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城錯落的宮室迤邐於綴連的明黃燈色之間,金闕高牆,瑰麗如斯。
又是數日細雨連綿,宮道之間的繁花也已半數殘敗,幽幽的香氣卻仍是馥鬱溫軟,於熏風隱送之間溢滿了整座台城。
太極殿東堂窗牖半開,半卷的竹簾間依稀還氤氳著檀香的祥和與春雨的清淡。顧宸晏在內侍的引領下步入堂中時,正見衛琰端坐於案桌之前,凝神翻閱著近來的奏疏。
他一時不敢貿然驚擾,便隻在門邊駐了足,垂眸拱手靜靜地等待著。
未料不過片刻,衛琰便已抬起眼來,向顧宸晏頷首微笑:“顧禦史且進來吧,朕有一事與你商議。”
“是。”顧宸晏應了一聲,趨步走入堂中,再次向衛琰行禮道,“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近來昭國向邊境調兵之事,想必顧禦史亦有耳聞。”
顧宸晏思忖片刻,應聲道:“調兵確有其事,隻不過如今秣陵城中傳得千奇百怪,臣以為多有誇大其詞之處,不可盡信。”
“的確,不過由此而起的風波,卻又不止於此。”衛琰笑了笑,轉而取過一冊奏疏,又道,“新安郡的上奏,顧禦史當可一觀。”
“……臣不敢。”
“無妨,朕原本便有意與顧禦史商討此事。”
顧宸晏默然片刻,恭謹地接過了衛琰遞來的奏疏。而衛琰見他垂眸靜觀其中內容,便又道:“昭國調兵的消息傳來後不久,蘇郡守這道提請在新安郡推行檢籍土斷的奏疏便也遞入了台城。顧禦史以為,此事如何?”
顧宸晏麵色微訝,在看過奏疏內容又沉吟良久後,方才開口道:“依臣近日所見,如今昭國南下的傳言甚囂塵上,王公門閥之中多有惶惶者。不過,他們恐懼的並非社稷傾覆,而是昭國南下過後依舊排抑豪族,致使他們盡失手下的田產佃戶。故而如今若是以籌集軍費抵禦索虜為由,依照律法規定稍行檢籍之事,他們畏懼昭國蠻夷奪其田產財物,便不敢再推諉隱瞞,如此當可有所成效。”
衛琰含笑道:“顧禦史此言深得朕心。朕讀罷奏疏後亦覺此法可行,不知顧禦史可願領皇命南下代為督查此事,若當地豪族懷有異心,你也便於挾朝廷之命協助行事。”
顧宸晏愣怔片刻,旋即向衛琰恭敬地叩首行禮:“臣自當領命。”
“顧禦史請起。”衛琰亦是連忙起身上前,抬手扶起了對方,又誠懇道,“吳郡顧氏世代清流,顧禦史亦為諍臣才俊,先前屢次進諫巡查皆是頗有政績。朕年歲尚輕初掌國政,如今欲借豪族門閥之人力物力充盈國庫,便唯有任用顧禦史這樣的奉公克己之臣協同州郡實幹之臣破局、昭國近來自不會貿然用兵南下,但天下想來並未定常之勢,若關乎社稷存亡,便該當早做綢繆。還望顧禦史與州郡官員鼎力合作,務必將此事在新安郡一帶先推行開來。”
顧宸晏凝眸聽罷他的一番陳詞,自是在窗牖間一片潺湲的雨聲中沉沉應道:“臣定不負江山社稷、聖心所托。”
秣陵四月濕潤的雨氣隨暮春的熏風潛入殿宇的窗牖,迷離了夔紋博山爐裏嫋嫋飄出的香霧,衛琰眉宇之間隱含的深思亦是在這氤氳的輕煙與雨氣中朦朧起來,好似有幾分柔和,又有幾分疏遠。
——
四月,江南江北的雨絲俱是洋洋灑灑,織成一片細密的珠簾籠在城闕與山野之間,將這南國京畿之地的一應人與事都隔得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謝長纓以手支頤聽過了謝遷的一番話,不覺側目望了望窗外烏沉沉的天際,笑道:“陛下的這番任命也算不得突兀,他要動世家豪族的蔭戶,可如今立在朝堂之上的重臣,又有幾個又不是世家豪族?若退而求其次,年輕一輩的朝臣之中,能秉公辦些實事的也屈指可數。先前長寧赴江北與越地詢查俱可算鐵麵無私,數年前調查襄陽之戰時也可算是手腳麻利,不用他,還能用誰?”
謝遷若有所思地微微頷首,思忖片刻後方才又問道:“還有一事令我頗為在意。”
“昭國的軍隊究竟會不會南侵?”
