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二年十二月二十八,太極殿中。

百官在踏入太極殿的那一刻,便已隱隱猜到了今日殿上的不尋常之處——屬於陳定瀾的那一方玉座珠簾已被撤去,在鍾磬雅樂中徐徐登上禦座的,唯有年輕的帝王一人。

一些心思活絡的臣子已暗暗地交換了一個眼色,隱約猜到了朝中將有的變動。

殿中百官照常行過朝禮後,衛琰環顧一番殿中眾臣,便徐徐開口道:“國中大事初定,其命惟新,朕詔諸公入都參議政道,是為令諸所因革,皆務盡事中。故今日朝會,便由議定平叛之功過,陟罰臧否而始。”

殿中眾臣皆口稱讚詞以為應答,衛琰待得眾人誦過後,方道:“便依照舊例,先詔各方主將入殿敘職,其間細致之處,再由其下各級官員將領闡明。”

“是。”

侍立於殿中的通事舍人領命而去,未過多時,便當先引著慕容臨與陳卻趨步入殿。

二人入殿後自是齊齊向禦座叩首行禮,而後,陳卻便率先開口請罪道:“臣忝為江州刺史,卻未能明察秋毫,致使江水南北群虜寇攻,士庶黎民罔受誅戮。今日特入朝待罪,請陛下明辨功過,以慰天下之心。”

衛琰不著痕跡地輕嗤一聲,旋即不緊不慢地說道:“陳將軍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昔年中朝傾覆士族逃散,將軍獨能固守汝南一城,此後王氏逆亂為禍荊揚,亦仰賴豫州駐軍與各方協力平亂。如今陳將軍與諸方將領再立戰功,朕怎可苛責?”

待衛琰說罷後,慕容臨亦是從容上奏道:“陛下聖明。彼時趙雍所謀甚遠,且此前又有海寇亂民滋擾越地、禍及江州,即便陳將軍未及察覺西藩的異樣,亦是情有可原。”

陳卻若有所思地側了側眼眸,隨即再次向禦座的方向行禮道:“臣自覺未能盡職,而江州居於險要之地,其間戍守之事再容不得半分差錯。臣請陛下為國都安危計,另擇有識之士領江州軍政,以安四方。”

衛琰高居於禦座之上一時不語,隻是眸光淡淡地打量著二人,似是在斟酌著什麽。陳卻不敢妄動,隻是垂眸盯著太極殿地麵的白玉石磚,略有些忐忑地揣摩著台城之中或許會有的變故。

良久,衛琰方才緩緩頷首道:“如此,陳將軍倒不妨仍領豫州刺史。潁川陳氏於大寧中興居功甚偉,陳將軍亦頗擅用兵之道,如今繼續為國鎮守豫州邊境,可算是得當。”

陳卻暗暗地舒了一口氣,而後施施然叩首道:“臣謝過陛下寬宥。”

“陳將軍平身。”衛琰頓了頓,轉而看向了慕容臨,問道,“朕聽聞此次奔襲盆口關東西夾擊的戰略,是出自於臨賀郡侯之手,可是如此?”

慕容臨應聲行禮,言辭之間卻是多了幾分鎮定的笑意:“臣不願見戰火如王肅之亂一般蔓延日久,心急之下故出此險策。幸得陳將軍與荊州諸郡守,以及玄朔軍的荀將軍調配人手傾力襄助,此戰方才未有疏漏,還望陛下切莫見怪。”

衛琰好似對此中的調度頗有幾分興趣,淡淡追問:“不知臨賀郡侯可否詳談此戰的各方調度?”

