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二年十月十一,一匹快馬自夜色深處馳來,沿著城外的官道一路卷霧疾去,直叩清溟觀的後山山門。
彼時山頭冷月斜照,山間青鬆如蔭。恰是一場秋雨新霽時,肅肅的寒風拂過濕潤的泥石,撥動枯草亂舞,仿佛神靈的如椽巨筆下氣勢凜然的狂草。鍾山山間的峭岩上更有一脈冰澈的泉流淙淙而下,在月色裏漾起銀碎的水光,環繞起一攏翠竹與幾間前代舊舍。
“謝小將軍果真來了——或者說,我該稱你為,謝長纓,謝姑娘。”時月風抱臂立於青竹之間,見謝長纓乘月而來,似乎也並無多少驚訝,“夜寒露重,我們去屋內談吧。”
謝長纓笑了一聲,毫不示弱地出言反擊,言辭之間直指對方同樣難以公之於眾的身份:“時姑娘倒是神機妙算,不愧是當年連環塢的天字號刺客‘夜霜白’。想必在聽說胡逗洲和遂安縣的消息後,你便猜到了今日。”
“當然,連環塢在越地的勢力還是超出了我的預估,想必你們也有所察覺。”時月風一麵說著,一麵推開虛掩的門扉,領著謝長纓向屋內走去,“你們需要更多的消息,而無論是‘夜霜白’還是風城,都不希望連環塢在江南橫行至此。”
“嗬……”
謝長纓輕笑一聲在案桌旁落座,心下卻是不以為意:連環塢原本便盤踞於南方,由身在北疆的風城說出這樣的話,何嚐不是另一種“橫行”呢?
雖是如此,她麵上卻仍是不動聲色,隻在時月風關上門扉後,如常開口問道:“時姑娘可是探查到了連環塢的異動?遂安縣一事雖看來鬧得滿城風雨,但連環塢卻自始至終身在局外,隻將義興周氏的一些小嘍囉推出來頂罪。”
“謝姑娘既然知道這些,想必也能夠猜到,義興周氏是趙雍留在越地與連環塢合作的馬前卒。”
“但沒有證據能夠表明他們與海寇又有什麽勾連,至少義興周氏對此並不知情——由此觀之,連環塢當真是首鼠兩端。”
“李從訓所謀甚遠,行事又素來不擇手段。若非如此,當初我與江汜在連環塢中身居高位,又何苦以身涉險與他為敵?”時月風自袖中取出了一幅小心折起的輿圖遞給謝長纓,道,“這是風城目前能夠查到的連環塢在越地的暗樁布局,雖不甚完整,但想必於你們有不少用處。海寇既已與他們勾連,隻怕來日登陸作亂之時,也會與連環塢相互策應、另辟蹊徑。”
“如此,替我謝過你們城主——當然,還有沈先生。”謝長纓意有所指似的笑了笑,抬手接過了輿圖,又道,“不過,我想連環塢對風城的這些小動作也並非毫無察覺。趙雍不會一直安於現狀,屆時若有變亂,也請清溟觀和風城那邊務必小心些。畢竟……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啊……”
“多謝,城主那邊想必自會有對策。”時月風略一頷首,又道,“除此之外,還有一事謝姑娘須得留意——你們對荊州的情況似乎並不算十分了解?”
“慚愧,自從白將軍調任廣州刺史、憑舟北上流亡後,我們在荊州的確鮮有可信的消息來源。”
“難怪。”時月風輕歎一聲,而後正色道,“前段時日正巧有一戶荊州的世家邀清溟觀為其打醮禳災,我乘此機會喬裝去江陵一帶走了一遭,算了算連環塢幾處商戶的收支與采買。他們的行動與尋常之時頗為不同,生意雖還是照常進行,暗中往返連環塢據點的次數卻是大大減少。我猜,李從訓和他的親信應當並未留在荊州。”
謝長纓的眸光立時銳利起來,她十分清楚這意味著什麽:“……不在荊州?時姑娘能確定麽?”
“十之八九吧,我熟悉他的作風。你可要小心些,確保留在越地的人手能夠應付得了。”
“明白了。”謝長纓沉沉應聲,默然地思索起來,“倘若他挑動趙雍和東海海寇各自起事,自己卻躲在暗處,那便更難辦了……”
“他便是做出了這樣的事,我也不會覺得奇怪,可到了那時,誰又能保證他的這些‘盟友’,會甘願受他擺布呢?”時月風側目遙望著窗牖外的一彎月色,忽地輕聲一嗤,“不過,這也都是他和連環塢的選擇了,求仁得仁,沒什麽不好。”
謝長纓抬手一挑,勾起了案桌旁的一壇酒,笑道:“時姑娘還真是個有故事的人。”
“謝姑娘有興趣?”時月風卻似乎並不打算隱瞞什麽,微笑道,“若是有興趣,今夜便在此權且聽一聽如何?或許,你也能從中尋到些破局之法。”
謝長纓已然輕車熟路地取了杯盞,為時月風斟下一杯清酒:“時姑娘,請。”
時月風接了酒盞,歎道:“算起來,這已是六七年前的事了。那時‘夜霜白’與‘寒江客’俱在,李從訓也還隻是天字號殺手‘烏夜啼’……”
——
六年前,江陵。
低垂的雲翳在晦暗的夜幕之上微微泛出刺目的猩紅,好似滲著殷紅的鮮血。遠處的將領城中,屋簷下的一盞盞紙燈籠在夜風之中飄搖著輕輕打旋,似無主的幽魂又似無瞳的人眼,攜著昏暗的光四下遊**,映照出點點瑩白的碎光。
“下雪了。”彼時還是“夜霜白”的時月風抬手探了探,隻覺得有點點寒涼正在掌中化開,她加快步伐越過了分道避讓的一行連環塢成員,而後對前方的“寒江客”江汜道,“師父,那些人並未發覺異樣,我們今夜便走麽?”
