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之以往,這一年初夏的天氣熱得又早了許多。五月初時,江南江北各處城鎮中便皆已有不少百姓換上了盛夏的衣物,市坊間的商鋪中亦是漸次陳列出了酥山、冰飲、竹夫人等祛暑之物。到得端陽節時,上蔡、濯陽等城中的屋舍門戶前早早鋪陳了前日買好的繁露、柳艾、菖蒲等物,門楹上又釘著艾人,懸著彩線包裹的粽子和五色水團。

這一日天公卻是並不作美,自拂曉時便是連天陰霾略無晴色,待天色大亮後,淮水之上便更是風起潮漲,襯得天際一片水動雲蔚,舉目遙望之間越發添了沉墜綿濕之意。江懷沙趨步行過新息城的街市,匆匆出城來到了淮水左近的營地中。

而營中的牙門將亦是快步迎了上來,仔細地向他稟報著近日的收獲:“江校尉,上月裏末將們在淮水沿岸擒獲的疑犯首腦已盡數收押在營中,隻待秦將軍和您提審,另有些不甚重要的從犯,已就近收入了汝南郡獄中。”

江懷沙聽罷,頷首道:“秦將軍留在了許昌調度各方人手,今日由我來代為審訊——有勞牙門將引路。”

牙門將自是不敢怠慢,忙側身引路道:“江校尉請隨末將來。”

江懷沙自是應了一聲,隨著牙門將繞過營地中的主帳,來到了西南角以鐵籠和木柵欄圈出的一處臨時牢獄前。他深吸了一口氣,隨即當先踱步入內,不緊不慢地打量著那些關押在此的疑犯,依據他們的衣著與神色暗自猜測著對方在連環塢中的身份。

待仔細看過一程後,江懷沙思忖半晌,抬手指了指其中的兩三處鐵籠,對隨行的牙門將道:“將這幾人帶入帳中盤問吧。其他的也都是些細枝末節之人,未必知曉連環塢高層的決議,押回汝南郡牢獄便好。”

“是,還請江校尉先行去帳中等候。”牙門將雖不知江懷沙為何能在這片刻的觀察中辨認出那些人的層級,心下卻也免不了暗歎一番朝廷之人的眼力,忙應了一聲,又對隨行的士兵們揚聲吩咐道,“你們幾個,按照江校尉的吩咐拿人!”

江懷沙微微頷首,見士兵們已領命快步走上前去拿人,便依言轉身,步入了近處的營帳之中入座。不多時,便有幾名營中的士兵押著一名戴著鐐銬的嫌犯趨步走入帳中,向他長揖行禮道:“江校尉,人帶到了。”

“好,你們去門外守著以備不測,我來審問他便好。”

“是。”

幾人依言退去,江懷沙卻並不急於開口,隻是淡淡地打量著眼前的犯人,並不多言。二人就這樣沉默地對視了半晌,反倒是那人當先不自然地蹙了蹙眉,冷聲開口:“你是何人?究竟想要問什麽?我一早便說了,我們不過是些南麵來的商人,難道這中原之地,還容不下這一點外來客商麽?”

“外來客商?”江懷沙不覺冷笑一聲,挑眉道,“那便說說看,你們自何處而來?往何處做什麽樣的生意?可有邊關的文書許可?”

“我等自湘州長沙郡而來,往長安而去,做的是茶葉生意。官府文書麽……自然是被你的那些屬下收去了,倒不如去問他們。”

“那可有趣了,我聽閣下的口音,不似長沙郡人士,反倒與西藩二鎮之人頗為相似。”江懷沙不緊不慢地開口,“更何況,茶葉此物最忌高溫潮濕,更不可見光過久,可我見諸位所用的商船之上,似乎並無能夠貯藏茶葉的艙室,其中的茶葉也並不足以填滿你們的商船。我倒是有些好奇……你們就這樣去長安城行商,不怕血本無歸麽?”

“……今年江淮的天氣熱得比往年早,雨水也是更多,我等正是為了不賠本,方才在淮水之上拋售了大半的茶葉——這有何不妥?”

“既已拋售大半,又何必再冒著兵燹之危北上長安?”

那人神色不定地打量著江懷沙,此刻卻未再辯解,轉而反問道:“你與寒江客是什麽關係?”

“既然知道寒江客的名號,又何必再與我裝無辜?”江懷沙不為所動地嗤笑一聲,詰問道,“說說看吧,你們在船上藏的兵刃鹽鐵,究竟在何處?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考慮,若是不願開口,我也不妨帶你回顧一番烏夜啼的那些懲罰手段。”

端陽節的雨淅淅瀝瀝地籠罩著淮水南北的城池與郊野,掩去了風雨之下的一應人聲私語。那濕漉漉的雨氣與河水之上的潮濕水氣混作一處,湮入兩岸丘陵間的草木山林,至日色向晚時,便漸有森森的霧氣扶風騰升。

江懷沙抱著墨跡未幹的卷宗走出主帳時,先前次第審問的兩三人已被盡數押回了牢獄,營中的將士們各自規整地巡行著,隻在經過他身畔時微微躬身致意。他舉著紙傘在軍營的轅門前駐足良久,卻隻是舉目眺望著浩渺蒼茫的淮水,目光好似已越過了湯湯的河流,直抵南岸的寧朝疆土。

——

潁川郡與汝南郡的加急奏報很快便被遞入了洛都。

“竟又與豪族勳貴扯上了關係……”薑昀若有所思地合上了奏疏,在輕歎了一聲後抬眸看向了端然立於堂中的秦鏡,微笑道,“有勞秦將軍特意趕回洛都上報此事,不知你對此有何見解?”

