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二年九月,西征大軍班師回朝。朝廷封歸降的氐羌國主為歸義侯,又因西征首功,擢慕容臨為安西將軍、徐州刺史,都督幽兗青三州諸軍事,封臨賀郡侯。趙雍原本有意進言對其餘將領封賞如故,卻因禦史台彈劾成都失守之事而作罷,最終趙粲等將領到底隻是擢升一級,各受財帛之賞。
與此同時,謝長纓也因監理洸水河道、剿滅胡逗洲海寇有功,擢為射聲校尉、監京口晉陵諸軍事,再次回到了玄朔軍副手的位置之上。
嘉安二年九月十五,帝於太極殿中設宴,為各方將領接風洗塵。
這日剛過申時,不待西天的金紫霞彩淡去,太極殿外的千盞琉璃燈便已次第亮起,璀璨地迎接著赴宴的群臣。如今雖是深秋時節,然因秣陵氣候素來溫暖,台城宮道旁的桂子至今仍是鎏金爛漫,沁人的清香伴著群臣施施然入殿的步伐,在組佩的玎璫輕響中悠悠地飄入宮室之中。
今夜雖是戌時開宴,但群臣自是不敢有所怠慢,不過酉時正賓客便已滿座。此後到得酉時末,皇帝衛琰攜皇後朱氏入殿,太後陳定瀾乘華蓋隨後而至,在座王公大臣莫不離席行禮,而後在戌時的鍾磬雅樂聲中聆聽聖訓、共饗盛宴。
夜宴不同於朝覲,諸王公大臣的言談舉止皆可隨性些許。待酒過三巡後,便又有宮人鼓瑟彈箏,翩然起舞。纏綿樂聲縈轉在舞女的水袖絲袍間,格外動人心弦。
謝長纓見四下裏的同僚們大多已在絲竹聲中暢快而談,便也終於得以放下了先前正襟危坐的肅然架勢,在漫不經心地品了些菜肴醇酒後,借口醒酒悄然溜出了大殿。
隻是不曾想她還不及走出太極殿外的複道虹橋,便已聽得身後有人含笑開口:“謝校尉倒是慣愛在宴會之上躲清靜。”
“所謂‘絲竹亂耳、案牘勞形’,晚輩這樣粗俗的行伍之人,自然是消受不起的。”謝長纓自是認出了對方的身份,亦是不緊不慢地調侃著微笑回首,看向了來人,“不過話說回來,難道臨賀郡侯便不是在偷閑麽?”
慕容臨今日身著一襲金章紫綬的華貴朝服,自太極殿偏門的玉階之上緩步而來,身後的蒼穹夜色便仿佛隻映襯著他一人巍峨清峙的身姿,遠遠望去宛若瀟瀟玉山。
“謝校尉這般伶牙俐齒,何必自謙?”慕容臨笑著踱步上前,寒暄道,“還未恭喜謝校尉在胡逗洲上取得大捷。”
“不敢當,晚輩這不過是順手牽羊而已,若要論凱旋,還需看西線戰事。如今能將江水上遊的河道掌控在手中,日後無論進退,都更為便利。”
慕容臨微笑著搖了搖頭:“未能守住成都,到底是一件憾事。”
謝長纓思忖片刻,便也閑談似的笑道:“那白崧倒是有些意思,這一次竟然當真隻取了成都,便就此班師了。哪裏還有當初在襄陽時針鋒相對的氣勢?”
“單是繞開劍門關飛渡蜀道這一策略,便足夠令人措手不及。至於他不願過江的緣由……謝校尉應當知曉。”
“看來昭國的國力並不如我所設想的那般強大。”
二人默契地相視一笑。慕容臨亦是不再深入討論這一個話題,轉而問道:“這幾個月裏江淮一帶可還安好?”
“晚輩這裏並無太多異樣,不過是偶爾會遇上些流竄的匪寇罷了,也算不得什麽大事。倒是越地諸郡……”謝長纓說到此處,略微頓了片刻,歎道,“似乎頗有些複雜,晚輩也不敢妄言,臨賀郡侯還是到時親自去問一問吧。”
“說到此事,我聽聞四月時朝廷便處置了幾名遂安縣玩忽職守的賑災官員,此後那裏便一切平安。”慕容臨瞥了一眼太極殿的方向,又道,“看起來,他們沒能捉住連環塢的把柄。”
“把柄想必不是沒有,隻是如今恐怕不便揭出。”謝長纓思索了一番,知道此事無需向他隱瞞,便索性低聲道,“前些日子懷真來了書信,與我細說了一些遂安縣的事。倘若他所言不假,那麽遂安縣的水災多半便是周氏與連環塢一手炮製,為的便是從百姓手中收回良田,隻是連環塢在對河堤動過手腳後便再未出手,周氏也設法將罪名盡數推給了幾個小嘍囉,如今各方相安無事,他們也不能妄動。”
“這可不是一個好消息……如今巴蜀戰事已定,鍾侍郎又對江陵動了手,趙雍自不會坐以待斃,連環塢也必然借機起事。”
“若當真有這一日,便要防著他們聲東擊西,借越地之亂圖謀秣陵。”
“所見略同。”
二人正說話間,卻聽得隱隱的鍾鼓之聲夾雜咋太極殿的宴飲絲竹之中,自遠處悠長而來。謝長纓仔細辨認了片刻,而後笑道:“亥時快到了,臨賀郡侯身為平定氐羌的功臣,恐怕不宜缺席太久。”
慕容臨卻是抬眸遠眺著北麵華林苑方向的宮道,閑然道:“謝校尉先回吧,我還需在此等候一人。”
謝長纓循著他的目光望去,果真借著道旁花木間琉璃燈搖曳的光芒,望見了一駕翠輦冠蓋自璿儀殿的方位徐徐而來。見此情形,她不覺帶了幾分戲謔的意味了然笑道:“原來如此,倒是晚輩不解風情了——那麽,晚輩先行告退。”
說罷,謝長纓便向著慕容臨從容一揖,待對方頷首應允後,回身沿著複道向太極殿的側門走去。隻是在步入殿門的前一瞬,謝長纓到底仍是難掩好奇地微微一回首,正望見衛陵陽自翠輦中走出,於裙裾曳地之間緩步走上層鑾玉階,在慕容臨身前柔柔襝衽,頷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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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首確認過謝長纓已然離去後,慕容臨方才含笑對衛陵陽道:“陵陽怎麽偏偏在此刻趕了過來?莫不是這台城之中又有了什麽新鮮事?”
