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巴蜀變故迭起之時,一則看似並不起眼的消息也從荊州傳了過來:嘉安二年六月末,禦史台與黃沙獄派遣禦史同赴江陵,查證方氏、劉氏等一幹荊州小士族於十年之間陽奉陰違、貪墨州府財帛數十萬。待到七月初時,涉案的士族官員已被盡數係入牢獄,等待廷尉寺與荊州州府的進一步審問。

“這是在殺雞儆猴啊……”趙粲讀罷親信捎來的密報,長歎著望向了菱格窗外的成都街景,“看來家主還是失手了,當初江陵的那一批舊卷宗,根本沒有被清理幹淨。有人將它們交給了鍾秀,如今遭災的雖隻是些嘍囉,但日後麽……”

親信見他麵上頗有憂色,思忖一番後便勸道:“此事家主也已知曉,請趙將軍不必太過憂慮。”

趙粲定了定神,追問道:“家主既已知曉,可曾說些什麽?”

“家主的意思,也是請趙將軍安心應對成都的戰事,江陵舊卷宗泄露的緣由他會設法調查。”

“調查?在竟陵鍾氏的眼皮下調查麽?”趙粲搖了搖頭,沉聲道,“你去告訴家主,這一次奔襲成都的是昭國名將白崧,且成都城內百姓厭戰倉帑匱乏,此戰的結局,恐怕難以如他所願,還請早做準備吧。”

親信一怔,不知當如何作答。而正在此時,又有一名斥候匆匆衝入堂中,也不顧此處尚有趙氏親信侍立,急急拱手開口道:“趙將軍,西城門告急。”

趙粲便也站起身來,頷首應聲:“知道了,我這便領人去坐鎮。”說罷,他複又回首看向了那名親信,說道:“如你所見,成都的局勢不容樂觀,還是早些去向家主複命吧。”

“唉……是。”親信無奈,唯有長揖應下,趨步退出了官署。

——

而此刻的胡逗洲上,得知了同一個消息的謝長纓心境自是大為不同。

“喲,我們的這位黃沙禦史可算是幹了點正事兒了。不過這時機挑得倒是有趣,他也真不怕趙粲一個心神不寧,當真將巴蜀一帶的土地盡數輸給了白崧。”謝長纓漫不經心地向床榻之上一靠,展開剛剛讀完的書信遮住了軒窗透下的明媚日光,“遠書,你剛剛說到了何處?那位貴客今日已動身北上了?”

謝遙以手支頤倚靠在案桌旁,翻看著手中的一遝文書:“……是,他的意思是,如今胡逗洲的海寇已被盡數消滅,他們與我們算是錢貨兩訖,若是再留得久了,難免也引得官府警覺。”

“他倒是守信用。”謝長纓不覺挑了挑眉,意味深長道,“隻是不知,過往那些已無人兌現的承諾,他又要去如何實現呢?”

謝遙不明就裏地看了過來:“……什麽?”

“隨口一說罷了,遠書若是好奇,不妨拭目以待。”

謝遙聳了聳肩,轉而又說起了荊州之事:“趙雍不會蠢到發覺不了此事的異常,也不知道他會如何應對?”

“如今白崧突襲巴蜀,成都眼看著是保不住了。他即便是有精力,也該先想一想如何給趙粲鋪個台階。”謝長纓說到此處,略微思忖了片刻,又道,“不過這之後麽……不好說,或許越地會率先亂起來。如今洸水的河道已然竣工,胡逗洲的隱患也已消滅,待到西線的將領們回京之時,我們也差不多該啟程回秣陵了。”

“喔……”謝遙有些興味闌珊地應了一聲,“這麽快便要回去了啊……”

“怎麽,還沒玩夠?”

“倒也不是……唉算了,確實差不多。”謝遙也不再辯解,索性趴在了案桌之上,“秣陵的規矩也太多了,做什麽都不痛快。”

謝長纓不禁失笑,而後坐起身來:“秣陵的規矩多不多我不知道,不過若是眼下有人推門而入,定要說你我二人玩忽職守。”

謝遙歎了一口氣:“若是越地當真出了亂子,知玄有什麽打算?”

“留在秣陵靜觀其變,畢竟懷真和季長史都還在越地盯著,而且,趙雍可不會僅僅挑起越地的亂子給別人送功勞。荊江二州的兵力、太極殿上的輔政大權,我看他是都想要。”謝長纓含笑看了他一眼,又道,“不過,若是有機會離間一番南陽趙氏和連環塢的合作,我自然會親自去看一看。”

謝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的確,越地若是生亂,趙雍正可以借機牽製住潁川陳氏在江州的兵力,屆時他再尋個借口從江陵調人沿江而下,便……”

謝長纓見他這副模樣,忍俊不禁似的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了,這些事縱然謀算多少,也抵不住到時候的變化——今日天氣不錯,去胡逗洲海岸邊走走麽?若是回了秣陵,可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誒?”謝遙驀地一抬頭,見謝長纓已然自顧自地走向了房門外,便也忙不迭地起身追了過去,“知玄等等我……”

