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臨與桓彥之領兵離開成都時尚是拂曉時分,天色是一片將明未明的混沌,將青城山下上下的山川江流都映襯得晦暗不明。

“還真是不甘心啊……這一個月裏好不容易穩住了成都的局勢,但如今明知道趙粲他們會坐享其成,卻還是不得不將這成都拱手相讓。”

桓彥之於馬背之上回首遠眺,卻隻在昏暝的天光之中望見了影影綽綽的城池輪廓。

“桓公子是覺得可惜麽?”慕容臨亦是含笑看了過來,依舊不減平日裏的從容與慵懶,仿佛對趙粲爭功一事全不在意,“他們不願去寧州,無非是因通往寧州的沿途道路大多險峻偏僻,享受不了錦衣玉食。但據我所知,寧州一帶也正是因北上之路難行,這些年來少有胡人踏足,隻是近來方有流亡的氐羌貴族南下。再加之本地的大寧官員大多仍舊在任上恪盡職守、抵禦流寇,因而若方法得當,便可與這所謂的收複寧州,實則並不算難。”

桓彥之憂心忡忡地輕歎一聲:“話雖如此……”

“留在成都也未必便是輕鬆的差事。”慕容臨又笑道,“桓公子莫忘了,如今漢中可是在昭國手裏。”

桓彥之驀地一驚:“那……”

“若不能率先掌握住寧州,屆時若是向北向南流亡的氐羌胡人借勢而起,局勢便更不妙了。”說到此處,慕容臨淡淡地笑了一聲,“薑昀若是足夠聰明,定會派遣精銳之將前往漢中接手戰事,一旦在成都的平原沃野之上遇上他們,我也沒有必勝的成算。而若是他們沒有動手……嗬,那麽以趙粲的能力,也定然不至於令成都失守。”

“這樣說來,無論昭國動與不動,我們除了避開鋒芒前往寧州外,似乎都別無選擇。”

“不錯。”慕容臨略一頷首,重又抬眸看向了前方,揚鞭指了指綿延至天際的官道,“走吧,今日還需備好物資以便全軍將士穿山涉水。到了寧州地界,事情便不難辦了。”

桓彥之思忖片刻,亦是應了一聲,當先策馬跟了上去。

官道之上一時馬蹄颯遝、煙塵四起,簇擁著一行萬餘兵馬浩浩****向南而去。

——

慕容臨領兵出蜀郡地界後,便先行取道東南往江陽郡駐紮休整,而後又派遣麾下使者西行聯絡前日裏上書請求歸附大寧的平蠻、南廣、夜郎三郡郡守。及至嘉安二年六月下旬三郡歸附的軍報送入江陽時,他方才再次領兵動身沿江水上行,往朱提郡方向而去。

也正是在這段時日裏,白崧算準了慕容臨一方進入寧州山中難以回援的時機,自漢中發兵南下,經蜀道天險悄然飛渡南下,意欲繞開劍門關要塞,將兵鋒直指成都。

嘉安二年六月二十四傍晚,巴蜀群山之中。

連日翻山越嶺的昭國精兵已在一處山間穀地暫且落了腳,秦鏡尚在協助昭國的將領們布置完營地的守衛,而江懷沙則依照他白日裏的交代,取了巴蜀一帶的地形輿圖,來到了白崧所在的主帳內:“白將軍,據秦小將軍所說,若無意外,明日入夜時分我軍便能繞開劍門關的最後一道防衛,進入新都郡境內。此後直至成都城下,便都是千裏沃野平原了。”

白崧聞聲便徐徐收起了手邊的軍報,抬眼看向他,頷首笑道:“這幾日倒是辛苦你和秦小將軍為此費心。”

江懷沙忙長揖垂首,不著痕跡地避開了他的目光:“末將不敢當。”

白崧卻似乎並不急於處理眼下的軍務,以閑談似的語調又問道:“聽聞江校尉是江南人士,不知你對如今成都的寧朝將領有幾分了解?”

