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朔軍的陣中,謝遷在趙雍向裨將下令之時,便已取出第二支翎羽箭搭上弓弦,遠遠地瞄準了趙雍所在的方位。然而也不過是在這瞬息之間,那一邊已有一列盾兵列陣於前,擋住了他箭鏃所指的方位。

謝遷手中的動作頓了一瞬,最終幽幽一歎,放下手來。而遠處的敵軍陣中,趙雍的身影已被士兵們簇擁著,遠遠地離開了箭矢所及的範圍。他收起翎羽箭攥住韁繩,卻並未立即策馬入陣,隨將士們追擊叛軍。

“看來懷真也想到了其中的異樣。”

謝遷聞聲側目,便見蘇敬則緩緩地信馬行至他的身側,淡淡地笑了笑。

“嗯……方才那個被俘的斥候說,他們是在尋找陸路的軍隊會合。但無論是我們還是丹陽的守軍,都不曾見過這一支軍隊。”謝遷輕歎一聲,微微頷首,“但若說他們是被慕容先生的人手所擊敗……也不可能,若說如此,他前幾日與我們傳信時便會提及此事。”

“不錯,這一支軍隊若是遭遇伏擊,便必然會留下痕跡。即便突襲他們的人再如何縝密地抹去這其中的蛛絲馬跡,他們自己的行跡,終歸是很難偽造。”

“崇之指的是,在叛亂之初便莫名不聞行跡的……竟陵鍾氏?”謝遷微微一驚,隨即也徑自笑了一聲,“也是,鍾會淩都已尋來了此處,他們又怎麽可能置身事外。那麽依你之見,我們如今可還需要繼續追擊?”

“若是叛軍不曾反戈一擊,便將主力撤回丹陽防守吧。”蘇敬則斟酌片刻,卻是忽而笑道,“不過……懷真想看一看竟陵鍾氏會如何出手麽?”

謝遷不解:“何意?”

“若是懷真有意一探究竟,也不妨調上些人手尾隨前去。”

“我看是崇之好奇此事吧?”

“我大致猜得到他們會如何行事,看與不看,其實並無太大分別。”蘇敬則笑著搖了搖頭,“隻不過若有人手在那附近,一旦生出變故,也好及時應對。”

謝遷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此刻的神色,卻終究未能從中探究出更多,唯有應聲道:“罷了,待將士們收隊折返,我便調些人手,與你一同去看看。”

蘇敬則原本正攥著韁繩遠眺著叛軍退卻的方向,聽得謝遷如此作答,便也略顯訝異地側目看了過來,片刻後方才笑道:“如此,多謝了。”

——

水天一線處那銀亮的魚肚白早已在雲端潑灑出絲絲縷縷的華光流彩,當中托舉著一線溶金。晨曦所及之處,江畔的濃霧亦是淡去了幾分,於是一行向西退卻數裏的叛軍也依稀望見了江上烽煙翻滾、火光如浪,一場激戰正到了酣暢淋漓之處。

“家主,粗略看來,朝廷聯軍雖占得先機,卻也隻有當先的那幾艘艦船稍難對付。我方……似乎是沉了兩三艘最初遇襲的樓船,餘者仍在與他們激戰。”裨將簡略地向趙雍匯報著斥候所探得的戰況,末了又問道,“陸路援軍恐已在玄朔軍手中遭遇不測,以家主之見,眼下該當如何?”

“回到橫江浦上介入戰事,丹陽的玄朔軍雖未必如我軍勢眾,但若無水師配合,我們即便攻占了丹陽,對局勢也是於事無補。”

“是,末將這便傳令行軍。”

趙雍微微頷首,待全軍整兵往渡口去時,他方才又對裨將道:“陸路援軍未必便是遇上了他們,否則我們隻怕是還未靠岸便已遇襲了。”

“家主的意思是……”

“他們在途中遇上了另一支暗中奔襲的朝廷軍隊——既不是玄朔軍,也不是慕容臨的徐州軍。”趙雍沉思著說到此處,驀地一收韁繩,低聲道,“……鍾秀。”

“……什麽?”裨將一驚,隨即抬眼四望起來。

四下裏江風呼嘯,遠處的江心火聲隱隱,天際的一線晨曦緩緩地暈染著金碧的輝光,卻仍未照徹這片黎明前的晦暗與沉寂。風聲中似有極細極尖銳的嘯叫聲急劇地顫動著,自四麵八方向此處湧動。

裨將狐疑地側耳靜聽片刻,便好似猛然明白了些什麽,大喝道:“戒備後方!”

