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地的氣候素來溫潤宜人,然而到得嘉安二年十月十六時,也仍是添了深秋入冬時節的寒涼。
遂安城下,新安江的靜流倒影著兩岸的層嵐疊巘,山間錯落的楓紅流火映入青玉色的江水,便在沉沉縹碧之間更添了緋霞氤氳的明豔,又於萬千搖紅的光影中透出一縷凜人的涼意。
鍾秀輕輕叩響官署書房半掩的門扉時,正見蘇敬則端坐於案桌前翻閱著不知何處寄來的書信。他略微掃視了一番,見周遭並無他人,而對方已然循聲抬眼,便微笑著問道:“陸尚書郎今日不在麽?”
“嗯,遂安諸事已畢,他又受命暫且代理錢塘令一職,今早便動身向北去了,不過下官還需多留幾日將卷宗歸檔。鍾侍郎尋他有事麽?”
“……不,隨意一問罷了,我是來尋蘇舍人的。”
蘇敬則沉默了片刻,忽而笑了起來:“趙雍有了動作?”
“不錯。”鍾秀略微頷首,緩步走入了書房之中,“我動身南下前,趙雍以族中有長輩過世為由,向朝廷上書請往隨郡奔喪。我朝以孝治天下,自然不便駁回此等請求。”
“如此一來,江州牧那邊多半也已有了準備,若無萬全的成算,趙雍未必便會輕易動手。”蘇敬則暫且放下了手中的書信,又道,“但若算上連環塢與海寇的配合,便不好說了。不知鍾侍郎對此可有頭緒?”
“消息蕪雜難辨真偽,唯有等待他們的下一步行動再做判斷。這一次,我們隻怕的確太過被動了。”鍾秀無奈地搖了搖頭,“我記得蘇舍人出身越地,可要記得提醒族中人多些警惕。”
“前些時日懷真已領兵東行前往鄮縣駐紮,以備沿海之地生變。我也知會了父親加強山陰郡沿海的巡查,近來莫要前往臨海永嘉等地。”
“原來方才蘇舍人在讀的是家書。”
蘇敬則不動神色地端詳了一番對方的麵色,隨手將那封書信遞了出去,做出一副毫無隱瞞的誠懇模樣:“隻是些家常閑話,讓鍾侍郎見笑了。”
鍾秀快速地瞥了一眼,見信中隻是說山陰郡的家中一切都好,唯有蘇韞之上月裏去了嘉興的叔伯處與幾位堂姐妹同住一段時日,又問他除夕是否能夠前往山陰一同守歲雲雲,便將書信放了回去,不覺笑道:“蘇舍人何時也如此謹小慎微起來?我可並非那等多疑之人。”
“我想這信中原本也並無太多隱秘之事,便是令外人看了也不會如何。”蘇敬則一麵不緊不慢地收起了書信,一麵隻作無意似的寒暄道,“鍾侍郎此次回京,一切可還安好?”
“……如你所見。”
“下官的意思是,江陵的舊案恰是在西征時事發,太後殿下不可能想不到其中關節。鍾侍郎便不怕觸了逆鱗?”
這一次鍾秀反倒是愣了片刻,方才輕嗤道:“太後殿下也正盼著有人替她剪除南陽趙氏的擁躉,好讓自己不沾片葉坐享其成。我如今便是她手中那柄無牽無掛的快刀,她怎麽舍得?”
“……抱歉。”蘇敬則垂了垂眼眸,掩去了目光中一瞬的銳利——看來這一次,為了替竟陵鍾氏複仇,鍾秀與陳定瀾之間果真鬧得頗為不愉快。
一切正依照他為鍾秀提供舊卷宗消息時的謀劃進行。
鍾秀深吸了一口氣,倚著一旁的書櫃垂眸道:“是我失態了。總之,多謝蘇舍人的成全。”
蘇敬則心下雖是譏諷,麵上卻少不得仍舊維持著禮節性的微笑,在言辭之間又透露出幾分自然而然的關切:“趙雍仍舊身居高位,連環塢亦是逍遙法外,還請鍾侍郎切莫再惹得太後殿下不快。”
“蘇舍人怎麽也關心起了這些?”
“若我說是物傷其類,鍾侍郎信不信?”
