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颯颯,漸染寒意。宮宴散去後不久,枕月便手執絳紗燈踏過清寂無人的宮道,步入了崇德殿中。
此刻崇德殿內窗牖半開,飄曳的帷帳間依稀可聞見祥和清淡的嫋嫋檀香。陳定瀾正倚在軟榻之上,抬手接過了吟風遞來的清茶,而榻前的紅玉珠簾隨風低垂搖曳,映照著滿殿燈火,流彩嫣然。
“太後殿下,”枕月規規矩矩地向陳定瀾叩首再拜,說道,“長公主已在宮宴時依照您的吩咐,向臨賀郡侯透露了些許關於陛下的風聲。”
“你可聽清楚了?長公主可曾說起其他?”
枕月垂眸應聲:“婢子聽得真切,長公主並未擅作主張。”
陳定瀾輕輕地挑了挑蛾眉,又問道:“慕容臨呢?他當時可說了什麽?”
“臨賀郡侯隻說,太後殿下您的態度頗為有趣,餘下的,便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應和之語。”枕月思索片刻,恭謹地答道,“除此之外……在長公主到來前,他似乎還與謝明微聊了片刻。”
陳定瀾默然頷首,不知是想到了什麽,斟酌半晌後方擺了擺手,道:“知道了,你且去休息吧。”
“是,婢子告退。”枕月再次向陳定瀾行了一個禮,便趨步退出了崇德殿。
待枕月離去後,吟風自一旁取過了陳定瀾的茶盞收回多寶槅中,低聲道:“殿下,需要派人去看一看麽?”
“不必,孤早已派了人手。”陳定瀾搖了搖頭,卻是看向了吟風,“吟風,依你之見,長公主與陛下近來關係如何?”
“這……陛下和以往一樣,閑暇時的確會去璿儀殿走動,不過與長公主聊起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閑話。偶爾論及朝政時,長公主也甚少有什麽見解。”吟風恭恭敬敬地垂了眼眸如實說道,“當然,倘若他二位在暗地裏另有交流,婢子便也難以查證了。”
“真是有趣啊……”陳定瀾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罷了,這天下事總歸需要交到陛下手中,倒是趙雍……不能久留。”
吟風斂眸應聲:“……不知太後殿下有何吩咐?”
“去向會淩傳個信吧,江陵那邊的事孤也依照他的想法辦了,如今可要提防著趙雍和連環塢的動作。他若是在京中無事,便也早些回越地待命。”
“是。”
吟風恭敬應下,待服侍陳定瀾就寢後,又召來幾名可信的宮人守夜,這才提了宮燈,款款走下了崇德殿的玉階。
而當她乘著夜色緩步離開台城時,一方薄薄的密信也已送入了台城的帝寢之中。衛琰展開密信,見信中所寫的是再簡短不過的一句話:“太後並未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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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九月十五宮宴過後,秣陵城中諸方無事。待郊野之上的農戶們收盡了田裏的最後一茬稻穀後,廷尉寺亦是將江陵貪墨一事的審案卷宗遞入了朝堂。不過數日,涉事之人定罪待斬,連同薛泓案牽涉的江州官員們一同被係入了黃沙獄中,隻待月末時行刑。
也正是在這一日,鍾秀乘著車輿,快馬加鞭地向錢塘趕去。
彼時越地亦是秋風漸緊、層林盡染,謝遷在小吏的帶領下跨步走入遂安官署時,正見蘇敬則手執公文,仔細向戶曹與倉曹的掾史們交代著些什麽。見此,他索性摒退了引路的小吏,在影壁旁的梧桐樹下靜靜地佇立了片刻,直到那幾人各自領命離開後,方才舉步上前,寒暄道:“崇之,聽聞遂安縣今秋的收成還算可觀?”
“談不上‘可觀’,不過大多百姓在還清借貸的糧食後的確尚有不少富餘,至少是能撐過這一個冬天。”蘇敬則微笑頷首,簡單地解釋過一番後,便問道,“懷真撥冗來此,不知是有何要事?”
