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郊祭過後,洛都上下的百官便如往年一般漸漸地忙碌起來。經曆過此前數年的休整後,京畿一帶流離的百姓已重新安頓下來,原本荒蕪的郊野亦是恢複了幾分往日的繁華景象。各族胡人與漢人之間的衝突雖仍舊時有發生,但因有著司隸校尉的監察督促,到底也不曾引發更多的亂子。
昭國的時序便在這樣的一片寧靜之中走到了三月。
這一日傍晚,秦鏡在將洛都禁衛中的諸事處理得當後,便得空回到了府邸之中。他抬手推開書房虛掩的門扉,正望見裴照容端坐於案桌前,一麵翻閱著櫃架上的藏書,一麵執筆在黃麻紙上匆匆地書寫著。
“阿容?你這是在……找什麽?”
“陛下召我上巳節入宮為皇室女眷講學,這幾日自然該做些準備。”裴照容聞聲抬眸,向他微微頷首道,“今日軍中不忙?”
“這幾日都還算清閑。”秦鏡應了一聲,卻又幸災樂禍似的笑著反問道,“不過……明日便是上巳節了,你怎麽今日才開始準備?”
“不過是些簡單的詩書典籍,今日開始準備便已足夠了。”裴照容一臉了然地打量著他這副嬉笑的神情,從容問道,“鑒明有何打算,不妨直說。”
秦鏡興味索然地笑了笑,緩步行至案桌旁,一麵湊上前打量著她所書寫的內容,直言道:“我的想法是,阿容不妨借機探一探宮中的消息,或許會有些不同尋常的發現。”
“那些皇室女眷未必知道太多,除非是……拓跋皇後。”裴照容若有所思地頓了片刻,卻是搖了搖頭,以手中的書冊輕輕敲了敲秦鏡的額頭,“可是你莫忘了她當年是如何協助陛下驅逐左賢王的——拓跋皇後固然看起來是小孩子心性,可外人卻不可當真將她視作無知稚子。”
“嘶——那也別拿書敲我啊……”秦鏡作勢抬手擋了擋,又笑道,“我當然知道她的口風不好探,這不也隻是讓你試一試嘛……”
二人正在談笑之時,書房外忽有府中的仆從輕輕叩了叩門,恭敬地開口道:“將軍,越騎營的那位江校尉來訪。您看……”
裴照容聞言率先起了身:“不如我去臥房中整理這些典籍吧,你們二位在此詳談。”
“這倒是不必。”秦鏡笑了笑,而後揚聲對門外的仆從道,“領他去中庭水榭中等候吧,我這便過去。”
仆從領命疾步而去:“是。”
“他專程來尋你,隻怕絕非尋常之事。”裴照容默然片刻,攏了攏手邊的幾冊典籍,問道,“近來有南麵的消息?”
“隻怕是與那些‘江湖人’有關。”秦鏡斟酌了片刻,輕歎一聲,舉步向門外走去,“我這便去見一見他。”
府邸中庭的亭台樓榭依伴一片湖水而建,因隔著鬱鬱青青的鬆竹園林,便也顯得格外遠離街市的喧囂,清幽至極。水榭外的青台下,正有湖水縈回凝碧,粼粼的水色在春陽下泛起瀲灩的光澤。
江懷沙正在水榭中靜坐沉思時,一時忽聽得池間忽起碎石驚水的脆響,他略略回過神抬起眼眸,便見秦鏡又隨手以道旁的石子向此處的湖麵上打了個水漂。而秦鏡見得他抬眼,便也頗為輕鬆地笑了笑,舉步穿過連廊走入了水榭之中:“未曾想憑舟今日突然造訪,府中招待不周,還請見諒。”
“無妨,我今日來得的確唐突。”江懷沙忙笑著擺了擺手,又問道,“不過……我還是想冒昧一問。鑒明,近來南麵是否傳來了一些消息?關於一些……奇怪的江湖人。”
“此事隻在二月初的朝會之上略微提過一次,之後麽……陛下多半是全權交給了那兩位將軍商議處理——畢竟,那些人也還並未鬧出什麽亂子來。”秦鏡如實說到此處,便又不著痕跡地打量起了江懷沙的神色,“憑舟知道他們的底細?還是說,與他們有些宿怨?”