鍾秀似乎不曾料到蘇敬則會如此作答,默然許久後,方才意蘊不明地輕輕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入了門外沉鬱蕭索的秋色。
而蘇敬則麵上溫和的笑意亦是在對方離開後漸漸淡去,唯有隱含鋒銳之意的眸光依舊冷然落在他離去的方向。
——
新安江發源於休陽懷玉山,一路蜿蜒折行東流而去,至錢塘一帶河道漸寬,終在鄮縣境內匯入東海。江水行至此處,水麵已是極其遼闊,若乘舟行於其中,便隻見茫茫白浪奔流東去,濤聲翻嘯、浩渺無涯。
此刻時近入夜,寒涼的江風更似利刃般割人麵龐,而將將在鄮縣江畔駐紮下來的玄朔軍士兵們卻仍苦中作樂,他們乘著此刻無事,便三三兩兩地坐在營地內飲酒談天,言笑頗歡。
謝遷在安頓過營地的巡防事宜後,恰是遇上了季沉諳派遣而來的裨將。他索性便令隨之而來的百餘人先行在營中歇下,而後與那裨將一麵在營地外閑步觀景,一麵談起了此後的安排。
“季長史如今已在附近的山林中紮了營,他的意思是,既然局勢仍是敵暗我明,那麽我們便不妨來一場瞞天過海。”
謝遷仔細思忖過後,應聲道:“如此甚好,他既在附近山中,那麽便仍舊依照先前的約定,若有敵軍來襲,便以信號煙花互相聯絡。”
裨將頷首:“謝校尉放心。”
“季長史可還有其他交代?”
裨將若有所思地回憶了片刻,道:“季長史時常擔心,我們兩方兵力合在一處其實也不過千餘人,若是敵軍來勢洶洶,又該如何?”
“倘若敵軍數倍於我卻為烏合之眾,那麽我等自可一戰,但若盡是精兵良將……便唯有退入山陰,與郡中駐軍合力守城。”謝遷頓了頓,又道,“總之,局勢多變,屆時留意我們的消息便是。”
裨將聞言卻並未舒展眉目:“季長史擔心的也正是此事,畢竟如今都督越地軍事的義興周氏與趙雍關係匪淺,其立場有待商榷。而若隻論山陰郡中都尉所掌兵力,又未免稍弱了些。”
謝遷聽得這番話,亦是不覺微微凝眸,思索道:“若是如此……便唯有守住山陰,盡快將消息傳回秣陵了。陳太後不會容忍越地生出這樣的亂子,屆時周霆明麵上也終歸不能做得太過分,而無論是調臨近的江州駐軍或是玄朔軍前來支援,都可解了當下的困局。”
“怕隻怕屆時趙雍也在荊州趁機生事,江州的陳將軍便是難以兼顧了。”
“如此一來,除卻玄朔軍,京畿一帶能夠快速支援越地的便隻有掌握了江淮與僑郡兵力的慕容先生……”謝遷低聲喃喃著,忽而頗有些譏誚地笑了起來,“我若是趙雍,在見識過巴蜀一戰後,可不會輕易起事,屆時越地大亂,江州的陳氏左支右絀,倒平白令慕容家得了好處。”
“可惜連環塢與海寇多半都不會答應在此刻罷手,而南陽趙氏上下這麽多擁躉,哪一個又不是盼著早日出了江陵舊案的氣再加官進爵?趙雍便是看破了如今的局勢,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這也是季長史與你說的麽?”
“……是。”
“他倒是看得明白。”
“可惜也僅止於此了。”
謝遷輕歎了一聲,二人一時都默默無言,隻是循著營地的樊籬緩步前行,回到了轅門之外。他抬眸眺望著天際穠豔的霞光,徐徐開口:“時辰不早了,您需要派人向季長史複命麽?”
“的確。”裨將微微頷首,又道,“除此之外還有一事——季長史托我一問,鄮縣東麵的近海之上散布著諸多島嶼,謝校尉是否確認過,這些海島之中是否有如胡逗洲一般的海寇據點?”
“那都是一些很小的沙洲,以往鮮有人跡。”
“這樣啊……”裨將應了一聲,又道,“實不相瞞,我原本打算領人去那裏看一看,確保萬無一失。”
“如此也好。”謝遷微笑頷首,側目看向了軍營之內,“走吧,早些辦完你我手中的這些事。”
裨將回首望了望東方水天相接處的一線江海,轉身隨著謝遷往營地主帳走去。
彼時日色向晚,斜暉萬道浸染天幕,映得青黛山巒下的江水也粼粼地閃著耀目的華光,直至夕陽落盡時,方才在那輝煌安寧的流霞之中,生出潛滋暗長的晦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