江懷沙心知這已可算是明晃晃的試探,一時卻又不能避而不談,唯有在片刻的斟酌過後恭敬地開口:“末將在江南時並未在官府供職,因而對此事也隻算是略知一二,若是說得錯了,還請白將軍勿怪。”

“無妨,我也正想聽一聽你的見解。”

江懷沙暗暗地吸了一口氣,以進為退率先問道:“恕末將直言,此次寧朝西征巴蜀調兵約五萬,轉道南下取寧州的兵力隻有萬餘。白將軍挑在此時出兵成都,想必是對如今城中的將領已無太過顧忌,您真正想打探的,其實隻有末將昔日的那位授業恩師,對不對?”

“江校尉聰慧。”白崧似笑非笑地看著江懷沙,眸光之中暗含審視,語調卻依舊十分平和,“當然,若是江校尉不便告知,我自然也能體諒。”

江懷沙作勢輕歎道:“並非是末將蓄意隱瞞,而是慕容先生自入仕至西征巴蜀前,也隻在平定王肅之亂的戰事中領過一次兵。現如今末將唯有依照這先後兩次戰事聊作推測——譬如,慕容先生的確很擅長以小博大、迂回奇襲。但依照西南地勢觀之,此次南下寧州,他恐怕沒有再次奇襲製勝的機會。但若說正麵交鋒……末將也難以斷定他的用兵風格,自然也難以推測他自寧州折返的時限了。”

白崧見他這番話似乎說得頗為誠懇,其間言辭也頗有些值得推敲之處,便不覺忖度了一番,方道:“這倒是無妨,如今留在城中的那幾位將領皆是尋常之輩,加之氐羌胡人時不時仍在附近侵擾,局勢於我方也算有利。隻是不知依江校尉所見,慕容臨若是聽說了後方遇襲的消息,是否會立即折回益州,收攏殘兵進行反擊?”

江懷沙拿不準他這是當真忌憚慕容臨,抑或隻是在試探自己,唯有在權衡一番過後,小心翼翼地答道:“末將以為……未必。”

“為何?”

“其一,慕容先生的能力或許強於成都的那幾位將領,但如今五州將領各懷心思,他手下能夠放心調動的兵力至多也僅有那萬餘人,更不必說眼下追隨他的桓彥之屆時是否當真願意如此冒險。其二,對於寧朝而言,若能攻取成都天府自然是可喜可賀,但對於他們而言,控扼江水上遊的航道,避免水師受大昭牽製顯然更為重要。”

白崧含笑盯著江懷沙的雙眼:“那麽江校尉以為,我軍是否也應當在江水防線一帶給予他們些許壓力?”

“……末將不知。”江懷沙這一次刻意沉默了許久,方才假作無奈地搖了搖頭,“慕容先生在書院時也不曾教授過用兵之法,末將自然做不出更多的猜測。不過,算來白將軍如今也已見過了他的兩位門生,不妨……據此推測一番?”

“兩位門生是麽……”白崧忽而輕嗤一聲,明白過來,“的確,當初在襄陽城遇見的那位,的確令人大開眼界。可惜了……”

江懷沙一時不知他在感慨何事,便也無從應答。

而白崧在片刻的沉默過後,又問道:“他還活著?”

江懷沙愣了愣,微微頷首:“……自然。”

“嗬,真是可惜……”

江懷沙隱隱覺得他這相同的慨歎之中分明又是另一番意蘊,隻是還不及細細思索,便見白崧總算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此處:“今日多謝江校尉坦誠相告,我會仔細考慮你說的這些事——江校尉想必仍有要事在身,早些去處理吧,明日還需繼續趕路。”

“是,末將告退。”

江懷沙見白崧並未對他起疑,便暗自舒了一口氣,應聲退出了主帳,匆匆向自己落腳的營帳走去。

他略微抬了抬眼眸遠眺四下環抱的巴蜀險峰,隻見群青排闥、飛鳥振翅,有颯颯的竹海浪濤隨風聲翻湧而來。

——

兩日後,當數以萬計的昭國步騎兵越過巴山,出現在城郊的沃野之上時,留守於新都郡的千餘名寧朝將士一時便亂了陣腳。

除卻南下寧州的一萬兵馬,此次西征的兵力大多被布置在了劍門關於成都城,位於二者之間的新都郡既非要塞,便並無重兵把守。他們如今麵對著白崧麾下的昭國精銳,唯有堅壁清野、苦守不出。

這一日的巴蜀日色清朗、天高雲淡,成都官署中的將士們依舊如往常一般往來值守,趙粲與另幾名將領亦是在各自的廂房中漫不經心地處理著公務。

一封加急的書函便是在此刻送入了趙粲手中。

“……新都郡?那裏能有什麽事?”趙粲將信將疑地瞥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又打量了一番滿身風塵氣喘籲籲的驛使,“劍門關那邊沒有消息?”

