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既沉,暮色四合。北地冬日陰翳幽沉的夜幕之下,唯有齊府之中高燭通明,卻是一時不聞喧囂人聲。

一行人早已前往齊氏倉帑再次清點過一番,最終也不過證實了謝徵所言非虛。齊仲膺私藏的存糧並非如眾人所想那般充盈,反是已有告罄之勢,帑錢亦是自給自足尚且不能,更遑論填補郡府的虧空。

因而,在盧冀將齊仲膺府上的情形與信箋之中所陳罪名簡略說罷後,聚於齊府正堂之中的一幹郡府官員並豪強家主,皆是默然半晌未有言語。

於是盧冀的目光再次掠過座中一行郡府官員,落在了蘇敬則的麵上:“此信箋原是蘇郡丞所尋得,不知……你有何見解?”

此刻蘇敬則本在垂眸沉思著,不曾想盧冀再次發難,也唯有遙遙一揖,從容微笑著開口道:“前輩,今日事涉甚廣,下官不敢妄言其他。隻是竊以為或可先行依信箋所言核實此中諸事,再審過前任郡丞遇害一案的細節,到時依大寧律法定罪後,也便於處置府中錢糧。”

盧冀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的神色,徐徐道:“眼下郡府暫無主事之人,不知蘇郡丞可願代為處理此事?”

蘇敬則自然不會立時應下:“此事難免有越權之嫌……”

“如今乃非常之時,故此不過是權宜之計,待得洛都下達任命,一切自當歸於本位。”盧冀頗有些了然地笑了起來,“蘇郡丞不必顧忌。”

蘇敬則做出一副仔細斟酌的模樣沉默了片刻,而後方才應道:“若是諸位同僚也無異議,下官自然不敢推脫。”

其實如今齊仲膺身死,新興郡中最富權勢聲望的便是盧氏,眾人隻覺縱然上報洛都,想必亦是任命盧冀為郡守接任新興郡一應事宜。四下裏的郡府官員思及此處,自然不會違逆盧冀此刻的決定,紛紛出聲應和起來。

“既如此,下官自當盡力。”

盧冀見郡府官員俱是應允,自是露出了些許笑意,轉而又道:“如此甚好。隻是郡府之中到底不能無主,還需勞煩掾史撰寫呈文遞入洛都。”

此刻也自有郡府掾史應聲:“此事還請盧家主放心。”

“這等公文往來之事,世誠兄大可不必憂心。”林羨之適時地微笑開口,“眼下的燃眉之急,恐怕尚在於如何討回被羯人流寇竊取的米糧。”

此言一出,在場諸人的神色不由得又是凝了凝。

“諸位,下官方才已問過四方城門的守衛什長。”此前一直沉默而觀的秦鏡好似終於尋見了機會一般,亦是向著那二人一揖,道,“今日郡府生變後,幸得北門守衛應對及時傳信四方,雲中城門皆是及時關閉。直至日落時分,他們也都未曾見過形跡可疑意欲出城的羯人。”

盧冀聽罷歎道:“這卻是不妙了……縱然能夠查到米糧的下落,郡府與定北軍亦有後顧之憂。”

“好在尚有一部分米糧得以歸入倉廩,若再算上齊府的這些……縱然起了戰事爭端,平安度過正月仍是無虞。”林羨之暗自算過一番儲糧數目,出言寬慰道,“諸位仍可放手一搏。”

“並州自前朝宣帝詔令胡人‘保塞內附’以來,百餘年間已有相當數目登記入籍的羯人定居。如今……為免更大的動亂,隻怕暫且不宜挨家挨戶搜查了。”謝徵見在場之人皆是有意無意地瞥向了自始至終不曾開口的自己,隻得硬著頭皮道,“晚輩倒是可以暗中調查別處是否藏有被竊的官糧。”

“謝校尉的提議不錯,近日……不妨暫且嚴守四方城門等待洛都詔命,城內由秦都尉調動郡中士兵守衛,城外由謝校尉暗查米糧動向。”

盧冀此言也的確已算良策,眾人亦是不願妄言擔責,便又將一應事宜的微末之處商議了一番,這才陸續地起身告辭。

朔月於雲層間窺探似的露出些許昏蒙的光,照見這一行心思各異的官員豪強各自散去,也照見小園花叢下半露的寂寥骸骨。

而這處府邸主人的身後事,似乎早已無人掛心。

——

蘇敬則自齊府側門走出時,先行出得門來的的謝徵亦是頓了頓腳步,於他的身側低聲道:“崇之,近來我與長纓隻怕都不能隨意入城了——你行事還需小心。”

“自然。”蘇敬則垂眸笑了笑,亦是囑咐道,“你們也留心,我隻恐屆時若黃雀在後,你我皆是無暇他顧。”

謝徵自是鄭重頷首,繼而又道:“近日崇之去郡府時,不妨令流徽暗中隨行。”

“隻怕不便每日如此,畢竟宅中時而另有要務。”

“崇之自行裁奪便是。”謝徵也不多過問,隻是歎道,“若情勢有變且危及城中,我會設法著人入城知會。”

“多謝。”蘇敬則輕聲應下,又道,“依方才情形觀之……知陵兄,小心盧冀。”