謝遷一麵隨他繞過正堂走入官署的後院,一麵低聲道:“鍾侍郎似乎快回來了。除此之外,知玄那邊還傳來了些巴蜀一戰的確切消息,以及近來秣陵諸官的動向。”
“巴蜀一戰的內情倒是不難猜測,我好奇的是,江陵那些舊案的事發時機未免太巧合了些,趙粲未能守住成都,隻怕也有被此事擾亂心緒的緣由——但這當真是巧合麽?”
“倘若不是巧合……”謝遷頓了頓,歎道,“那麽鍾侍郎的手筆未免太大了些,那畢竟是成都……”
蘇敬則見他似乎也並不了解,便隻是搖了搖頭,不打算再深究下去:“罷了,都一樣。趙雍那邊近來可有異動?”
“未曾發現。知玄的意思是,過幾日她會去見一見‘夜霜白’,或許可以借她之力猜一猜連環塢或許會有的動向。”謝遷說到此處,猶疑了片刻,方才繼續說道,“不過依我之見,有江陵之事在先,趙雍恐怕不會再繼續與鍾秀這樣相安無事下去,連環塢在越地響應起事不過是時間問題。我更擔心的是……他們或許還聯合了東海海寇。”
“海寇……”蘇敬則似是想到了些什麽,“六月時玄朔軍在胡逗洲剿滅的,便是東海海寇的一處據點吧?”
“不錯,那時知玄……”謝遷兀自斟酌了一番,正待細說其中始末之時,卻見陸希聲手執一封疊好的書信,舉步自後院的書房走出,便改口道,“知玄奪取胡逗洲,為的是截斷海寇渡江北上的捷徑,對於越地的局勢隻怕影響甚微。”
“至少能夠保證江淮之間的安寧,避免京畿的駐軍應接不暇。”蘇敬則若無其事地接了一句,而後看向了院中的陸希聲,含笑問道,“陸尚書郎這是要去驛館?”
“嗯,去寄一封家書,也好令親朋安心。”陸希聲淡淡應下,並不做多餘的解釋,轉而問道,“蘇舍人,方才戶曹與倉曹的掾史似乎來過?不知縣中糧草如何?”
“已補上了些春季的闕漏,雖算不上充盈,也足夠越冬。”蘇敬則微笑作答,“這幾月以來,還需多謝陸尚書郎鼎力相助。”
“不敢當,我也不過是從心而為。”陸希聲亦不覺笑了笑,而後道,“我還需將信件交與驛使,便不打擾二位了。”
他說著便向二人一揖,而後舉步向官署之外走去。
及至陸希聲走遠,謝遷方才不無疑慮地回首一望,低聲喃喃:“說起來,這位陸尚書郎……究竟算是在為誰辦事?”
“陛下,陳太後,甚至於是太學祭酒文先生……皆有可能。又或者一切如陸尚書郎自己所言,他不過是作為華亭陸氏的子弟,從心而為。”蘇敬則說到此處輕歎一聲,終是輕輕地撫了撫額頭,“是誰都無妨,至少在當下,他並未與我們為敵,也便不會是趙雍的同黨。”
“……也是。”謝遷輕輕一頷首,也不再深究更多,隻略微壓了壓聲音,道,“至於海寇……我擔心的是,他們如今已失去了北上江淮的捷徑,隻怕少不得會變本加厲地在越地沿海作亂,若是可以,其實不妨在沿海海港處布些人手。但如今統領越地軍事的周都督又偏偏是……唉。”
“不僅如此,一旦我們以此事向沿海諸郡示警,隻怕周霆也很快便能察覺。若是連環塢當真與海寇、官府都有聯絡,這一切便無異於自尋死路。”蘇敬則神色微凜,而後又道,“不過……山陰郡那邊,我還是可以向父親致信提醒。”
“過幾日我也領些人手移防去鄮縣。聽聞海寇常在臨海、永嘉一帶侵擾,一旦他們現身,我便領兵南下先拖住局勢。”
蘇敬則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微微側過臉來看向謝遷,言辭之間似有幾分擔憂與疑慮:“懷真,你當真有把握?”