驛使搖了搖頭,喘息不定地開口:“那些人……他們……繞過了……”

不待他勉強說完,趙粲已然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書函中的內容,麵色頓時沉凝下來:“新都郡那便沒有更新的戰報了?劍門關那邊為何對此毫無察覺?”

驛使此刻也漸漸緩過了氣息,誠惶誠恐地答道:“據駐守新都郡的將軍推測,敵軍是沿巴山之中的前朝蜀道繞行山間,避開了劍門關守軍的視野。”

“繞開劍門關……當真是大膽的決定。”趙粲感慨似的搖了搖頭,隨即揮了揮手,“辛苦了,你且先去休息吧。”

驛使長揖告退:“……是。”

待驛使離去後,趙粲立刻著人召來了各軍將領,吩咐道:“諸位,昭國將領白崧率軍繞過了劍門關要塞,如今已直抵新都郡城下。此刻急召諸位來此,便是為了商定各方對策,提前做好取舍與準備。”

此言一出,立時便有敏銳的將領反問道:“不知趙將軍所謂的‘取舍’,究竟是什麽?”

趙粲搖了搖頭:“請別誤會,本將的意思是,我們總該對最糟糕的局勢做好準備。屆時巴蜀之地若難以保全,便必然需要壯士斷腕,扼守住最為關鍵的要塞。”

另一名將領聞言道:“新都郡毗鄰蜀郡,偏偏又因前方有劍門關天險,城防素來並不算堅固,加之劍門關以南沃野千裏,正是昭國鐵騎一展身手的好地方,隻怕新都郡守軍難以抵擋。”

倉曹的從事史亦是適時地頷首應聲:“成都的倉帑在笮橋一戰中消耗甚巨,氐羌國主流亡之時又有不少人乘亂洗劫。如今雖得以休養,但尚未到秋季稻米收成之時,下官擔心……”

又有聽不慣這等喪氣之言的將領出言反駁:“倉曹從事史說這些,難道是打算就此放棄成都嗎?”

堂中眾人一時爭執不下。

趙粲不做言語,隻是仔細地聽著每一個人的說辭,暗自斟酌著他們所陳述的境況。待到眾人漸漸地都沉默下來時,方才徐徐開口道:“諸位所言皆有道理,成都固然不可輕易放棄,故而城中主力務必在這幾日裏加強城防戰備,若有新都郡撤來的殘兵抵達,也請立即報入官署。此外……”

他說著,便點出了三位心腹將領,對他們道:“你們三位不必守在城中,明日便領人分別前往越巂、犍為、江陽三郡,協同當地水師駐軍在江水北岸做好防守,屆時即便成都不保,也絕不可令江水水道落入敵軍手中。”

三名將領心下明了,當即拱手應聲:“是。”

堂中的其他將領亦是明白趙粲的決定已是當下的最佳對策,便也紛紛不再爭辯,齊聲應道:“我等定當竭力而為。”

——

而當成都告急之時,慕容臨亦是剛剛領兵踏入建寧郡的寧州州府。彼時他立在州府官署的樓閣之上,收起了剛剛到手的加急密信極目遠眺,正望見城外山水清明、旌旗連空。

片刻後,他便側目看向了身側隨行的親信,淡淡吩咐道:“去向軍營那邊傳個口信,即刻派些人手前往雲南、朱提兩郡,協助建寧郡一同加強江水南岸的防衛。敢做出繞行劍門關飛渡蜀道這種決定的,恐怕隻有白崧或是昭國偽帝——成都……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