——

群山之南的寧州並未受到此番巴蜀亂象的侵擾,自從慕容臨等人領兵來此驅逐了流竄的胡人後,便一直維持著寧靜安逸的光景。

這一日桓彥之來到建寧郡官署中時,正見慕容臨將後院中疏於打理的木架一一修整得當,又將郡中時興的各色鮮花錯落有致地擺放起來。彼時天光明澈傾斜而下,將他的身形麵容都勾勒得寧謐柔和,自素來的慵懶華貴之中又生出了幾分林下之士的散逸風度,正與那木架上下錦簇的繁花相映,愈發溢彩生輝。

見此情形,桓彥之也不覺笑了一聲:“慕容尚書好雅興。”

慕容臨一麵侍弄著手邊的一盆綠牡丹,一麵向他含笑應答:“前幾日三郡的水師便已將江水南岸的防線布置得當,河道之上的例行巡航也加派了人手,我自然是放心了許多。說起來,這建寧郡雖居於西南邊陲,氣候卻是溫潤如春,我在此處,也算是見過了不少新奇的名花。”

桓彥之笑了笑,而後取出了一封來自益州地界的書信,道:“慕容尚書,據斥候來報,趙粲也命人在越巂、犍為、江陽三郡加強了北岸的防衛,不過成都的局勢……似乎更糟了。”

“看來成都是保不住了。”

“慕容尚書不打算北上救援麽?”

“成都城內的物資行將耗盡,對手又是昭國幾無敗績的名將,他們數萬人贏不了的戰事,我們這區區一萬人更不能改變什麽。更何況趙粲素來對我存了些敵意,其餘幾位將領之間也並非全無齟齬,當此之時,若是一味回援,隻怕終究不過是白白葬送將士們的性命。”慕容臨將那盆綠牡丹小心地放置得當,而後回身看向桓彥之,正色道,“我知道桓公子信得過我的能力,但戰場之上,勝負原本便不是僅僅由主將一人的能力決定的。”

桓彥之思忖許久,方才若有所悟地長揖道:“是,末將受教。”

慕容臨微微頷首,又道:“不過,無論是誰,畢竟也都是為大寧而戰。屆時他們若是撤退到了江水附近,我們也自當派兵接應。昭國鐵騎雖是無往不勝,卻終究不擅水戰,白崧若不是懷了一戰攻滅大寧的心思,便不會一鼓作氣窮追不舍。”

“原來如此。”桓彥之應了一聲,“對了,荊州那邊也傳來了些……有些奇怪的消息。方氏、劉氏等幾個小士族被禦史台和黃沙獄翻出了十年間的貪墨記錄,如今正在牢獄中候審。”

“哦?這倒是有些意思。”慕容臨接過桓彥之遞來的書信仔細看過後,笑道,“這可都是些南陽趙氏的舊友新朋啊……鍾侍郎可算是動手了。這是竟陵鍾氏的舊怨,與我們可不相關,那位鍾侍郎行事素來有些詭譎莫測,桓公子身為荊州人士,切莫牽涉其中惹火上身。”

“嗯,多謝慕容尚書提點。”

慕容臨擺了擺手:“平日裏我也並非那等放不下身段的人,桓公子總是如此客套。”

桓彥之不覺略顯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是我太過拘束了。既然慕容尚書決定據守寧州,我這便去向江水南岸增派些防守兵力。”

“有勞桓公子費心了,若是可以,也向江北多派些斥候。”慕容臨自一旁的木桶中舀起些許清水,緩緩地灑在高低錯落的花卉之上,“成都固然難救,但若是時機成熟,我們尚可在越巂、江陽等地與敵人一爭高下。”

“是,我明白了。”桓彥之微微頷首,見慕容臨仍在侍弄著他的各色花卉,便也索性含笑上前道,“今日正巧無事,慕容尚書可需要我也來幫幫忙?”

見桓彥之難得也有幾分閑心,慕容臨自是笑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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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數十日裏,巴蜀的戰況一如諸方所料。七月底時,因城中物資告急,趙粲乘夜領著成都的兵馬向南撤退至犍為郡南部的僰道據江水防守。而白崧在占得蜀郡地界後,又向周邊行軍占領了廣漢、汶山、梓潼等郡,而後才徐徐南下。隻是在占得犍為、漢嘉兩郡的北部地區後,白崧便也好似料到了江水之上的森嚴防衛,默契地不再南下進軍。

如此一來,雙方便大致以江水為界,維持著這種微妙的平靜。直至嘉安二年八月,薑昀下令將新占的巴蜀諸郡劃為梁、益二州,以漢中為梁州治所、成都為益州治所,又置常規駐軍、遴選州郡官吏,白崧便也在二州官吏上任後收攏兵力北上回京。此後數日,秣陵亦是派遣使者西行,宣讀了相似的詔書。

南北兩國的第一次大規模交鋒,便在雙方心知肚明地各退一步後,悄然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