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雲收盡了最後一絲冰雨,於西山之上的天際漏下了一縷極淡的殘陽,隱隱輝映著街市青石板縫隙間清淩淩的水光。
直至郡府官署內外的喊殺聲徹底平息下來,蘇敬則方才離了一街之隔的藏身處,不緊不慢地步入了郡府官署的正門,行至一片狼藉的前庭之中。
“蘇郡丞,”有傷勢尚算不重的郡府功曹掾見此,立時便自休憩之處迎了上來,“您來了,如今此處……暫無人主事,還需仰仗您安頓一番。”
“無人主事?”蘇敬則不免訝異,“齊郡守眼下又在何處?”
“那些賊人似乎與郡守結怨頗深,故而在謝校尉援兵抵達前,他便已當先……”功曹掾說到此處,不知是回憶起了什麽,略有些不忍地頓了頓,又道,“如今所有逝者均是暫且安頓於後院之中,您可需要前去看一看?”
“……不必了。”蘇敬則搖了搖頭,“不知眼下謝校尉在何處?”
“方才見他似是往卷宗庫那裏去了。”功曹掾思忖片刻,答道,“可需要下官領蘇郡丞前去尋他?”
“豈有勞煩傷病同僚的道理?本官可自行前去。”蘇敬則笑了笑,又問道,“既已說到此事,不知官署中傷亡如何?”
“大多同僚畢竟不通拳腳,因而頗有些慘重。”功曹掾如實答道,“不過粗略算來,尚可勉強維持一番日常公務。”
“如此便好,你們且去安心休息吧。若有他事,本官再來尋你們。”
“是……多謝蘇郡丞。”
蘇敬則與功曹掾又簡單吩咐過一些安置傷者的事宜,便動身繞過正廳,向著郡府的卷宗庫而去。
此刻謝徵正在卷宗庫前的庭院中,一麵指引著幾名裨將處理善後事宜,一麵聽著斥候回報著此前探得的消息。蘇敬則見此情形,便也靜靜地在廊下等待了半晌,直至他暫且得了空閑,方才走上前來,禮貌地一揖:“知陵兄,此處一切可還妥當?”
“放心吧,那些人並非衝著卷宗而來,故而此處少有損毀。”謝徵見他無礙,便也笑了笑,“生事者並非訓練有素,何況又有我與鑒明的圍攻,眼下大多已伏誅或是落網。隻是羯人畢竟身手伶俐些,於亂局中逃了小半,也不曾見到他們的首領。”
“逃了麽……看來唯有先行審問落網之人了。”蘇敬則斟酌著輕歎了一聲,鄭重行禮道,“此次有勞定北軍救雲中於水火。”
“不必多禮,若是教羯人蠻夷占了這雲中,誰的日子也不得安生。”謝徵擺了擺手,朗笑一聲,又道,“我已著人去請齊氏族人並雲中的另幾位世家家主來此議事,齊郡守遽然遭逢不測,我等‘外鄉人’卻也不宜擅自接手此處事務。”
“此刻正需新興郡中素有威望的世族出麵穩定局勢,有勞知陵兄費心了。”
蘇敬則亦是明白新興郡的這些士族對他們的排斥,隻是揭過不提。他道過謝後正欲再言他事,那邊秦鏡卻已匆匆地自廊下疾步而來,向二人遞來一物道:“方才有將士於南側牆下發現了幾具不知何人所殺的羯人屍首,隻是致命傷頗有些奇特,故而取了一片衣物交與知陵兄一觀。”
秦鏡取來的正是一具屍首的衣物,而那衣上的劍痕,謝徵隻消略微一瞥,便能夠即刻認出:“……長纓?難道她去追擊那些羯人了?”
——
朦朧的日色已近西斜,今日雲中的百姓們經曆過一番猝然的變故過後,皆是忙不迭地歸家鎖門,唯恐招致更多的禍患。
寂然無人的市坊之間,階下的積水平靜無波地映著靜矗的屋舍,耳畔唯有寒風細細。
這一片堪稱的靜謐之中,倏忽有兩道身影於屋簷錯落間次第掠過。
“站住!”謝長纓瞥見前方那羯人又近了幾分,揚手便是一劍破空如疾電,直取他的後心。
那羯人也不搭話,借勢一閃身,環顧一番四下之景,便猶如飛魚入海一般,熟稔地翻身躍入一處暗巷。
謝長纓仍是緊追不舍翻身入巷,思及他方才的那一番動作,忽地便揚聲冷笑道:“閣下在郡府獄中待了這麽久,反倒是將城中格局摸得一清二楚呀?”
那羯人的身形當真應聲頓了一瞬。
果然是他。
謝長纓也正是乘著這轉瞬即逝的機遇並步上前,長劍一橫便攔住了對方的去路,笑得譏誚:“怎麽,不打算談談麽?‘前任’羯人首領,丘穆陵?”