軍中的盾兵霎時警惕起來,齊齊舉盾疾行至陣列後方展開了防禦的陣勢。也恰是在此時,他們赫然望見後方的夜空之上劃過一道道耀目的火光,燃著火焰的箭矢頃刻間便已擊中了幾名未及舉起鐵盾的士兵。

塗抹於箭矢之上的桐油瞬息間便已攜著獵獵的火光流淌到了士兵的傷口之上,在慘烈的尖叫聲中飛速地蔓延著,將原本尚算嚴整的軍陣撕開了一道動亂的口子。而更多的箭矢則是落入了周遭山野間的枯草叢中,引得四方野火燎原,直逼叛軍陣列而來。

軍中的將領各自縱馬於陣中呼喝起來:“舉盾格擋!向渡口撤退!”

亦有南陽趙氏的家臣在此中嘈雜開口:“保護家主!”

叛軍便在這略顯混亂的情勢之下,有驚無險地向著渡口緩緩退去。而後方的丘陵之上,有荊州軍打扮的步騎兵端起長戟長矛大吼著疾衝而下,在短兵相接的瞬間,便有幾隻盾牌被當場刺穿。

這一處江畔的山崖之上,霎時間喊殺聲迭起。

也是在這一瞬,東方的朝陽於霞影間躍然而出,萬點碎金光芒呼嘯著染透半天夜色,照見軍中的親信與家臣以刀戟護衛著趙雍且戰且退,率先緩緩地向著軍陣後方退去,而前方全副武裝的輕騎兵已是縱馬衝陣而來,將前方列陣抵擋的盾兵陣列活生生地撕開了一處血淋淋的口子。

曦光之下,身前的江水川流與身後的山巒原野皆是隱隱籠上了寒涼如玉的霜色,若非江畔江心皆是廝殺得酣暢淋漓,竟會越發顯得俗世空淨、不染塵埃。就在這寒涼清透的晨曦之下、殷紅驚心的血色之中,忽有數點寒芒飛至,破開四下裏混戰不息的雙方士兵,直取趙雍這一行人而來。

親信們大驚失色,紛紛衝上前來抵擋,趙雍亦是拔出了腰間的佩刀,挺在身前警惕地戒備著。

“錚”!

金鐵交擊的嘶鳴聲尖銳地響起,在刀光閃逝之間,趙雍看清了眼前相錯的刀身之上倒映著的半麵容顏。他被來者刀刃之上的力道逼得退了數步,沉沉道:“……果然是你。”

一身輕甲勁裝的鍾秀冷笑起來,揮刀再斬:“趙雍,你的那些陸路援軍,還真是——不堪一擊。”

趙雍亦是冷靜下來,穩穩地揚刀格擋,見招拆招:“想不到數年未留意,竟陵鍾氏暗地裏的部曲竟已到了這等地步——哼,你還真是自信,不坐鎮中軍,卻偏偏要來與我搏殺。”

鍾秀探身揮刀,攜著雷霆之威斜斜劈下:“坐鎮中軍的自然不是我——也不該是我。”

四下裏喊殺聲鼎沸,叛軍的幾名裨將於陣前策馬往返指揮著戰局,幾乎無暇顧及此處的變故,而前線竟陵鍾氏的陣中將領似乎也絲毫不在意鍾秀的生死,揚刀指揮著步騎兵們的又一次衝鋒。

朝陽之下萬物皆淨,江畔的這一處山崖之上,連綿的衰草枯藤亦是被日光與血色鍍上了一層妖冶的金紅光暈,起伏間便如百疊川流爭渡入海。在清脆凜冽的兵戈之聲中,二人纏鬥得難舍難分,亦已經曆了數度言辭之間的交鋒。

“怎麽?來向我尋仇?”

“不該如此麽?”

“嗬……你向我尋仇,江陵的百姓難道不當向竟陵鍾氏這個累年巨蠹尋仇?黃沙獄中被羅織罪名而死的那些人,又該不該向你尋仇?”