“道不同不相為謀。烏夜啼既然執意如此,那我不必與他辯個高下,也不必與他爭這連環塢主人之位,天地廣闊,日後隻各行其道便是。”江汜抬眸遠眺著小路盡頭的滾滾荊江,聞聲時微微側目,向時月風頗為疏朗地笑了笑,而後又以平和含笑的目光徐徐掃過隨行的眾人,重又領著他們向渡口走去,“諸位若想反悔,在登船前都還有機會。”
隨行者中立時有人應聲道:“寒江客前輩無需多言,我等今夜既然隨您出了城,便是打定了主意不與烏夜啼同流合汙、自斷前程。”而餘下的人也大多如此附和。
“我與烏夜啼見解相悖,但若要說這是‘同流合汙’,也未免偏頗了些。或許他的選擇對連環塢更好,隻是我不能認同罷了——”江汜輕輕地笑了一聲,原本略微鎖起的眉宇間便也添了幾分濯濯的光豔,他領著眾人行至荊江的一處野渡旁,指了指停泊的十餘艘船隻,微笑道,“到了,時辰略早了些,我先前聽聞有幾位打算在今日之後再不涉此道,你們先上船走吧。”
此言一出,反倒是那幾人覺得不妥:“還是前輩先走吧……”
“你們多多少少都是在別處有牽掛的人,若留你們在後方,我也於心不忍。”江汜笑著擺了擺手,“莫要再推脫了,早些動身吧,免得夜長夢多。”
那幾人聽得江汜如此說,又見其他人也並無異議,便先後應下,陸續登上了第一艘船。
時月風微微仰首,隻覺呼嘯的寒風夾雜著雪片撲上麵頰——雪下得越發大了。
她見幾艘船已**悠悠地向江心駛去,而江汜仍舊立在碼頭之上指引那些追隨者登船,便上前一步行至他身畔,低聲問道:“師父,今日走後,師娘和小舟那邊……你打算怎麽辦?”
江汜默然片刻,苦笑道:“我這身份見不得光,也難為白將軍費心遮掩了。這些年原本也是與他們聚少離多,待局勢平穩後再想辦法吧……總不能再連累了他們。”
時月風微微頷首:“那麽我們接下來呢?荊州若待不下去,師父打算領我們去何處?”
“不妨先去越地避一避風頭。”江汜見又一艘船漸漸地坐滿了人,便拍了拍時月風的肩,笑道,“你隨這艘船先渡江吧,到了南岸也好協助他們先行藏身。”
“……好,師父也早些過來。”時月風斟酌片刻,便果斷地躍上船尾,正待回首道別時,卻見後方的山林中驟然有連綿的火光閃現。
她麵色一沉,隨即便要躍回碼頭之上,然而此刻船夫已撐著船掛起風帆往江心而去,岸上的江汜亦是厲聲道:“別管這些,快走!”
時月風一怔之間,便已錯失了最後跳回河岸上的機會。那時的天幕愈發地晦暗幽冷,寒風卷著碎雪簌簌地撲上她的麵頰,時月風再凝神時,便聽得岸上金鐵交鳴,錚然有聲。隻需一抬眼,便可借著連環塢追兵的火把光芒,遙遙望見那處野渡的碼頭前已圍上了數十名窮凶極惡的追兵,卻皆畏懼最前方的一人之力,一時雖刀劍林立,卻無動作。
而水色衣袍的男子立於那段盛世餘暉的長夜與朔風之中,衣衫獵獵襟袖翻卷。他身形微動,手中的分水刺驟然銀光流轉,四下便是一霎血霧迸起。
而後,船隻駛入了江上迷蒙的夜霧之中,時月風再向河岸望去,卻隻見星火隱隱、飛雪連天,再看不清岸邊的刀光劍影。
——
謝長纓聽到此處,輕輕放下了手中已然飲盡了酒水的杯盞,沉吟道:“那麽你登船南渡後的事情……”
時月風輕歎一聲:“都是從那日的幸存者與後來的連環塢叛逃者口中斷斷續續聽來的,不過……大致也相差無幾了。”
謝長纓卻又好似想到了些什麽,漫不經心地笑了笑:“叛逃者麽……如此看來,李從訓便是做了連環塢的主人,也並不算十分得人心呢。”
“李從訓代前任塢主管理連環塢的那段時日裏,各方收支皆是不甚理想,原先的許多行當也都走了下坡路。他嗅到了彼時中朝盛世之下的危機,將連環塢的刺殺一行做大,不論善惡是非,但凡出價便可接手,至於私鹽兵器之類的生意,也是他開了先河。”時月風徑自為自己斟了酒,淡淡說道,“他這樣做自然令連環塢中的資金得以周轉起來,後來到得洛都生變之時,生意便又做大了許多,但……總有些老人不願做這些德行有虧的買賣。畢竟此前的連環塢說到底不過是荊襄一帶一個經營船塢、南北行商的商會,雖然暗地裏也接些刺殺的單子,卻都是對貪官汙吏動手。”
“江汜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個?”
“是,若非生意不景氣,前任塢主原本是打算讓他接手的。他雖是為連環塢做殺手出身,但對於經營之道也算是熟稔,至於為人……你方才也聽得出來。”
謝長纓歎息一聲,不知是想到了什麽,良久方道:“時姑娘繼續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