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韞之提劍穿過府邸庭院時正是無風,雪片如碎玉拋珠般簌簌垂落,令府中的青瓦黑梁都失卻了顏色,一時間,整座城中曾經繁華喧囂的萬事萬物,都好似寂靜地湮沒在了這場飛雪之下。
偏偏也是在這靜謐的夜雪之中,蘇韞之聽見極遠的街市之上似有紛遝的馬蹄聲自四麵八方動地而來,而在這如潮水般壓迫而來的馬蹄聲下,又有嘈雜的喊殺聲自府邸的東北角傳來,一步步地越發逼近。
蘇韞之的腳步不由得略微一頓,閃身避入庭院的山石之間。她微微側身瞥了一眼身後疾步隨行而來的家仆,而後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重又警惕地環顧起了周遭的情形。
隻是她還不及定睛細看,便已見山石外人影幢幢,紛繁飛閃的刀光劍影之中,有斷續的哀嚎聲影影綽綽地響起。蘇韞之眸光一凜,不覺攥緊了手中的劍柄,死死地盯住了前方的亂局。
在一名賊寇逡巡著緩緩走到嶙峋曲折的山石景觀外時,蘇韞之暗自咬了咬牙,驀地跨步而出,在周遭家仆尚不及反應的電光石火之間,便揚起手中的長劍便斜斜砍向那人的麵門。
那賊寇原先並未料到此處藏了人,此刻又見出現的是一名女子,便不由得放鬆了些許警惕。然而蘇韞之的拳腳雖不過隻是聊勝於無,此刻卻已是傾盡全力行雲流水地劈斬而下,那賊寇還未及出刀格擋,便已當先被刺穿了心肺。
“蘇小姐——”
周遭的家仆們俱是一震,有人將將驚呼出聲時,便被蘇韞之回首冷冷一望,當即又沉默下來。蘇韞之拔出長劍,唯恐那人尚有一息,一麵再次補上一劍,一麵又對眾人道:“凝神,賊寇已至!”
家仆們也立時回過神來,紛紛上前護住了蘇韞之的左右,與前方蜂擁而來的十餘名匪寇扭打在了一處。
濃雲依舊如血海浪潮一般,翻卷著奔湧不息,抖落聯翩的雪片墜落如花雨。漫天的紅與白之下,府邸中一時金戈嘶鳴,錚然不絕,幾乎掩去了高牆外紛**疊的馬蹄聲。一片片飛雪在無風的夜裏簌簌而落,還不及融入草樹塵泥之間,便已當先被揮舞的鋒刃挑起,撞上四下裏飛濺的熱血,散作千百粒晶瑩的瓊玉碎珠。
蘇韞之雙手緊緊攥住劍柄,十指骨節亦因此而泛出了蒼然的青白,她尋得時機揮劍再砍,將又一名疏於防備的賊寇斬落腳下。她見那人隻是抽搐了片刻便漸漸沒了氣息,便也沉沉地呼出一口氣,將長劍猛地自屍體上拔出,隻覺雙手也已微微地顫抖了起來。
四下裏的家仆亦是死傷近半,餘者皆是緊緊圍在蘇韞之的身側,警惕地執著刀劍盯著四下裏新一撥圍堵而來的匪寇。
蘇韞之抿了抿唇,心知此番抵抗必不能長久,卻也再無其他選擇,唯有強壓下心中的不安,再次攥了攥手中的長劍。
但這一次,圍攏的匪寇們卻並未立即拔刀對戰,反倒是次第向兩側讓開了前方的道路。蘇韞之略一抬眼,便見這一行匪寇的頭目正信馬由韁地自東北角門緩步而入。她心下一時更為警惕,緊緊地蹙起眉頭,盯著這名來意不善的不速之客。
匪寇頭目在馬上環顧一番府邸中的景況,便哈哈大笑起來,言辭之間頗含譏誚:“我前幾日還道是哪一家收攏了城中的難民,給我們找了這麽多麻煩,原來便是你們。想不到爾等世家大族到了這等自身難保的境地,竟還有閑心去收買這些無用之人。”
蘇韞之蹙著眉冷然回擊道:“無用之人?閣下切莫忘了,你們在叛亂起事前,與他們並無不同。如今閣下口出狂言自甘與百姓割席,便不怕自作孽而不可活麽?”
“哦?看來這府中如今主事決斷的,便是你這個小丫頭了?如此,我倒是有一問請教,你若答得上來,我便放過你。”匪寇頭目一挑眉,似乎並不慍怒,反倒好似起了幾分興致,說道,“你可知道,世間向來是物不平則鳴,自古皆謂王道威嚴,然所謂王道卻鮮有體恤民眾疾苦者,反倒多是舉國緊要惟他一人,而萬千百姓命若塵芥。如今兵臨城下,錯處豈皆在我等?”
