇敬則不為所動地搖了搖頭,言辭之間似有深意,“但願鍾侍郎從中查到的,會是你希望見到的結果。”

鍾秀幽幽一笑:“蘇舍人不妨拭目以待,西線戰事結束後,無論是我或是趙雍,都不會坐以待斃的。”

蘇敬則卻並未接他這一句話,反倒是笑了笑,隻裝作無意地感慨起來,隱含試探之意:“先前鍾侍郎與你們的家主鬧得那樣難看,我原以為你不會再與族人有過多聯絡。”

“……蘇舍人不明白。”鍾秀倏忽輕嗤一聲,卻也同樣並未多言此事,反倒是轉而感慨道,“我出生在江陵,算起來,也有許多年不曾回去過了。”

蘇敬則聞言不覺側了側眼眸,他自認與鍾秀並不算十分熟絡,甚至可算是提防,但如今相處了多日,也終歸能夠漸漸地說上幾句閑話。

“我並非是在指摘鍾侍郎的決定,”蘇敬則溫和地笑了笑,心下卻並未被對方那副感慨的模樣所迷惑,他旋即隱隱領會到了其間真意,便也不多追問,隻道,“畢竟這其中的得失,鍾侍郎想必也已考慮得十分清楚了。”

“我不過是隨口一言,如今風波暫且平息,你我也不必總是以公務相談。”鍾秀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望著簷外瀟瀟不絕的雨幕,又問道,“我有些好奇,昔年蘇舍人初入洛都時,是怎樣的心境?”

“鍾侍郎以為如何呢?春風得意?或是惴惴不安?”蘇敬則似笑非笑地瞥了過來,“若我說什麽也沒有想,鍾侍郎信不信?”

“這也不無可能,或許蘇舍人從一開始便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麽。”

“鍾侍郎不也一樣?”

廊外雨聲淅瀝不絕,天幕之上的雲翳卻已顯出了幾分晴霽之意,為庭中的花木與綠蔭添上了幾筆亮色。鍾秀凝眸望著高曠的天幕,搖了搖頭,道:“或許如此吧,我隻知道,有些人再如何談論治國之道,也不過淪為茶餘飯後的笑柄,而鳥的羽翼一旦鑲上金玉,便永遠也飛不起來了。”

“鍾侍郎後悔了?”蘇敬則明白鍾秀這句話意指何處,他回憶起崇德殿玉座珠簾後影影綽綽的那個身影,默然片刻,淡淡笑道,“孰優孰劣,也都隻是過去的選擇與交易罷了。若說憑風借力,你我並沒有本質上的差別。”

“可惜世人未必如此作想,而我……其實比起交易,或許更像是心甘情願,他們也的確不曾想錯。”鍾秀輕笑一聲,輕衣緩帶飄然走過,步伐似乎比往常快了些,“這幾日我會回到秣陵向太後殿下述職,也會仔細看一看那些舊卷宗。連環塢在越地的動靜,便有勞蘇舍人留心了。”

而蘇敬則卻是在他轉身離去後再次微微側目回首,眸光中含著分明的凜冽與譏誚。

——

在二人於官驛回廊中閑談會審結果的同時,錢卓置辦的車馬也已載著他們一家人遠遠地離開了遂安城,沿山野間空闊無人的官道向南方而去。

而在道旁的密林之中,全副武裝的殺手們望見馬車達達行近,悄然地抽出了雪亮的刀鋒。

——

這一場覆蓋了江南江北的雨直到深夜時分方才止歇,彼時江北的山川草木皆被濯洗一新,在皎白清透的月色之下泛出溫潤的色澤。

幾名衣著簡樸的胡人便是在此時出現在了洸水附近的山野中。他們簇擁著身著玄色鬥篷的首領沿山徑一路上行,最終停在了半山腰一處狹窄的轉角前。

謝遙大大咧咧地抱臂攔在了山徑中央,向一行人笑道:“諸位,除卻知玄邀約的那位貴客,便都在此處止步吧。”

幾名引路的胡人麵麵相覷,似乎並不打算就此止步,然而那首領卻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如此戒備:“不會有事,你們便在此處等候吧。”

“……是。”幾人猶疑了片刻,先後撫肩行禮,依言在道旁駐了足。

而那首領再次看向了謝遙,言辭之間頗為客氣:“那麽,不知可否勞煩這位小公子帶路?”