衛陵陽亦是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太極殿的方位,見一切並無異樣,便頷首笑著,眸光清洌地打量著慕容臨的神色:“倒也算不得新鮮,隻是近來太後與陛下兩處皆有些小動作,我想,君淵定然是有興趣聽一聽的。”
慕容臨暗自忖度了一番她言下的用意,一時拿不準衛陵陽究竟是在替哪一方做試探,便笑著說出了一番模棱兩可的話語:“陛下年歲漸長,此前便時不時在朝會之上獨自決斷政務,如今若能為太後殿下分擔些許,自然也算是一件好事。”
衛陵陽抿了抿唇,笑道:“近來我留宿台城璿儀殿,的確時不時會與陛下閑談一二,他言辭之間透露出的深意,有時也令我覺得頗為有趣。”
慕容臨卻也並不急於詢問詳情,隻不置可否地問道:“不知太後殿下如何看待陛下的這些想法?”
“太後殿下倒是不多置喙,隻說陛下到了如今的年歲,有些自己的想法也算尋常。”
衛陵陽這句話聽來似是隨口而言,慕容臨卻並不敢等閑視之。他稍作思忖過後,便知陳定瀾與衛琰之間多半也早已有了分歧,故作無意地笑道:“太後殿下這話說得倒是有趣。”
衛陵陽笑了笑,也並不追問什麽,隻是一麵與他在複道之上信步閑遊,一麵與他說起了近來的宮中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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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長纓回到宴席之上時,正逢殿中絲竹悠然一轉,舞女們身姿婀娜,如細柳拂水般飄然地次第退出太極殿,仿佛是借著東風嫋嫋而逝的一縷縷幽香。
她還未在自己的位置之上坐定,身側的賓客便已笑道:“謝校尉當真是隨性,竟在這太極殿外悠遊許久,本將便是想尋你敘一敘舊也不能。”
“荀將軍說笑了。”謝長纓聞聲側目,朗然笑道,“若早知您有意敘舊,晚輩是絕不敢偷閑的。”
“你啊……”荀嶠見此,無奈地搖了搖頭,方才問道,“怎麽突然想起要去奇襲胡逗洲?看來洸水那邊的事情還是太清閑了些。”
“荀將軍有所不知,晚輩在洸水監理河道疏浚之時,最常遇見的便是些流竄的匪寇。後來誘捕數人審訊過後,方才知道他們大多是東海之上的海寇,每逢糧草不濟之時,便要來岸上劫掠。晚輩看不過去,索性端了他們在胡逗洲上的據點,免得他們再由此處北上江淮、侵擾百姓。”
“罷了,你和小謝公子沒出事便好。”荀嶠聽罷,笑了笑,“你們二人在外忙碌數月,待今日夜宴結束後,這幾日便不必再為軍中雜事操勞,且在天權苑好生休息一番吧。”
“那麽,晚輩便要多謝荀將軍通融了。”謝長纓含笑應聲,又道,“近來京口這邊一切可好?晚輩此前借公務之便去江北的莊園裏看了看,禾苗長勢都頗為可觀,想來若能再有三兩年的經營,便可減輕朝廷的不少負擔。”
荀嶠聽得此言,反倒是意味不明地輕歎一聲,而後方道:“京口這邊一切無礙,五月時又奉命募了一批僑民入伍,如今正在加緊訓練。”
“這樣啊……那些僑民身手心性如何?”
“頗為不錯,隻是有些人時不時仍念著北上收複故地,但願這些話不會傳入朝中有心人耳中。”
謝長纓微微頷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後,便又與他細細地討論起了近來天權苑中的各項事務。
這一場夜宴直到子時將近時方才散去,到得此刻,喧鬧的台城中也才添了幾分午夜的清靜,清淩淩的月色之下,淙淙流水繞宮牆而過,漸有寒霧彌漫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