蘇韞之強自冷靜下來,不卑不亢地答道:“以暴製權,貽弊無窮。此間多有無賴惡徒,假意信奉義氣服從統領,實不過意欲借機竄升高位,大行殺伐。我觀閣下也非目不識丁之人,你既口口聲聲說著民生多艱,可禦下之人在這半月裏戕害的又有多少不是無辜受難的百姓?你如今自稱‘為民請命’,屬下卻已開始行濫殺之事,來日縱然得了手做了官,也需知上行不義、下必效仿,載舟覆舟,不過一夕之間。”
“蘇小姐好一副伶牙俐齒。這話雖不中聽,卻也做不得假。”匪寇頭目冷笑一聲,“今日可以放過蘇小姐,但這府中的其他男丁……”
“若以閣下之言,則今日之難本出於嘉興令一門,何幹他族?閣下若必定要如此行事,便不妨索性先殺了我。”
蘇韞之說著,便再一次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長劍,暗暗地盯住了匪寇頭目的坐騎。而那頭目亦好似已玩得盡興,他哈哈大笑著,抬手之間便要令周遭的匪寇再次動手。
也正是在此事,一支弩箭忽地自東北角的高牆方向破空而來,直直釘入了那頭目的後腦。
頭目肆意的笑聲便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周遭的匪寇們驀地一驚,回首看去時,便見角門外已有一行同做匪寇大半的人策馬湧入,卻分明不似匪寇行徑。而牆頭亦有十餘人端著弩箭躍身而下,當先的那人自牆下鬆柏的陰影之中不緊不慢地穩步走來,麵容在周遭紛亂晦暗的燈影之下卻有著石塑般的剛硬俊朗,他目光掃過匪寇頭目刷下馬的屍體,而後淡淡開了口,語調錚然仿佛已帶著刀劍出鞘的鋒銳之氣:
“我不知道你們這些言而無信的連環塢匪寇會不會放過蘇小姐,但我今日,定然不會放過你們。”
家仆們乘著此刻雙方對峙的間隙,立時護著蘇韞之退入了後方的垂花門之後,又將門扉緊緊閂好。蘇韞之隔著牆壁側耳聽著那一邊的金鐵交鳴,神思並未有半分放鬆。
連環塢的匪寇縱然有幾分身手,卻終歸不能與訓練有素的官兵相提並論,不過多時,牆外的廝殺聲便漸漸弱了下去。蘇韞之再凝神聽時,便聽得有一人穩步向此處走來,從容地叩響了緊閉的門扉:“此處的匪寇已然伏誅,不知諸位可否現身一見?”
近處的家仆猶疑地看了一眼蘇韞之,見她微微頷首致意,方才上前緩緩打開了門扉。
隻是那人將將跨步走入垂花門內時,蘇韞之已然一步上前,將長劍橫在了他的頸邊:“你究竟是何人?”
那人歎了一口氣,倒也並未反抗,隻是淡淡地打量著此刻神色警惕的蘇韞之,如實答道:“水部尚書郎陸希聲,近日在吳郡代行錢塘令之職,聽聞嘉興圍城,故而會同朝廷援軍前來一探。”
蘇韞之偏了偏頭,並未就此放下戒心:“閣下好端端的尚書郎不做,錢塘的公務也不管,跑來嘉興做什麽?方才又在牆頭看了多久的好戲?”
“嘉興一旦失陷,華亭便將告急。何況……”陸希聲無奈地搖了搖頭,反倒覺得眼下的情景頗有些滑稽,便道,“蘇小姐,放下劍吧,我原本便是替你兄長來的,方才是為了尋覓良機故而遲遲未能動手。至於錢塘的公務,如今並非尋常之時,交給他終歸比交給我這個初入官場之人要穩妥。”
蘇韞之兀自斟酌了片刻,方才收回了長劍,道:“瞧方才那架勢,我還當真以為是哥哥領了人來呢。不過轉念一想,他可沒有這麽好的身手。”
陸希聲不知是想到了什麽,亦是忍俊不禁似的笑了笑。
蘇韞之饒有興致地端詳著他此刻的神色,忽又笑著問道:“聽說今夜四方城門皆被匪寇內應從城中打開,陸尚書郎是那時混進來的?”
“蘇小姐聰慧。”
“不需要去別處處理餘下的匪寇麽?”
“別處已有朝廷援軍應對,我不過是正巧需得替他們處理這一帶的匪寇。”
“這樣啊……”蘇韞之說著,又側目看了看垂花門外休整的一幹將士,說道,“那……今夜天寒,你們若無他事,不妨隨我去後院歇息片刻吧,我這便讓後廚去備些薑湯。”
陸希聲原本還欲出言婉拒,然而抬眸看了看四下裏死傷過半的家仆,心下便又明白過來:這位蘇小姐明麵上是邀他們在此歇腳,實則是因府中青壯人手損失頗重,又留有不少婦孺,再承受不起匪寇的襲擊。
思及此處,他便也改口應聲道:“那便叨擾了。”
蘇韞之見他應允,也自是稍稍放寬了一直懸著的心,麵上顯出了幾分真誠的笑意:“那麽,還請陸尚書郎領著他們隨我來吧。”
“好,蘇小姐稍待片刻。”陸希聲微微頷首,隻是在轉身前去召集院中的將士前,他的目光卻又不自覺地落在了蘇韞之右手的長劍之上,“……蘇小姐,你的手顫得厲害。”
“……啊?”
“別擔心,如今賊寇伏誅,府中安危自有我們看顧,蘇小姐也不必再逞強了。”陸希聲沉沉說罷這一句,便連忙轉了身,看向了院中休憩的一幹將士。
蘇韞之愣了片刻,麵上的笑意也不由得淡去了幾分。直到陸希聲已徑自走向垂花門外時,她方才垂下眼眸低低地應了一聲,輕輕放下了手中的長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