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深夜,鄮縣城郊。

無邊無垠的暗夜沉沉地堆積在山海之上,伴著一聲聲斷續的金柝,壓得營地中點點搖晃的炬火恍若瀚海中的孤舟。自此回首西望,便可見鄮縣的城中燈火闌珊,輝映著天幕上濃稠翻滾的雲翳。

風聲已漸漸止歇,入冬的長夜裏連蟲鳥的啼鳴也聽不到半分,在極遠處隱隱的海浪濤聲外,便隻餘下一片沉悶而混沌的寂靜。謝遷倚著帳門闔眼凝神,卻是從那漸止的寒風之中嗅到了一線隱隱氤氳著的一線腥甜。

他驀地睜開了眼,警惕地抬眸望向了城池的方向。

中夜的霧色幽幽浮起,當中仍可見萬家燈火依稀零落。

謝遷卻不敢掉以輕心,立時出聲召來了一名將將回營不久的斥候,低聲問道:“你們方才在附近巡行之時,可曾見到什麽不尋常的動靜?”

斥候思索片刻,恭敬地答道:“營地附近一切如常,當然,倘若謝校尉問的是城池那邊的情況,恐怕還需容末將再去一探。”

“不必。”謝遷搖了搖頭,隱約隻覺得那絲絲縷縷的血腥氣似乎更重了些,“傳令全營戒嚴。”

“……是。”斥候驚了驚,旋即意識到眼下情況有變,忙應了一聲,匆匆往別處的營帳跑去。

謝遷緩步行至營地西側的藩籬前,若有所思地舉目四望。不多時,身後便有士兵們整肅的腳步聲在營地中規整地來去巡行。謝遷深吸一口氣,一手攥住藩籬的橫欄,眸光緊緊地鎖在了鄮縣城池的方位。

濃重的陰雲在山巒間壓了許久,到得這時,終是落下了細如遊絲的冷雨,碎萍亂絮似的飄淌著,略無休止。謝遷微微抬起眼來,卻見雲翳間又破開了一道罅隙,漏下半輪清澄的月色,那迷蒙的輝光汪在山野間連綿的水窪中,便分不清是月色如水,抑或是水如月色。

也正是在此時,謝遷望見瑟瑟的枯草之間,有人踏碎水窪中的月影,踉蹌著向此處跑來。

“來者何人?”謝遷揚聲發問,卻並未拔刀,隻是抬手製止了四下裏士兵們的動作,輕蹙眉頭盯著那個搖搖欲墜的血色身影。

“謝校尉……咳咳……”來者撲倒在藩籬之上,勉強借力穩住了身形,一麵喘著氣,一麵急急開口,“求您……救一救鄮縣……海寇……”

謝遷認出了此人的打扮正是鄮縣城中的民兵,立時明白過來:“海寇?他們繞開了玄朔軍的營地直取了鄮縣的城池?”

民兵點了點頭,目光熾盛。

“大約有多少敵人?鄮縣的官兵為何無所作為?”

“縣令和縣尉……拋下我們……領親兵逃去向山陰求援……命令餘下的人堅守……”民兵漸漸地緩過了氣息,又懇求道,“海寇……海寇大約是有兩三千人的,但如今城裏還沒逃走的青壯和士兵……至多不過百人了。謝校尉,鄮縣附近唯有你們這一處駐軍了,求求您……”

“如今尚留在營地的人手其實也不過百餘人,隻怕……”謝遷垂了垂眼眸,見那人眼中原本明亮的希冀一點點淡去,卻又是驀地握住了對方的手臂,改口道,“進來包紮一下傷口吧,鄮縣那邊,我會領人先去一探究竟。”

那民兵一怔,尚不知該如何應答之時,謝遷已然鬆開了手回身看向營中的將士:“立即用信號煙花向季長史傳個信,既然鄮縣告急,營中騎兵便即刻隨我前去救援。”

