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纓自外牆翻入齊府並循著記憶來到宴飲那日行經的小園之時,正逢西山之上的殘陽自雲翳間掙紮著漏下血色的輝光,斜照於這處小園的回廊粉牆之上,曳動著幻夢似的寧謐光斑,照見粉牆之上栩栩如生的詭譎圖景,也照見蘇敬則凝神觀之的秀頎背影。

“蘇公子有發現?”她徑直走上前來,亦是展眼望向這牆壁之上的“仕女圖”。

蘇敬則聞聲止了思緒回首看來,淺笑著應答:“姑妄觀之罷了。此刻知陵兄想必已扣下齊府中一應人手,正在與部曲一同清點齊郡守的倉帑錢糧並一應藏品,謝姑娘不打算去看一看?”

“謝家可不敢‘越俎代庖’地處理倉帑之物,既然左右都需待得那些家主前來做決,我又何必急於一時?”謝長纓不無譏諷地笑了笑,而後重又側目瞥向了蘇敬則,“依我所見,若想驗證一番當日的猜想,倒不妨去那園中翻動翻動。聽聞往日裏齊府那些被殺的姬妾,明裏皆是‘失蹤不見’的,但齊府每日運出的穢物中卻從未有過異常。”

“自是無妨,謝姑娘的‘直覺’向來可靠。”

蘇敬則倒也並未有太多猶疑,四顧一番後,便舉步行至小園一角,尋見了府中花匠堆放於此的一幹器具。謝長纓亦是緊隨而至,當先取過一把鐵鏟,又抬眸對上了蘇敬則的目光,笑吟吟道:“那麽,我便先行前去一觀了。”

她憑著那晚的所見所聞尋至此前白菊最盛之處,隻是稍稍思忖了一瞬,便動手挖開了此處幹枯得與別處無二的草叢與泥土,而鐵鏟不多時便已觸到了一片堅硬。

“……顱骨?”隨行而來的蘇敬則一眼便望見了泥土中根須纏繞之間露出的究竟是何物,免不了略顯訝異地笑道,“謝姑娘還真是猜得分毫不差。不過依照這具顱骨的形狀……應是女屍。”

“那便將這園子翻上一遭,畢竟……”謝長纓將鐵鏟又是向著泥土中一推,而後撐著那木柄,很有些玩世不恭地回首笑道,“齊仲膺也已死了。”

蘇敬則見得她這般動作,亦是不禁極輕地搖了搖頭,無奈微笑道:“……也好。”

二人接連又動手在小園中清理出數具女屍後,終是在這些屍骸之下翻出了第一具男屍。

“此人……約摸死於兩個月前,頸骨處有受損痕跡,當是被人勒死。”又一具男屍露出白森森的頭顱後,蘇敬則再次俯身細細查看起了屍骨的情狀,低聲道,“若無意外,應當是它了……但覆於其上的幾具女屍,似乎遇害得更早些——奇怪。”

“這可當真是奇了。不過,其中細節待你們審過齊府的那些仆役家臣,多半便可有所收獲——倒也不需在此胡亂猜測。”

謝長纓冷笑著,而蘇敬則已沿著屍骨的輪廓徑自摸索著向下細細清理,卻是在屍骨腹腔的位置突兀地觸到了一小段冷硬之物。

是一截尚且封裝完好的小巧信筒,其上已有隱約的鏽紋。

一旁的謝長纓驀地蹙起了眉頭,心下頃刻間有了隱約的猜測:“若是死者貼身攜帶之物,齊仲膺的下屬處理屍體時想必不會察覺不到,這其中究竟……”

“一看便知。”蘇敬則直起身來輕輕一歎,小心擰開了信筒,自其中取出一張已然被仔細卷起的信箋緩緩地展開,隻是粗略地掃過數行文字,他的神色便亦是沉凝了下來,“……前任郡丞的絕筆信。”

“怎麽會……”謝長纓亦是沉沉地搖了搖頭,放下手中的器具上前一步,斟酌著問道,“他寫了什麽?”

“似乎是限於篇幅,他的文字頗為簡略晦澀。”蘇敬則的目光急急地掠過信箋之上略顯歪斜的闕漏文字,以白話低聲解釋道,“他起初隻是察覺互市盈虧有異,深入調查後卻又發覺……連年災禍致使郡府之中實際所儲的錢糧遠少於賬目所載,而齊郡守不知出於何等目的,曾與羯、羌二族有過密切的私下交易。他寫下此信時已自知絕無生還之機,故而希望有緣之後來者能夠沿此線索繼續調查下去。”

“可惜,他到底是猜錯了自己的死因。”謝長纓聽罷,很有幾分惋惜地搖了搖頭,“互市的異樣我們也曾有過調查,齊仲膺今晨也並非因此而對你下手,所以齊仲膺真正不敢公之於世的,其實是……”

“府庫空虛。”蘇敬則小心地將那信箋依照原樣卷起收入信筒之中封裝起來,接過了謝長纓的話語,“郡中百姓有占得惡田不堪賦稅者,大多便會設法避入世家名下成為無需繳納官府賦稅的佃客。若逢天災連綿則逃為佃客者尤眾,由此郡府所得賦稅自然入不敷出。”

