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希聲趕到嘉興附近與援軍會和時,已是嘉安二年的小雪時節。

雖已過了立冬,越地的氣候卻尚未寒透,這一日的越地諸郡皆是細雪如雨、觸地便融,於是那石階官道、草樹野渡之間便俱是一片陰濕。陸希聲自嘉興遠郊的林間軍營之中抬眸望去,見向晚的天色已是一片沉沉的鐵青,綴連的重雲直壓到了極遠處的嘉興城樓之上,隱隱地便已令人喘不過氣來。

他在轅門處靜靜佇立了片刻,便有援軍的將領循跡而來,長揖道:“末將見過陸尚書郎。”

陸希聲側身回禮:“不必多禮。不知這位將軍來尋我,是有何要事?”

那名將領頷首道:“是有關此戰的策略。我們將軍聽聞陸尚書郎在越地公幹許久,不知可有建議?”

“連環塢的匪寇不似孫嘏這等烏合之眾,如今又有越地亂民襄助,諸位切莫掉以輕心便是。”陸希聲思忖片刻,又道,“還有……據我們當初的推測,連環塢的首腦不會滯留於嘉興戰線,更需要留意的不是嘉興城外的叛軍,而是城中的連環塢內應。”

“城中的內應……”那名將領喃喃著重複了一遍,若有所悟地頷首道,“多謝,此事末將會報與將軍裁奪。如今我軍行跡尚未暴露,若無意外,這兩日便會尋個機會乘夜出擊。聽聞陸尚書郎也懂些行伍之事,還望您屆時也能襄助一二。”

陸希聲笑了笑:“力所能及之事,我自會做到。”

——

因是月末時分,更兼日暮落雪,今夜便也並無月光,天地之間唯有一片沉沉的混沌。這般昏暝的光景落入嘉興城內,便更顯得沉鬱而壓抑。

蘇韞之今夜仍是了無睡意,索性提了一隻燈籠,在府邸之中踏雪而行,抬眸四望時,隻覺平日看慣的樓閣磚瓦都隱入雪霧,變得麵目模糊起來。入夜時,城中的寒風便已漸漸地定了,隻餘漫天大雪靜謐墜落,漫步庭中,便如踩了金泥玉屑一般錚錚有聲。

然而,這樣的閑情也不過隻有片刻。不過多時,便有一名家仆匆匆地跑了進來,低聲道:“蘇小姐,方才南門那邊又有流民尋釁滋事,幸而未能破門而入。”

蘇韞之歎了一口氣:“如此便好,乘夜深無人之時將南門加固一番吧。近來外麵有消息麽?”

“城中還是很不安穩,遍地都是些生事的流民,據說縣令昨日便攜人逃出了城,隻餘下軍中的幾個裨將還在強撐著布防。這嘉興……也不知何時便會破城。”

蘇韞之頷首應道:“知道了,府中人都還好麽?”

家仆搖了搖頭:“不太妙,大家已在府中躲了半月有餘,有時難免便會胡思亂想。何況……府中的物資也的確不甚充盈了。”

蘇韞之垂眸一歎:“帶我去看一看吧。”

“是。”

家仆恭敬地應了一聲,領著蘇韞之往後院走去。隻是二人尚不及穿過那一道垂花門,便已遙遙聽得有人在廂房中幾近崩潰地呼喊著:“沒活路了……沒活路了!朝廷根本不會派兵來救援!我們遲早都要死在這兒……”

蘇韞之頓了頓腳步:“那是……”

“蘇小姐還記得圍城之初在府邸西門外救下的那對父女麽?”

“……記得。那時我還能帶上刀劍在府邸周圍探一探情況,如今卻已是不行了。”

家仆長歎一聲搖了搖頭:“前幾日北麵的院牆被一群匪徒砸開,等我們趕去擊退他們修補圍牆時,他的女兒已被匪寇們當著麵擄了出去,如今隻怕連屍體也不知在何處了。當天晚上,他的神智便有些不清楚,到了今日……唉……”

蘇韞之,凝眸沉默了許久,問道:“他這幾日……都說了些什麽?”

家仆愣了愣,一時也沉吟著回想起來,而此時後院中恰有一名女子聞聲而來,見是蘇韞之,便道:“堂妹,那人的廂房與我相去不遠,每日都能聽見他吵嚷著要逃出城去,怎麽勸都不聽。”

蘇韞之歎了一口氣,看向了那名家仆:“把那人先帶回去休息吧。”

“是。”

“對了……”蘇韞之又是抿著唇思索了許久,方道,“將他廂房的窗戶鎖好,門……除卻一日三餐,也盡量封閉。事已至此,他若是不管不顧逃去城外,隻怕不僅是自己要喪命,還會連累著毀壞府中的院牆防衛。”

“是,蘇小姐放心。”

家仆應了一聲,便召集了幾人一同往後院而去。直到那人被家仆們架著關入廂房之中後,仍可隱約聽見他似哭似笑的話語:“那些匪寇遲早會破門而入……我們都活不了……”