營中的將士們亦是愣怔了片刻,而後方才各自應聲而去。謝遷待那人被安置妥當後,亦是取過弓箭前往馬廄中牽了戰馬,會同準備停當的一百騎兵策馬離營,在身後驟然升騰綻開的信號煙花之中,向鄮縣的方位疾馳而去。

原先遊絲似的冷雨已漸漸織成了輕幕,沾衣處寒涼刺骨,雲隙間卻依舊漏著半輪明月,幽幽地照著這片新安江畔的山川。謝遷當先策馬疾行,待行至鄮縣左近時,便遙遙可見城外人頭攢動火光點點,俱是乘著雨夜挑燈攻城的海寇,粗略看來,似乎確有千餘人。

見此情形,隨行而來的騎兵們心中大多生出了猶疑,對方雖為步兵作戰,卻到底是人多勢眾,絕非他們這一百騎兵所能應對。而謝遷凝眸觀察了片刻,旋即抬手下令:“銜枚行進,繞行至敵軍後方,隨我衝陣。”

士兵們低低應聲:“是。”

謝遷借著雨中絲絲縷縷的月色回首而望,敏銳地捕捉到了他們行動之間的遲疑。他踟躕了片刻,卻到底仍是一言不發,隻是自箭袋之中取了一支翎羽箭,若有所思地把玩起來。待一眾騎兵均已準備得當,他方才再一次低聲下令,悄然地領兵而去。

——

細密的寒雨打濕了搖曳的紅白燈籠,襯得鄮縣城下的海寇們麵目更加詭譎森冷。此刻城頭已無人再守,數十名海寇已當先擲了飛索雲梯向雉堞之上爬去,餘者則在小頭目們的指引之下,借著燈籠忽明忽昧的光芒,以衝車與攻城槌猛烈地撞擊著緊閉的城門。

謝遷便是在此刻領著一行輕騎兵悄無聲息地繞至海寇的後方,借著城下攢動遊弋的燈火,迅速地推測出了海寇頭目的大致方位。他旋即策動韁繩轉道直取敵酋所在,同時取箭搭弓,在近處海寇嘩然回首的一瞬,已是當先向那海寇頭目射出一箭。

然而二人畢竟相去甚遠,中間又隔著上百揮刀反擊的海寇,這一箭飛至中道,便被不知名的海寇嘍囉一刀擋下。

謝遷卻是未有半刻停留,在第一箭射出後反倒再次策馬疾行,待駿馬淩空躍身跨過一行疾步上前阻攔的海寇時,便不顧身側的嘍囉們已然紛紛揚刀而來,再次張弓,向那海寇頭目又發一箭。

那海寇頭目略一蹙眉,借著四下裏搖曳晃動的燈籠微光旋身回避,又揚聲道:“放箭!”

謝遷這一箭再次走空,而前方已有一陣箭雨彌天而來。他借著全副戰甲的掩護,隻是略微伏身避過了直取麵門而來的幾支羽箭,又反手策動駿馬衝陣向前,一雙眸子難得顯出了幾分勢在必得的鋒利,緊緊地釘在那名海寇頭目的麵容之上。

後方隨行的騎兵們大多皆是放慢了速度,結成陣型抵擋著前方的箭雨,揮動長戟長槊挑開四下圍堵而上的海寇。

那一邊,待得二人僅僅相去不過百步之時,謝遷再次抬手,迎著前方的刀光劍影,自箭袋中取出了最後一支翎羽箭。

彼時風雨如晦,幾隻落魄的夜鳥低掠過枯草水窪,撲騰兩下後,又縱翅飛去了郊野的楓林深處。如血的雲翳翻湧起來,將那半輪明月也掩去了大半,隻餘下極細弱的一角灑下迷蒙皎然的銀白,正照見白翎輕顫,箭鏃一閃如電光明滅。

“嗖”!