“若逢太平年月尚可清查隱匿人口,但如今……”謝長纓眸光暗了暗,轉而說道,“罷了,且說說眼下,這信箋蘇公子打算如何處理?其中既然提及了互市,你若將它公之於眾,便少不得要惹盧氏的猜忌了。”

“別無選擇。”蘇敬則言語之間已淡淡地垂了垂眼眸,輕聲歎道,“此前官糧摻砂一案的結果,你並非不知。此事絕非你我或是謝家所能擺平,若不能及時置於各位家主眼前令他們無從推諉,來日卻又不知該是誰來為之頂罪了。”

謝長纓默然權衡許久,終究隻是微微抬首,遙望著那一線漸隱於西山之下的殘陽:“……萬事小心。蘇公子也瞧見了,縱然是郡守,若行事不合其意,他們也便這樣‘處理’了。”

蘇敬則聞言,不覺略一側目,卻正見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輕飄飄地落於謝長纓的眸中,暈染成一點極為溫暖的色彩。

他便也極輕地揚了揚唇角。

恰是此時,齊府前廳的方向隱隱地響起一陣**。

蘇敬則率先移開了一瞬停駐的目光,循聲看了過去,卻也並不見有謝氏部曲前來通報,一時沉吟著若有所思。

“不妙……我先行一步。”謝長纓卻已微微蹙起了眉頭,“多半是那幾位家主的親信聞訊而來。”

“果然……他們怎會輕易放過齊氏的府庫?”蘇敬則會意,頷首道,“謝姑娘既是不願顯跡於人前,還是早些動身吧。”

謝長纓自是不再寒暄,隻是縱身躍出了小園。而蘇敬則將那信筒收攏入袖,轉身便步入回廊之上,向著喧囂聲的來處而去。

——

蘇敬則還未步入齊府前廳時,便已遙遙聽得謝徵頗為恭敬地朗聲向著來客道:“諸位家主,齊氏府庫眼下仍在由晚輩的下屬清點,隻不過……”

“不過如何?”

蘇敬則立時辨認出來,這應是盧冀的聲音。不曾想盧冀這等豪強家主竟也親自動身來此,他心下難免擔憂謝徵疲於應對,便又略略加快了腳步。

“齊氏府庫之中除卻字畫古玩,可堪解去本郡危局的錢與糧卻是所剩無幾。”

“此事……謝校尉可能確認?”

“謝校尉,幾位家主。”蘇敬則也正是在此刻匆匆步入前廳之中,他頗為歉疚地向著在場眾人長揖賠禮,而後又道,“府庫之中尚未清點完畢,下官正是自那處而來,亦可作證。若是諸位家主心懷疑惑,不妨同來一觀?”

“蘇郡丞?”這一次反倒是林羨之難掩語氣之中極輕微的詫異,他略微斟酌了片刻,便道,“聽聞蘇郡丞自到任以來行事皆是滴水不漏,便——有勞了。”

“林前輩過譽。”蘇敬則自是禮數備至地一回禮,卻又不急於立即動身,轉而道,“實不相瞞,下官此刻唐突而來,本是另有一事需得報與諸位裁奪。”

盧冀神色波瀾不驚地一頷首:“蘇郡丞但說無妨。”

蘇敬則這才不緊不慢地自袖中取出了那一支小巧的信筒,落落大方地遞出:“此物原是下官與謝校尉的人手清理府中小園時,於一處屍骨之上所見。適逢非常之時,下官不敢妄動,因而正欲來請謝校尉定奪,不曾想諸位家主也及時趕來。”

“且容老夫一觀。”盧冀自是順理成章地當先接過了信筒,輕輕擰開後便取出了其中的信箋細細看了起來,神色亦是如蘇敬則所料一般漸漸沉冷。

謝徵畢竟不知方才小園之中諸般變故,一時自是難掩惴惴憂心之色,征詢似的偷眼瞥向蘇敬則,而後者隻是報以一個極為雲淡風輕的笑容。

“……豈有此理。”盧冀看罷信箋之上的詞句,神色幾度變幻,最終定格為眾人意料之內的震驚與慍怒,環顧過在場諸人後,冷然揚聲道,“八月時失蹤身死的那位郡丞已然查明,這新興郡府庫中的錢糧短缺多時,根由皆在於此。”

這一番話在局外人聽來屬實太過石破天驚,在場一幹尚且不明就裏之人難免已是私下裏議論紛紛。

而盧冀好似是為平複心下憤懣一般長舒一口氣,將手中信箋遞與身側的林羨之,又向著蘇敬則微笑道:“蘇郡丞,茲事體大,還請立即領我等前去齊氏府庫核實一番——另外,還需謝校尉協助一二,將齊府的這些仆從家臣,暫且係入獄中留待審理。”

謝徵自是樂得應下,而蘇敬則亦是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恭謹道:“是,諸位家主請隨下官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