“二者皆有吧,不過也都是些私事了。”江懷沙勉強地笑了笑,將這個問題搪塞過去,而後說道,“鑒明對當初襄陽之戰的內情應當也有幾分了解。”
“……你想說那些江湖人是連環塢的人手?”秦鏡審視著他麵上轉瞬即逝的僵硬,也不再遮掩什麽,轉而直言道,“眼下南境尚且安穩,隻怕你即便有意,也無從插手。”
“我並非為了插手此事,畢竟若是他們鬧出了大亂子,朝廷自會有所行動。我隻是想設法查明一些事情,比如……他們為何能夠在秣陵朝廷大舉興兵平亂之時全身而退?我不信寧朝官吏之中沒有人網開一麵。”江懷沙說到此處,略微停頓了片刻後,又解釋道,“別誤會,我即便打算動手去查,也不會牽連到鑒明。”
“我倒是不在意這些。不過……”秦鏡抱臂偏了偏頭,笑道,“若是如此,你少不得便要仔細探一探去年那幾月裏寧朝的人員與兵力調動,還有連環塢高層的相應行蹤——這可不簡單。”
“倘若當真是大寧朝中的人對他們網開一麵,那麽他們多半是不會留在南境安於現狀的。”
“也是,畢竟這世上的一切饋贈都是有代價的。”秦鏡了然地應了一聲,而後又笑道,“憑舟打算守株待兔麽?關於那時寧朝調兵遣將的消息,我倒也略微知道一些——當然,大多是有關橫江浦之戰的。”
江懷沙沉思道:“橫江浦之戰麽……聽聞是十一月末時,慕容先生與江州刺史陳卻分別調動了荊、江二州依舊忠於朝廷的軍隊,會同玄朔軍主力在曆陽全殲了南陽趙氏的主力。更多的,便不甚明了了。”
“自歸義侯歸降大昭後,我便在南方邊境留了些許耳目。據他們所言,最早探得成群江湖人蹤跡的時機,約摸也正是在橫江浦一戰前後。”秦鏡默然片刻,悠悠開口,“那段時日裏,參戰的各方軍隊皆有不少明裏暗裏的調動,若再算上調入軍中輔弼的朝中官員,便更不易調查了。”
他頓了頓,卻又道:“不過,你若想由此入手調查,我可以設法襄助。”
“為何?”
“沒有為什麽,想做便做了。”秦鏡漫不經心地笑了聳了聳肩,“你若定要聽一個理由,便當做是——滿足我的好奇心好了。”
——
洛都之中自然不止這二人留心於連環塢的異動,數日後,元海便乘著休沐,前往白崧的府邸拜謁敘舊。
“我戍守南境時命下屬探得之事大致便是如此,也不知對子遊兄是否有用。”白崧徐徐陳述過近來在昭國荊州一帶所探得的軍情後,又道,“除此之外,我還著人探了探那段時日裏寧朝各方軍隊的人員調動,雖未必盡是真相,卻也能窺見不少端倪。彼時慕容臨所率徐州軍於江水以南的山野之間疾行西進,算算時日,應是無暇尋覓連環塢匪寇的蹤跡。竟陵鍾氏的人手也是一樣,他們忙於全殲趙雍的陸路主力,且又與連環塢頗有宿怨,絕不會與他們有什麽交易。”
元海聽得此言,亦是沉吟良久,方道:“如此一來,便隻餘下了在那時徐徐誘敵東進的江州陳卻部眾,以及……玄朔軍主力。據我所知,彼時荀嶠留守丹陽郡城以備不測,領兵出征的似乎是陳郡謝氏的謝明微。若陛下與維嶽皆有意深入調查,不妨便從這兩方入手。”
白崧微微頷首,又道:“不過,子遊兄可曾想過,這兩方找上連環塢的目的,隻怕並不相同。”
“維嶽想說的是,觀匪寇此後之動向,便可推斷出是何方放了他們北上?”
“不錯。”
元海斟酌片刻,頷首道:“若是陛下應允此計,自然無妨。隻是我擔心,如此放任賊寇,是否會在京畿一帶引發更大的亂子。”
“他們在中原根基未穩,自不會有膽量入洛都作亂,倒是應當留意一番他們對其他江湖勢力的動作。”
“維嶽想說的是風城?這倒是不難。”元海笑道,“如今自荊州北上至此,沿途也不過數座風氏商會,想派人盯住動靜並不算難——此事若是定,你我便擇日報與陛下,早做布置。若是可以,最好能在西域戰事開始之前了結此事。”
“子遊兄覺得陛下會動兵?”
“十之八九。此戰若能告捷,也算是能暫且喂飽國中的那些勳貴大族。”
白崧默然良久,方才轉了話題,問道:“此次探查匪寇虛實,你我二人畢竟不宜貿然四處奔走,不知子遊兄可有中意的人選?”
元海略微思忖片刻,便緩緩開口道:“秦鏡,還有他麾下那位自寧朝而來的校尉,江懷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