“我向你尋的,是昔年你南陽趙氏栽贓嫁禍之仇,是近年來遣人冒充鍾氏子弟敗壞聲明之仇。至於其他——”鍾秀冷哼一聲,奮力隔開趙雍手中的武器,旋身揮舞手中的長刀,四下裏烈烈的火光照在他沾染血汙的素衣之上,變幻有如鬼魅,“我自有交代,不勞你費心。”

這一刀正中趙雍反手抵擋時的破綻,他胸口處的輕甲生生地被刀刃破開,一潑血驀地湧出,在朝陽之下飛濺成豔麗的殷紅。

“你……”趙雍捂住心肺處的傷口疾退數步,卻在環顧過四周後陰惻惻地冷笑起來,“你……現在……可殺不了我……除非……”

鍾秀卻是全不在意身後漸漸圍攏的叛軍,驀地點足掠身,頃刻間便已將長刀抵在了對方的脖頸之上。他輕蔑地瞥了一眼後方挽弓以待的叛軍士兵,挾持著趙雍緩緩推向山崖邊,譏誚地笑了起來:“趙雍,你始終不明白,我和你可不同——你盡可以讓他們動手,而我絕不會退讓半步。”

“嗬嗬……我可不信……”趙雍咬著牙冷哼一聲,汩汩的鮮血自他指間的傷口下滲出,“你不想活了麽?不想作為平叛的功臣……作為竟陵鍾氏……中興的功臣……光鮮地活下去麽……”

“趙雍,你說得沒錯,那些人說得都沒錯……”鍾秀附在他耳畔輕輕開了口,唇畔的笑意更為恣肆,和著他麵頰之上的血色與眸中的淩厲,將他原本旖旎靡豔的風姿襯得更為森然詭譎,“我是陳定瀾帳下惑主的入幕之賓,我也替她在黃沙獄中濫殺無辜,我還在看過那些舊卷宗後,依舊打著翻案雪恨的名號將當年的知情者都滅了口……哈哈哈哈哈,如今,也輪到你了——趙雍,你死定了。”

“不,等一等……”趙雍被他這等似癲似狂的語氣驚了驚,當即改口,“你有你的苦衷……我自然……”

“不,你不無辜,我也不無辜!懺悔沒有意義,你所謂的苦衷也沒有意義……嗬嗬嗬……我也殺了那麽多人,我還引誘他們互相背叛、自相殘殺……你我注定都是要下地獄的!”

鍾秀忽而放聲大笑起來,十年前那一鉤冰冷的月恍惚間便好似還照在他頭頂,濃腥溫熱的**潑濺在他臉上,刀鋒的鐵色上流淌著鮮紅的痕跡,鞭杖在晦暗的石室中捶楚敲撲著他的四肢百骸。

他似乎對此處的對峙也生出了幾分厭倦,在一瞬之間果斷地用刀刃深深劃開了趙雍的脖頸,而後甩開長刀盯著他漸漸渙散的瞳孔輕柔地笑著開口:“沒錯,我是不想活了……但我的屍體不會和你一樣腐爛在這裏,我……”

然而也是在他出刀的那一瞬,後方幾名張弓搭箭的叛軍士兵也不再顧忌,紛紛鬆開了手中拉滿的弓弦。

箭矢如狂風之下的一場驟雨,頃刻撲向了山崖邊浸染血色的素白身影。

鍾秀的胸膛之上轉瞬間便已綻開了錦簇堆疊的血色,他微微垂眸端詳著沒入心口的箭矢,腳步卻被這一陣箭雨的餘力連帶著又踉蹌退了數步,眼見便要摔下山崖。

叛軍立時停了箭雨,有手腳麻利的士兵已取了鉤鎖並步跨出,將鉤鎖的尖端甩向崖邊之人。

側方忽有一箭破空而來,攜著萬鈞之力打偏了那閃著幽幽冷芒的鐵鉤。那名士兵尚在驚愕之時,第二箭已然接踵而至,瞬息間沒入了他的脖頸。

“……多謝了……”鍾秀並未側目去看放箭之人,隻是滿含倦怠地闔眼笑了笑,而後決然地仰麵躍下了山崖。

崖邊的碎石簌簌而落,躍然長空的晴日正灑下暖黃色的朝暉,而他如折翅飛鳥直直地墜落。

眼前的憧憧人影俱是消散,耳畔卻恍惚還殘留著那些人的驚呼。這一瞬他望見漫天雲色絢爛、日光朗朗,而穹窿之下,有長風自遠處徐徐而來,於身側縈回流轉,好似低吟著古舊哀涼的歌謠。

長風卷動著滔滔江水,掀起又一道白浪拍上山壁,良久,方有一朵氤氳的殷紅水花在奔湧的江水間幽幽**開,轉瞬即逝。

朝霞之下、山野之上,千餘玄朔軍的步騎兵自側方倏忽殺出,與苦戰之中的鍾氏部曲前後策應,為山崖邊的殘局落定了最後一子。

謝遷依舊勒馬停駐在原地,此刻方才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弓箭,抬眸望了望絢爛如潑墨的天幕:“崇之,要下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