“自然。”
“我的意思是,若是屆時交戰不利,你有把握保全自己麽?”
謝遷愣了片刻,而後才輕輕頷首道:“……我會小心。但崇之究竟在擔心什麽?”
“我隻是在想……”蘇敬則沉吟半晌,反問道,“既然連懷真也知道了海寇常在臨海與永嘉一帶登陸,那麽他們又會不會刻意避開這裏呢?”
謝遷心下一沉,一時默默不語,良久方才再次開口:“此言在理,我會留心探查。”
蘇敬則亦是微微頷首,笑道:“玄朔軍的行動原本也並不受我節製,今日也不過聊作建議。懷真若是打定了主意,便尋個由頭知會玉郡守,再擇日出發吧。”
“好,我去軍中稍作整頓,再與季長史那邊溝通過後,便啟程前往鄮縣。”
“季長史還留在越地的山中麽?不曾引得他人注目便好。”
“這是自然。”謝遷笑了笑,抬眼望了望此刻的天色,亦是辭別道,“時候不早,我也該回軍營做些準備了。那位鍾侍郎這兩日便要回到吳郡,你也小心應對吧。”
蘇敬則含笑與他長揖作別,而後仍舊回到了官署的書房之中,仔細翻閱起了近來的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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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已近十月,天光向晚時,秣陵城的街市巷陌之間照舊是華燈漸起,輝煌流彩間有如星河垂墜。
文載川遠眺著秦淮河上的畫舫遊船,自袖中取出了一封書函,徐徐道:“今日遂安縣那邊來了書信。”
“那位新任的尚書郎是麽?”慕容臨悠閑地飲了一口茶,若有所思地笑了起來,“此前我見朝廷驟然調了他去遂安,原以為他是陛下或陳太後的親信,原來……”
“嗬嗬……君淵誤會了,宣城文氏不過尋常士族,哪裏能夠驅策得了江南望族的子弟?老夫不過是給了他一些建議。”
“哦?願聞其詳。”
“華亭陸氏如今的困局、他入仕的目的,君淵想必皆已知曉。那日在前往著作曹就職,老夫閑來與他論及太學的策論文章,見其中言及蒼生黎民者頗多,卻大都流於空文,連他自己也未能幸免,便權且說了些見解。”文載川慢悠悠地笑著撚了撚長髯,複述道,“老夫那時說,‘閣下文章固能冠絕太學,然終不過紙上蒼生而已。陸小公子以為,僅僅是朝堂傾軋、宮闕權謀,便救得了華亭陸氏、救得了你筆下所謂的蒼生麽?’他倒是的確比那些終日飽食悠遊的世家子弟強些,雖答不上話,卻也不曾自作聰明。故而到遂安縣事發時,他既有意,老夫便也上書引薦了一番。”
“陛下與陳太後想必是認為他初入朝堂無黨無朋,文先生您也是素來不涉爭端,便索性應允了此事。”慕容臨聞言頷首,又順勢問道,“那麽他如今來信,是有了自己的決斷?”
“他說了些遂安縣的見聞,更多的麽,似乎還未能決斷。”文載川說到此處,不覺從容笑道,“嗬嗬……不過人都是很固執的,尤其是在選擇自己的道路之時。他能夠不與我們為敵,便是很好的結果了。”
“越地的亂子可還遠遠不曾結束呢。”慕容臨不以為意地笑了一聲,“我也有些好奇,如今他自可袖手旁觀,但日後再逢變故危及自身之時,他又會如何選擇?”
文載川並未答話,隻是以指尖輕輕地敲了敲琉璃盞的邊緣:“風雲將變,君淵且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