“臣謹遵聖命。”慕容臨向禦座再拜叩首,而後方才不緊不慢地解釋道,“南陽趙氏舉兵東侵之時,臣麾下所調徐州駐軍已大致平定了吳郡一帶的叛亂,加之水部尚書郎陸希聲、玄朔軍校尉謝遷與陳將軍之子陳歸遠合力穩住新安江以南局勢,而周霆雖為趙雍黨羽,此刻終不敢貿然反叛朝廷,故而越地雖未平定,卻已非道路阻絕之地。臣因此效法前事,率麾下輕騎兵與步兵經由越地疾行繞往柴桑,與順流而下的襄陽郡守桓佑合兵,襲擊叛軍後方。而陳將軍所率江州軍主力則佯敗誘敵一路退至曆陽,與射聲校尉謝明微所率玄朔軍合力自東麵與叛軍交手。此戰水陸並進,叛軍首尾難顧,一戰而潰。”

“原是如此。”衛琰一頷首,又微微側目,對侍立的內侍與通事舍人吩咐道,“朕欲細問越地諸事,傳自此入京的官員與玄朔軍的將領入殿。”

通事舍人自是恭謹領命,不多時便穿過殿外尚且沉凝的夜色,領著陸希聲與謝長纓趨步上殿站定。二人依禮向禦座叩首,而陸希聲率先肅然道:“臣水部尚書郎陸希聲叩見陛下。如今越地百廢待興,錢塘亦不例外,故而其餘人等眼下不便與臣同道入京敘職,還請陛下寬宥。”

“免禮。朕聽聞陸尚書郎奉命在錢塘主事許久,應當知曉越地亂象之中的各方功過。”

陸希聲思忖片刻,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四下裏暗暗留心的百官,末了隻是如實向衛琰敘述過了錢塘官署中一行人應對越地變亂的始末。及至說到謝遷回京養傷、蘇敬則奉命調任前往石城之事時,他方才不自覺地停頓了片刻,方才繼續道:“此後陳公子自願攜部曲留駐錢塘,季長史南下前來接替謝校尉在錢塘的公務,而蘇舍人因接到了鍾……侍郎的書信與調令動身趕往石城。故而此後的錢塘公務皆由臣等三人處理。”

“石城?”衛琰耐心聽罷後,忽而笑了一聲,目光微微一轉看向謝長纓,“朕記得先前謝校尉送入秣陵的戰報中似乎提及,蘇舍人與那位玄朔軍中的校尉,似乎最終都去了曆陽橫江浦協助戰事。這又是何緣故?”

此事若要編造理由其實並不算難,但若想應對衛琰的追問,卻難免會出現紕漏。加之陸希聲亦是敏銳之人,她自然不敢冒險托大。

謝長纓斂眸應答:“陛下,臣因橫江浦南岸的陸路官道一帶人手不足,故而向荀將軍提請轉調謝遷在後方布防以備不測,此事文書具備,荀將軍亦可作證。至於蘇舍人……此中緣由頗有些複雜,若由臣來轉述,隻怕難免會生出謬誤之處。”

“好,此事倒是不急,待朕問過陸尚書郎越地諸事後再召人入殿也不遲。”衛琰輕輕頷首,複又看向了陸希聲,道,“陸尚書郎既已曆經此事始末,朕自有一事相問——年初遂安縣的諸事你應當也有所了解,依你之見,周明哲與錢卓侵吞田產官糧、乃至圖謀刺殺朝廷命官的背後,究竟是何人指使?”

陸希聲心下微微一驚:彼時他們皆是心知肚明,周明哲與錢卓這等小嘍囉鬧不出這樣的動靜,隻是那時周霆便未留下任何親自主事的把柄,他今日即便出言指正,也大有朋黨攻訐之嫌。縱然衛琰不將此事視為攀咬,華亭陸氏與義興周氏同在吳郡,日後豈非少不得因此而交惡?以華亭陸氏如今的式微之象,這可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又或者,衛琰原本就意在於此?

他心中思緒一瞬千回百轉,片刻後斟酌了字句正欲回稟之時,卻已聽得身側不遠處忽有一人執笏出列,朗聲道:“陛下,事涉遂安,臣亦有一事上奏。”

衛琰亦有一瞬的訝異,隨即頷首:“準奏。”

謝長纓了然地循聲側目,便果然見得顧宸晏跨步行至陸希聲身側,向衛琰端正行禮道:“陛下,臣於今歲初夏時曾受命南下,代為查閱以往越地海寇侵擾的卷宗。卻不料行至遂安縣時,恰恰遇上一件與都督周霆頗有幹係之事。”

當然,她也不出意料地見到了顧榮麵上複雜的神色。

而禦座之上,衛琰不著痕跡地揚了揚唇角:“顧禦史自可暢所欲言,不必顧忌。”