謝徵回憶一番過方才盧冀的幾番微妙神色與此前謝長纓的見聞,亦是了然——雖不知林氏在其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但今日與丘穆陵合謀行事的必為盧冀。而謝長纓既已撞破了丘穆陵的行蹤,不需多時,盧冀縱然不能確定她的身份,也必會對謝氏起疑。

“我會告知長纓,你也需留意他是否會調查你的舊事與底細。”

謝徵因有手中的定北軍作為倚仗,深知黃昏時的那番交鋒無論如何皆是於盧冀更為不利。但對於幾近孤身在此的蘇敬則而言,若是盧冀已然知曉他們二人在洛都時便曾有過交集,便又是另一番情勢了。

“自然。”蘇敬則微微垂眸,末了又是輕聲道,“知陵兄,我們與鑒明一樣,縱然蟄伏已久,也隻有一次機會,且……絕不能敗。”

二人礙於此地終非久留之所,也便不再深言,就此匆匆道別,各自歸去。

——

待得齊府議事的一幹人等皆是四散歸家後,盧府的堀室之中便又添上了一盞燈燭。

“如此說來,黃昏時若非子歆賢弟的人手來得及時,閣下幾乎便要被那不知來路的女人截住?”

盧冀端坐著聽罷丘穆陵的一番敘述,抬手又向暖爐之中添了些許炭火,目光沉沉地思忖許久,方才率先開了口。

丘穆陵擺弄著衣袖之上的獸毛,應聲頷首道:“多虧林家主思慮周全。那女人不知是何來路,招式詭譎多變似是融了多家武藝,加之巷中狹窄於我不利,難免教她占了便宜。”

“身手不俗且足以與閣下一較高下的麵生女人……哼,至少林家沒有這一號人物。”盧冀的麵色又沉了沉,似是猜到了什麽一般,而後端起柏木案桌之上的茶盞,一麵以碗蓋拂弄著茶沫,一麵徐徐開口,“此事……並非閣下疏漏,恐怕是我等低估了謝徵小兒的手段——看來待從乙弗利手中奪回族中之位後,多半還需設法封了‘閑人’的口啊……不論是謝氏,還是曾與他們有所勾連的那位……”

“盧家主自可放心,今日滯留城中各處的多半皆是他的部下,待來日您助我暗中出得城去,一切仍可如約進行。”丘穆陵頓了頓,複又學著漢人作揖行禮的姿勢笑道,“無論如何,我還需先行向未來的盧郡守道賀了。”

“不必客套,畢竟當年你我皆是被那齊仲膺好生暗算過一番,也算得上是患難之交。”盧冀幽幽地笑了起來,暖爐零星的火光在他已略有些渾濁的雙目中跳動出一霎的明光,“——日後共事於新興郡,還請閣下多行方便了。”

“該當如此。”丘穆陵亦是微微地揚起了唇角,“不過‘封口’這等大事,屆時還需您襄助一番了。”

“好說。”

在這迷蒙月色照不見的地下堀室之中,二人以執棋者的姿態,極為詭秘地相視一笑。

——

而林府後院臨水的暖閣之中,彼時卻唯有孤燈一盞遙對殘月。

“家主,”心腹仆從輕輕地叩響了虛掩的門扉,低聲道,“‘那個人’到了。”

林羨之放下了手中的書卷:“畢竟是一家人,不必顧忌,將他領過來吧。”

“是。”

那名仆從應聲而去,不多時,便有一名年輕人踏著凜凜的夜風與蒙蒙的月色,隨領路的仆從趨步行至門外。

“請進吧。”林羨之緩緩地站起身來,側身看向了門外的來人,而領路的仆從已知趣地退了出去。

來人依言輕輕推開了門扉,立於門外的陰影之中遙遙向著林羨之躬身一行禮:“見過家主。”

林羨之擺手道:“不必多禮。聽聞父親尚在執掌林家時,族中便有隨前代河間王動身南下洛都者,想必閣下便是其中之一了。如今的並州諸事,不知閣下可還算明了?”

“托君侯之澤,並州之事,晚輩俱已知悉。”

“君侯”二字好似令林羨之終於想起了什麽一般,他緩緩頷首道:“君侯既命閣下來此,想必已另有決斷。”

“君侯以為,眼下羯人獲利良多不可不扼,故而派遣晚輩依此前之定計前來襄助。”年輕人會意,答道,“若困局難解,君侯本人亦將伺機率部曲動身前來。”

“是麽?卻是有勞君侯如此費心了……”林羨之輕輕一歎,複又冷笑道,“正巧這幾日盧冀欲將丘穆陵暗中送出城,卻仍舊不打算親自動手留下把柄,隻欲教我們林家繼續替他冒險——這是個好時機。”

年輕人自然是一點既透:“晚輩明白了,屆時晚輩自會護送此人暗中出城。”

“眼下府中下人尚在整理客房,閣下一路奔波,不妨且來閑坐休憩一番,何必如此拘謹?”林羨之見他了然,便也笑著寒暄道,“說來慚愧,我接手林氏不過一二年,尚不知閣下尊名如何?”

年輕人便也依言舉步,不緊不慢地自門外的窗檻陰影間緩緩舉步入室,麵容亦是一點點地被暖閣之中柔和的燈輝照得明了。他於林羨之所在的五步外駐了足,拱手一揖,笑道:“晚輩林崎,表字修遠,不過是樂平郡侯府中的尋常食客,豈敢於家主座前言‘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