蘇韞之立在原地不動,麵色卻是微微有幾分蒼白。

“堂妹,你需不需要去休息一夜?”女子卻並未就此回房,反倒是上前幾步,端詳了一番蘇韞之此刻的麵色,低聲道,“若是知道匪寇會起事圍城,恐怕父親他們一月前絕不會前往烏程。”

“……沒事的,我再看一看各處院牆和角門的情況。”蘇韞之搖了搖頭,“如今府中無人主事,我警醒些總歸沒錯。堂姐,你若有心,便替我留意著後院的動靜。畢竟府中收留了不少避難的百姓,若是人心浮動,便不攻自破了。”

“嗯,好。”女子輕輕地為蘇韞之撣去了肩頭的積雪,而後應聲往後院中去了。

蘇韞之也並不在此處久留,當先便循著府邸之中的石徑趕往了先前家丁口中遇襲的南門。此刻雪勢轉小,正有幾名家仆在影壁前清掃著門下的積雪,不遠處的轉角下則有五六人正以磚石和糯米加固著已然被衝擊出了裂紋的院牆。

蘇韞之在一旁默默地看了許久,直至他們修補完畢坐下小憩時,方才緩步上前,和氣地開口問道:“聽說今日又有賊寇衝擊南門,這裏可還抵得住?”

其中一人聞言,旋即恭敬地起了身,行禮道:“小姐放心,今日加固過後,約摸還可抵擋許久。”

蘇韞之忙擺手示意他坐下,又道:“諸位今夜辛苦了,卻不知你們這一班何時能換下?”

“一會兒到了子時便要換班了。小姐為何要問這些?”

“既然快換班了,今日便暫且作罷。隻是你們日後若是輪到了在院牆處值守,還請務必帶上些武器,便是沒有刀劍,隨手取個鋤頭之類也好。”蘇韞之說到此處,不由得抬眼望了望矗立的高牆,又道,“情勢越發嚴峻了,也不知官兵何時能到。但我們這等大戶人家向來為賊寇所記恨,隻怕我們縱有歸降之心,他們卻沒有留我們一條生路的意思。”

幾名家仆細細思索一番,一時都覺得蘇韞之所言在理,當下便沉沉應聲道:“……是,小的明白了。”

蘇韞之微微頷首,還欲再說些什麽時,卻驟然聽得遠處四方城門的方位次第傳來了訇然的聲響,在這寂靜的雪夜之中有如驚雷。她悚然一驚,強壓下心中的不安看向那名當先開口的家仆,以當下能做出的最為鎮定的語調吩咐道:“你去取些防身之物來分發給此處的人,我去派人探一探府外的情況。”

“是。”

蘇韞之匆匆地向幾人一頷首,便轉身跑向府邸的正堂。隻是她將將行至半途時,便迎麵遇上了同樣行色匆匆趕來的堂姐。

“堂姐,府外可有消息?方才那究竟是……”

“據說是內應混入四方城牆,打開了嘉興的城門迎接那些匪寇入城。”堂姐的聲音中分明帶了幾分顫抖,她說到此處,兀自穩了穩氣息,方才繼續道,“府中總管已去正堂中召集各位管家分發武器,準備據守府邸了。我擔心你還有幾位弟妹出事,這才出來尋找。”

蘇韞之深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了,堂姐去尋其他人吧,我去正堂看著。”

“也好,你務必小心。”

兩人草草地互相頷首示意,便仍舊循著道路往各自的方向去了。蘇韞之一路小跑衝入堂中時,正見一行青壯的家仆已各自領了刀劍,齊齊地向南門與西門跑去。她側身讓在一旁略微平複了一番氣息,抬眼時已見堂中又有十餘名家仆各自取了防身之物,齊整地聽著總管的安排:

“你們這一行二十人,一會兒趕去北門,著重在先前被匪寇破開的院牆附近設防。”

“是!”

然而家仆們的聲音尚未落定,門外便又有一人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嘶啞著聲音吼道:“諸位……東北角門……有匪寇衝進來了!”

堂中一眾仆役登時嘩然,總管麵色一凜:“東北角門素來是落鎖的,他們怎麽會從那裏進來?”

“是……是一位管家的女婿……他早已投了賊寇,卻謊稱……”

不待那人說完,蘇韞之已猛地大步走入堂上,抬手便從案桌上堆積的農具與刀劍之中霍然抽出一柄長劍來,回首對總管道:“總管,不論東北角門因何失守,如今的情勢都已十分明朗了,何必再多問?煩請您立即去尋回府中年幼的兄弟姐妹,他們既然不習拳腳,便不妨盡快去地窖中藏好。”

而後,她又當先急急舉步向堂外走去,揚聲道:“諸位,隨我去東北角門!”

蘇韞之這一番動作行雲流水,竟令一旁的總管全無開口之機。他回過神時,已見大半家仆紛紛地挺起刀劍隨蘇韞之遠遠往東北方向跑去,便也隻有無奈地一歎,轉身急急地跨步走出正堂,準備依言去尋府中的另幾位公子小姐。

而在舉步走入庭中時,總管方才發現,外麵的雪不知何時已成潑天之勢,而那漫天的雲翳翻卷著累累殷紅,有如浸染了無盡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