謝遙偏了偏頭,頗有些為難地說道:“依照知玄的說法,閣下身份非同尋常,我也不便同去。”

“是麽?”首領不覺笑了一聲,舉步沿山徑前行了數步,“既如此,我獨自前去便好。”

謝遙回首應聲道:“自此上行僅有一條山路,不必太久便能看見那處山亭。”

“多謝。”

首領道過謝後,便仍舊沿著山徑上行,不多時,便望見殘月當空,月色下正有一處八角亭憑靠山崖,俯臨清江,掩映在山腰繁密的茂林修竹間,頗有一派清寂幽靜的意蘊。

他略微駐足遠眺了片刻,隨即拾級而上,步入了山亭之中。

“您果然來了。”端坐於石凳之上的謝長纓循聲側目,向這位素未謀麵的來客粲然一笑,凝視著他鬥篷之下平靜的眼眸,“我也果然沒有猜錯,您還活著。”

“讓他們在寧朝邊境活動,的確是一個不明智的決定。”那首領略一頷首算作認同,隨即在謝長纓的對麵撩袍入座,開門見山道,“謝校尉既已猜到了我們的來路,不知今日是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說,隻是建議罷了。”謝長纓笑吟吟道,“如您所見,洸水的工事即將竣工,而不論此前我如何與你們交鋒,您的盟友似乎都無動於衷呢。您想不想知道為什麽?”

“難道我問了,謝校尉便會和盤托出麽?”

“為何不會呢?這是應有的誠意。”謝長纓閑然道,“海寇在他們的腹地遇上了麻煩,江北這邊當然自顧不暇。若說他們為何突然惹上麻煩,便又不得不說到另一方朝廷必得剿滅的江湖勢力了。”

“……連環塢?”

“看來您也有所耳聞。”

“這等事情並不難調查,何況我原本便覺得那些海寇首鼠兩端。”首領微微咬重了末了的四個字,意有所指地看向了謝長纓,“謝校尉的來意,我應當並沒有猜錯。”

“閣下果真慧眼如炬。”謝長纓頗為爽快地頷首應下,又道,“連環塢與海寇的所作所為已令朝廷側目,如今是打定了剿滅他們的主意。但閣下畢竟與他們不同,你們的勢力也不足以與一國對抗,何必平白被這並不靠譜的盟友拖累呢?更何況,閣下所謀甚遠,又與昭國頗有宿怨,如今若是再與大寧交惡,日後的路,隻怕不太好走。”

“謝校尉所言不錯,但所謂的‘誠意’,不該流於言辭之間。”首領淡淡一笑,似乎早已料到了她的這番說辭,略微思忖片刻後,又道,“我也想聽一聽謝校尉的條件。”

“如閣下所見,玄朔軍如今已在江北屯田生產,入秋後收獲的米糧不說盈餘,也足夠軍中使用。不過朝廷並不知道其中詳情,故而仍舊會依照律法派發軍餉。”謝長纓漫不經心地用指節輕輕叩擊著山亭中的石桌,緩緩道,“隻要閣下願意與海寇斷絕聯係,撤離大寧邊境北上,我可以為你們提供一些糧餉——畢竟,我也很樂意用不同的方法給昭國添些亂子。但無論是海寇還是連環塢,隻怕都盼著你們繼續南下擾亂大寧腹地,好從中坐收漁翁之利。閣下不妨想一想,哪一條路更符合您的計劃呢?”

“謝校尉方才所說的可不是全部的條件。”

“的確。”謝長纓狡黠地偏了偏頭,幽幽笑道,“在玄朔軍奉命回京前,我希望閣下能夠配合我們,處理海寇在胡逗洲上的中轉據點。當然,作為回報,此次的戰果,我們自可平分。”

那首領似乎也不曾想到她會提出如此出格的戰略,凝神斟酌片刻後,方才頗有些興味盎然地應聲道:“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