她這一劍還不及抵上對方的側頸,丘穆陵便已是長刀一揚擋下了她的攻勢,以流利的官話冷然回敬了一句:“姑娘聰慧。”
他話音未落時旋即已抽刀閃身,避過謝長纓的這一劍後再次挺刀上前,如疾電破夜般當頭斬下一擊。而謝長纓憑借著素來輕盈迅疾的身法,閑庭信步似的側身一避,長劍輕挑而出,一線明光直指丘穆陵的咽喉。
丘穆陵見此,一刀未至而半程陡然變招,鋒刃一橫,攜著凜冽的勁風與萬鈞的力道直取謝長纓的腰腹。而謝長纓縱身一躍,足尖如飛鴻踏雪般於刀鋒之上輕點而過,而後淩空旋身,幹脆利落地一腳踢向丘穆陵的肩頭,卻又是被對方堪堪地避開了最重的力道。
丘穆陵的刀法雖是強橫暴烈,謝長纓卻是恰可憑著對前日裏謝徵演示的軍中刀法的了解設法應對。加之此處本是狹隘窄巷,更不利於他那等大開大合的招式施展,反倒是謝長纓得以上下翩飛閃轉騰挪,一時與他戰得難舍難分。
狹窄幽暗的巷道之中,刀劍相擊的鏗鏘之聲伴著迸裂飛濺的火花經久不息。二人纏鬥許久不分伯仲,而流淌於刀劍鋒刃之上的天光卻已是漸漸黯淡下去。
丘穆陵不動聲色地且戰且退,待得他瞥見陰雲後一線殘陽已沉沉綴於西方天陲時,二人已不自覺地來行至巷道末路。
巷道之外,是寬闊寂寥的大道。
謝長纓算準丘穆陵的又一處破綻,劍尖輕顫著曳動出萬千迷離的光華,如網一般向著他兜頭罩下。
然而也恰是在此刻,大道之上有一行雕飾華美的車駕轆轆而來,揚起一陣碎珠般的水花直撲二人麵門。而丘穆陵亦是適時地擲出一片刺鼻的煙霧,逼得謝長纓不得不後退數步。
待得煙霧散去,丘穆陵便是不辨去向,而方才的那一行車馬亦早已揚長遠去。
揚起的水花淋淋漓漓地於暮色之中墜下,在青石板之上又碎作萬千細密齏粉。
讓他逃了啊……
謝長纓不由得又是蹙起了眉頭,眸光沉沉地瞥過四下裏了無人際的窄巷巷道,最終凝望著那一行車馬消失的方向,不知在思索著什麽。
丘穆陵方才應當是躲去了……
“……四小姐?”
謝長纓正在思忖之時,倏忽聽得有人訝然驚呼。她驀地一抬眼,便正見府中仆從駕著馬車行經道旁,向著她露出了一個極為驚訝的神色來。
謝長纓心下仍覺異常,沉吟道:“你們為何在此……”
“長纓,”不待她多言,謝徵已然撩開馬車的簾櫳,在瞥見謝長纓後又警惕地四望了一番,輕歎道,“上車詳談吧。”
謝長纓唯有長歎一聲,縱身躍上馬車,隨著謝徵掀簾而入,卻也正瞧見了端坐車內的蘇敬則。她自是輕輕挑眉,笑道:“好呀,你們二位可是背著我查到了些什麽?——郡府那邊的亂子如何了?”
“勉強可算是塵埃落定。”蘇敬則禮節性地微笑著略一頷首,將先前郡府的景況一一言明。
謝徵聽罷,很是自然地接過了他的話語,又道:“雲中聲望匪淺的幾位世家家主陸續抵達官署後,自然少不得推諉一番責任,所幸最後皆是應允施援。眼下他們尚在各自調人馳援郡府協查羯人,我和崇之打算先行去齊府探一探,到得入夜後一切安頓妥當,再返回郡府聽一聽他們商議後事的結果。”
謝長纓回想起先前所見那一廊駭人聽聞的“美人圖”,自是並無異議:“齊府?那裏確實值得一探。若是去得遲了,難保線索會不會被爭奪家產的齊氏子弟破壞。”
“正有此意。”蘇敬則聽罷自是一笑,轉而又問道,“不知謝姑娘方才究竟是……”
“是此前越獄的那位,先前自北門入城,多半是羯人此次行動的首腦。不曾想他們的接應計劃竟是如此……大意了。”謝長纓思及方才之事,亦是不由得頗為苦惱地扶了扶額頭,將丘穆陵脫身之時的見聞簡短提過,末了又道,“既是同路而來,你們可曾看清那一行車馬的歸屬?”
“未曾見到明顯的徽記,不過以其雕飾的規格看來,想必也隻在盧、林二家之內。”
謝徵這一番答話令車中之人皆是沉默了許久。
答案已不言而喻——這是丘穆陵與合作者一早便已定下的脫身路線,隻是恰巧被緊追不舍的謝長纓撞破。而此刻四方城門已然戒嚴,他多半唯有暫且藏身城中。
那麽除他之外,還有多少得以脫身的羯人尚在城內呢?他們又會對謝氏如何行動呢?
不得而知。
一片幾欲窒息的默然之中,忽有車夫的聲音自車外響起:“幾位,齊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