秦鏡思忖片刻,恭敬地行禮道:“陛下,如今淮水一帶的江湖匪寇已被臣等肅清了主力,餘下的麽……這些江湖匪寇若與豪族勳貴聯手,便是不得不除,但處理豪族勳貴的難處,隻怕您比臣更了解。不過,臣鬥膽有一個想法,隻是不知可行與否。”

“但說無妨。”

“在此之前臣冒昧一問,陛下以為,若向西域用兵,是難是易?”秦鏡斟酌過一番後,又謹慎地補充道,“襄陽之戰的內情,臣也略有耳聞。‘憂在內者攻強,憂在外者攻弱’,這一句話的確在理。”

“秦將軍的打算,朕明白了。”薑昀了然一笑,片刻後說道,“龜茲國為西域強國,此戰未必便會十分順利,車師前國與鄯善國的使者不日也將抵達洛都,朕會依照秦將軍遞上的名錄,安排那些勳貴元老隨軍出征。秦將軍與江校尉也務必借此機會,盡快處理那些匪寇。”

“是,臣自當盡力而為,縱然不能全殲賊寇首腦,也不會令這兩方再如此堂而皇之地沆瀣一氣。”

“秦將軍還是務必以穩妥為上,勳貴勢力雄厚,若是情勢不佳,拆散兩方的合作後便可收手。”薑昀微微頷首,又囑咐道,“此外,留意淮水以南的動靜。如今白懿行調回了荊州,陳卻似乎也並未受陳太後的影響,依舊鎮守豫州。此二人皆非易與之輩,莫要令他們探得大昭的布置。”

“陛下放心,臣會謹慎應對。”秦鏡恭敬地應了一聲,心下卻也留意到了薑昀所提及的那兩人。

白懿行與陳卻麽?還真是不曾想到,寧朝的小皇帝竟仍會留這兩位駐守舊地啊……

——

五月的新安江南北已入了梅雨時節,遂安自端陽節過後,便是連日霪雨霏霏,隻在雲翳因風開闔時能夠窺見片刻的日影。

“新安郡田畝中的麩麥已在五月中旬時收割完畢,前段時日,新一季的水稻與大豆也都播種了下去。各處農戶如今分得了義興周氏交出的田地,自然也有了謀生之法,再未生出什麽動亂。”

陸希聲一麵說著近來新安郡的農事,一麵將幾冊公文卷宗遞給了蘇敬則。而蘇敬則微微頷首接過卷宗,在與手邊的公文比對過一番後,便道:“如此大致算來,今年的府庫大約總歸不至於入不敷出了。”

陸希聲應了一聲,側目時見顧宸晏正在簷下收了紙傘步入堂中,便好似想到了什麽一般,笑道:“有長寧從旁協助,新稅法推行得也算順利,今年新安郡的稅賦想必同樣不會太難看。”

“岐山這可太過謙遜了,我也不過借得了幾分陛下的威嚴與慕容先生的聲名,這才得以壓下了那些地方世家的氣焰。”顧宸晏走上前來,一麵含笑應答,一麵取出袖中的書信遞給了蘇敬則,道,“我方才恰巧行經驛站,崇之,有京口那邊來的書信。”

“京口?”蘇敬則略顯訝異地抬了抬眼眸,接過書信不緊不慢地拆開展平,“想必是知玄探得了些許昭國的消息——嗬,果然。”

顧宸晏見他將書信平展於案桌之上,便當先湊上前去凝神看了看其中的內容,沉思道:“平定西域麽……昭國的偽帝還真是頗有雄心。調勳貴子弟入軍中西行……是為了在苦戰中將他們作為衝鋒陷陣的犧牲品麽?”

“大致如此。此外……他們似乎在調查連環塢的餘孽。”蘇敬則瞥了一眼信件末尾語焉不詳的一段話,歎道,“至於昭國在荊州與豫州邊境所用的人中……你想必猜得到會有誰。”

陸希聲便也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

顧宸晏默然頷首,片刻後又道:“既如此,想必昭國暫且騰不出手來打大寧的主意,先前的傳言果然也隻是傳言而已。”

“雖是傳言,倒也替我們省去了不少麻煩。隻是如今那些世家家主一旦也探得了這些消息,恐怕便未必能如先前那段時日一般忍氣吞聲了。”

“故而在他們探得真相前,我們需盡快處理完餘下之事,將這一應新政做成定局。”蘇敬則不緊不慢地翻閱著書信,此時方才抬眼看向二人,悠悠開口,“並且,據我猜測,慕容先生那邊不會沒有動作。”

“崇之說得不錯,我今日來此,便是因慕容先生托南下打理家中產業的心腹順道捎了話。”顧宸晏聞言笑道,“他的意思是,讓我們盡管放手去做,他自會設法與大寧那幾個首屈一指的世家家主交涉——若是這些人選擇了退讓,那麽吳越之地的其他世族自然也不敢鋌而走險。”

“臨賀郡侯……當真有把握?”陸希聲將信將疑地看向了蘇敬則,低聲道,“畢竟自大寧在江左立國以來,那些世家便是爭權不休,孝元皇帝和陳太後皆未能妥善平衡此事。”

“岐山暫且信一信又如何?”一旁的顧宸晏卻是笑了笑,抬眼看向窗牖外細密的雨幕,“畢竟成與不成,新安郡的新政可都不會為那些世家大族而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