無風的雨夜之中,破空而出的箭嘯隱隱如龍吟。

海寇頭目驀地一驚,他還欲再旋身回避,而那翎羽箭倏忽便至眼前。

這一箭悍然破開了海寇頭目的兜鍪,又直直洞穿了他的眉心。四下裏依舊喊殺陣陣,而那海寇頭目還不及發聲驚呼,便已頹然倒了下去。

也是在此刻,謝遷的戰馬揚蹄一躍,正與仰麵栽倒的海寇頭目擦身而過。

謝遷在駿馬四蹄落地之時施施然勒馬回首,旋即一手橫刀出鞘抵上海寇頭目的後頸,借勢斬落了他的頭顱,另一手抬起攥住了頭顱之上的亂發,在四下飛濺的血色與明滅不定的燈籠光下,將那頭顱擲入了前方成群的海寇之中:“諸位還要負隅頑抗麽?”

後方的騎兵們見此情形,俱是士氣大振,一時已結出進攻的陣型,高聲呼喝著策馬向前,衝鋒砍殺。

而近處的海寇們冷不防頭頂忽有一物砸下,定睛看時,卻赫然見是自家頭領的首級,立時驚駭起來,幾乎便忘了去抵禦那百餘騎兵的攻勢。他們畢竟是尋常的匪寇盜賊,身手心性皆未能與軍中士兵相較,此刻見得首領殞命,又逢騎兵反複穿插擾亂戰陣,頓時便四散奔逃起來。而別處的海寇雖不知發生了什麽,卻也被這惶惶的氣氛所感染,紛紛緊隨著率先潰散的那些人向新安江的方向逃去,再顧不得能否攻下鄮縣。

未過多時,鄮縣的城下便隻餘堆積如山的海寇屍體,與勒馬徐行而來的一行輕騎兵。城頭雉堞間,有大膽的民兵驚疑地探出頭來望了望此處的光景,隨即將官府的燈籠重新挑起,立在城樓之上。

謝遷一手撐著馬鞍穩住身形撥馬回望,見後方山野之間亦有一行輕騎疾馳而來,知是季沉諳得了訊息領兵趕來,便也暗暗地放鬆了些許。隻是在神思驟然鬆弛後,他才後知後覺地覺察出了一陣錐心的痛楚,連帶著雙眼也有幾分發沉。

“營中隻有這百餘人,懷真公子竟然當真敢出擊?”

季沉諳策馬行至謝遷身側時,見他肩頭、手臂、雙腿之上皆中了箭,戰馬也已是傷痕累累,不由得無奈地搖了搖頭。

謝遷循聲抬了抬眼,雖然言辭之間難掩虛弱,卻反是一麵以環首刀削斷了那些箭杆,一麵笑道:“鄮縣若是丟了,我們那一處營地也不能長久。事急從權,還望季長史寬宥。”

季沉諳緩緩繞至謝遷的身側,打量著他空空如也的箭袋,歎道:“若是這最後一支箭也落空,你又該如何收場?”

“我想無論成敗,我都沒有再發一箭的機會。”

“以往怎麽不知你也有這等赴死之心?”

“我……”謝遷將環首刀歸入鞘中,還想再說些什麽時,眼前卻已是驀地一黑,栽倒下去。

——

及巴蜀初定,諸州之兵疲敝,百姓不安。時有海寇孫嘏擁眾數萬,自海攻鄞縣,殺縣令,又以其部眾數千分襲鄮縣。玄朔軍校尉謝遷乃率百騎臨於鄮縣城下,斬其魁首,千餘賊寇皆四散而亡。嘏由是南奔而據剡縣,自號征東將軍,宣語令誅殺異己,死者十七八。

會連環塢匪寇起於海鹽,進逼嘉興,二寇相應,乃成燎原之勢。吳越承平日久,人多不習戰,故所在多破亡。諸賊皆燒倉廩,焚邑屋,刊木堙井,虜掠財貨,相率聚於會稽山下。畿內諸縣處處蜂起,朝廷震懼,遂內外戒嚴。

——《十二國春秋·後寧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