“是,如今的傳言多少有些聳人聽聞,我並不認為昭國這一次調動是為了出兵。”
“重要的當然不是昭國實際上打算如何,而是昭國什麽樣的動作能逼得國中的世家為保平安忍痛交還私占的田產與蔭戶。”謝長纓頓了頓,複又戲謔地笑道,“而這消息是從徐州那邊傳來的,看來你們南泠書院的那位慕容先生,的確打了一手好算盤呢。”
謝遷訝異地沉默了片刻,方才搖了搖頭,若有所思道:“這似乎也正是陛下希望聽見的消息,而崇之顯然也把握住了這個機會。”
“是啊,他們幾位既然樂得登台演上這一出好戲,我們何妨靜觀其變呢?若當真能夠從那些世家手中奪回些許錢糧農戶,我們大約也能多得些軍餉。”
謝遷忍俊不禁似的笑了一聲:“那倒也不錯。雖說如今玄朔軍並不缺這些,但……多多益善。”
“這還真不像是你以往會說的話。”謝長纓調侃了一句,又見窗外雖是雨絲漸止,陰雲卻仍未全然散去,隻在邊緣處鍍上了淡淡的霞色,便轉而笑著提議道,“我看這春雨將歇,一會兒可要召集將士們去校場上再操練片刻?如今玄朔軍雖不必受糧餉困擾,但若論將士的作戰之法,卻尚有不少值得精進之處。”
謝遷便也微笑著一頷首,徐徐收起了手邊的書信與戰報:“自然可以,到時我與知玄同去。”
——
遠在昭國境內的許昌也沾了些許南國的煙雨之氣,一連數日皆是細雨濛濛、連雲不開。
這日的天色依舊氤氳著風雨將至的鉛青色,秦鏡倚著月海心明樓雅間的窗欞翻過了手中的最後一頁書信,向端坐一旁的總管笑道:“一部分連環塢的人手竟扮成了潁川世家的蔭戶……這在如今還真是不太好處理,您想必也明白。”
總管頷首:“貴國陛下得罪了不少門閥大族,此事,我們自然有所耳聞。”
“如今若是由我們出麵明裏與世家交涉,隻怕難免打草驚蛇,屆時若是那些世家貴胄借機生事,那……”秦鏡順勢說著,輕輕地搖了搖頭,而後笑道,“風總管恐怕也不願見到中原再生亂象,以致影響貴商會的生意吧?”
“秦將軍所言在理,我等自會設法暗中動手。”總管思忖一番後,亦知此事不便推拒,索性轉而道,“不過這此外的人……還需請秦將軍協助了。”
“陛下所托,我自然不敢怠慢行事。”秦鏡朗然應聲,又故作不知似的問道,“不知風總管打算令我們從何處開始調查?”
總管沉吟片刻,道:“據我們所探,近來汝水至淮水流域皆有麵生的行商在河道之上往來,還請秦將軍撥些人手,仔細查一查那些人的底細。若那些人當真與連環塢有關,便有勞您這邊代為料理了。”
“自當盡力。”
“對了,這一次商會中人也探了探江校尉提及之事。”
“哦?寧朝那邊有動靜?”
“正相反,”總管笑著搖了搖頭,徐徐說道,“寧朝在得知貴國陛下調兵南境後,反倒是以貴國即將動兵為緣由威脅起了江南的一幹世家,大約是想借機討回些田產農戶充盈國庫吧。嗬……倘若貴國此次當真有意動兵南侵,恐怕不須陳兵邊境,他們便要自殺自滅了。”
“這樣啊……”秦鏡淡淡地笑了一聲,卻並不多點破其中用意,隻是停頓了片刻,附和道,“如此便好,他們既然樂得內鬥,我們正好也免得再花費人手多提防一個敵人。”
總管未曾深思,仍舊不緊不慢地與他商議著此後的布置,直到又過了約摸一炷香的時辰,二人方才議定諸事,先後走出了雅間。秦鏡又施施然與總管寒暄道別後,方才取過收在一旁的油紙傘,信步走出了月海心明樓的主樓。
彼時穹窿之上的天青色已越發陰沉,遠山之間的濃雲越卷越厚,暖風攜著細微的雨霧濕漉漉地撲麵而來。秦鏡立在簷下撐開了紙傘,於石階前遠眺了一番許昌城的景致後,方才舉步走出了月海心明樓的院門。
“鑒明,”江懷沙攏了攏身上的油帔,抬眸看向了正緩步而來的秦鏡,“情況如何?他們可查到了些什麽?”
“寧朝如今也忙於內政,想來是不會參與潁川之事,放心吧。”秦鏡自然知曉他所擔心的是何事,便微笑頷首,又拍了拍他的肩,低聲道,“寧朝君臣也算是聰明,借著昭國陳兵邊境的名頭去刮世家大族的油水,依我看,說不定的確能夠成事。隻不過麽……你若想探查更多,恐怕便是另外的價錢了。”
江懷沙忍俊不禁似的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道:“知道寧朝那邊無事便好,至於我那幾位同窗……嗬,他們比我聰慧,想來自有對策吧。風氏商會接下來打算如何?”
“去淮水和汝水一帶的邊境探查連環塢行商的蹤跡。”秦鏡便也斂去了麵上的幾分笑意,取出袖中的一卷文書遞給江懷沙,而後低聲道,“那位總管查到了不少連環塢的蹤跡,我懷疑他們已與南境的世家勳貴有所勾連。如今朝中的難處……你也知曉。”
“陛下如今不得不與世家勳貴曲折周旋,他們的蔭戶輕易動不得。如此一來,也唯有暫且從這些人入手了。”江懷沙說到此處,不由得輕歎道,“隻是我懷疑,李從訓與其他連環塢高層多半已入勳貴帳下——算準了我們不敢從此下手麽?”
“多半如此。”秦鏡亦是默然了片刻,方才笑道,“好了,事已至此,感懷無用,先從可入手之處查起便是。”
江懷沙頷首:“鑒明打算如何應對?親自帶人去南麵走一趟?又或者是由我代勞?”
“此等小事,自是交給他們去辦便好。”秦鏡與他一同在長街之上行過數步,說到此處後,便又不覺微微側目,了然笑道,“當然,若是憑舟有意,也自可與他們同去。”
江懷沙聽得此言,自是含笑應道:“如此……便多謝鑒明成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