“謝陛下。”顧宸晏再拜叩首,而後方正色道,“彼時臣有意一探遂安災情,卻不料正在碼頭處撞見了都督府麾下的士兵肆意扣押百姓糧船、羅織海寇罪名。臣向那些士兵問過話後,方知是周都督傳達了郡守與朝廷特使命令,為截斷近海海寇的糧草,便令遂安的運河禁止私販糧食,違者扣船逮捕。不巧的是,那日與臣同去碼頭的蘇舍人可是明確說過,他參與了郡守與特使的議事,而他們從未有過這樣的決策。”

說到此處,顧宸晏略一側目,淡淡地瞥過朝中幾名出身義興周氏的官員,卻是毫不在意他們暗含不悅的神色,仍舊從容道:“陛下,臣以為若非周都督明言示意,那些士兵不會膽敢冒用朝廷命官之名如此行事。臣在遂安不過逗留了一日,不敢妄言陛下所言之事究竟真相如何,但扣船一事事出蹊蹺,若非臣出手阻攔,更不知這些米糧會被何人以公務之名收入囊中。故而懇請陛下乘此彰善癉惡之際,詳查此中曲直,或許對於徹查陛下所言之事亦有裨益。”

……吳郡顧氏的這位公子,還當真是如傳言一般。不過如此一來,倒也省去了許多麻煩。

陸希聲在一旁認真聽過了這番陳詞,自是暗暗放下心來,此刻亦是在仔細思忖過後,適時地以一副頗為中立的辭令開口道:“正是。陛下,茲事體大牽涉甚廣,隻怕難以在朝會之上有所定論。臣亦懇請陛下調派人手徹查此事,以明辨賞罰善惡。若有需要,臣亦可從旁協助。”

衛琰略微凝眸思忖起來,他尚未出言之時,已有一名出身義興周氏的官員頗為不忿地執笏上前,問道:“二位口口聲聲說著‘明辨曲直’,卻全然不曾給義興周氏一個辯駁解釋的機會,甚至當事的越地都督周霆竟不曾被召入京——這當真不會令人寒心麽?”

“……周尚書此言不妥。”陸希聲不緊不慢地看向那人,他自是與京中諸官並不相熟,隻是依照對方的服色辨認出此人當是領祠部尚書一職,便暗含諷刺道,“您或許是久居秣陵,不知地方之事。如今越地將將經曆戰火百廢待興,莫說周都督,便是玉郡守,還有錢塘的那幾位也不可放下官署公務入京敘職。更何況,下官方才也已說得明白了——這一切還有待詳查。”

顧宸晏亦是頷首:“正是此理。陛下素來明察政務,若能查明此事與周都督無關,自可澄清他的名譽,可周尚書方才不論青紅皂白便如此急於辯駁,又是何緣故?”

祠部尚書被這二人捉住了言語中的漏洞,一時自是無從應答,半晌方道:“哼……但願如此。不過顧禦史可得仔細些,莫要什麽人的話都敢信。”

顧宸晏頗為不悅地瞥了他一眼,卻終究未曾多說什麽。陸希聲自是在一旁將他的這一番神色盡收眼底,若有所思地沉了沉眸光。

禦座之上的衛琰頗有幾分興致地觀賞著幾人的爭論,直到此時方才施施然開口:“諸卿所言皆是不假,朕自會調外都督曹的侍禦史與陸尚書郎同去詳查,一切皆當慎重處置。”

幾人聽得衛琰發話,又見殿中幾位位高權重的官員亦未有半分異議,便先後叩首應聲道:“陛下聖明。”

而陸希聲卻又在話音方落之時繼續道:“陛下,遂安、錢塘一帶自春季時便因河堤決口傷民無數,至如今又受兵燹之災,其間景象,觀之驚心。臣請於赴越地調查之餘,領郡中之職,行安土息民之事。”

“陸尚書郎憂國奉公,此心可嘉,朕自當應允。”

“臣謝過陛下恩典。”

衛琰微笑頷首,又道:“此事已定,不妨厘清方才謝校尉所言的石城與橫江浦之事——召蘇舍人入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