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潁川郡至洛都不過百餘裏,江懷沙循著官道一路疾行,數日間便已趕回了司州地界。他以回稟潁川郡之事為名,經由洛陽宮宿衛通傳,得以夤夜入宮稟告。

此夜正是濃雲蔽空,無星無月,時有夏風拂過洛陽宮的殿宇亭台,引得簷下綴連高耀的宮燈隨風而動,有若星河。江懷沙斂目垂眸,隨著宮中的侍衛趨步行至淩霄台下,又靜待片刻後,方有內侍自淩霄台的宮室中緩步走出,引領著他登上高台,通傳入殿。

彼時熏風徐來拂亂花木,燈火攜著迷離花影透窗撲下,於白玉磚石之間搖曳生姿,亦在紫檀多寶槅上翻起一股淡淡的翰墨書香。江懷沙行至後殿時,正見薑昀移了鎮尺,仔細端詳著案桌之上墨跡未幹的抄本批注。他聽得殿外腳步聲漸近,便循聲抬眼,向那名引路的內侍擺了擺手,而後向江懷沙微笑道:“江校尉。”

內侍知趣地應聲退下,而江懷沙亦是恭謹地向他行禮道:“臣越騎校尉江懷沙,叩見陛下。”

“此處並非含章殿,不必多禮。”薑昀緩緩起身,遙遙虛攔道,“想必江校尉是代秦將軍先行回京,呈奏潁川郡諸事,朕此前對樊氏逆黨的動向也有所耳聞,你不妨便隨意說一說其中詳情。”

“臣領命。隻是……”江懷沙頷首而應,卻並未立即依言起身,反倒是頓首再拜,以頗為誠懇的語調開口道,“陛下,臣本南士,流離至此,遭遇受命之會,充備大昭行伍。然此去潁川,秦將軍查證樊氏一族勾連連環塢匪寇,臣因父輩宿怨,奉法不謹,欲私自誅賊,以致驚駭百姓,苦王師遠道至於汝陽,故謹伏闕下請罪。”

薑昀對此似乎並不算意外,他依舊平和地微笑著,在垂眸打量了一瞬後方道:“江校尉,中原典籍曾有一言,‘禮開報仇之典,以申孝義之情;法斷相殺之條,以表權時之製’。如此一來,揮刃酬冤是申私禮,係頸請罪則明公法,且潁川亂黨亦未能禍亂州郡,朕若執意追究,便是不近人情了——起來吧,江校尉襟懷坦**,故而你與連環塢的那些舊事,朕不會再行深究。”

江懷沙垂眸叩首,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對方的目光緩緩起身:“臣謝過陛下寬宏。”

“秦將軍在此時令你回京複命,想必並不隻是為了陳明此事。”

“是。”江懷沙思忖片刻,為免過猶不及節外生枝,最終仍舊選擇了直入正題,說道,“陛下,汝陽亂黨的賊首已然伏誅,連環塢餘孽亦是流亡別處,隻是樊氏等勳貴畢竟樹大根深,秦將軍一時也不敢株連過深。臣等懷疑潁川郡之事不過聲東擊西之法,如今白將軍的兵馬已然西出敦煌郡,隻怕關中或京畿之地將有異動。”

“關中或京畿麽?你們的擔心確實不無道理,扶風郡王也曾提及過此事。朕會著手安排,屆時還需江校尉從旁輔弼。”

思及西域戰事,江懷沙便也憶起了一些昭國官員間私下的猜測,自是難免有一瞬的神思不屬:“……臣自當聽從陛下調遣。”

薑昀卻是了然:“江校尉想必也聽聞了些許傳言。”

“臣不敢妄議軍政大事。”

“他們的那些揣測,原本也算不得‘妄議’。”薑昀笑了笑,微微側目望向了窗牖外翻湧不息的雲翳,緩緩道,“但如今的大昭便是一輛疾馳的戰車,是停是行,可都沒有那麽簡單。他們若還看得清存亡之局,便絕不會希望這一戰再生枝節。”

江懷沙略微蹙了蹙眉,隱約地從他的話語之中察覺到了些許深層的異樣,隻是這樣的直覺終歸太過縹緲,他還不及細細辨別其中真偽,便已無從尋覓那轉瞬即逝的痕跡。他旋即斂了心緒,道:“是臣太過謹小慎微了。”

薑昀倒是並不十分在意:“無妨,當此之事,謹慎總好過妄動。此事隱秘,朕不便大肆調動別處駐軍打草驚蛇,扶風郡王又是素來為豪強勳貴所恨,更難在暗中行動。江校尉可要盡快穩住洛都越騎營的兵力等待策應。”

“是,臣不敢怠慢。”

薑昀微微頷首,又問了些許潁川郡中的事宜,便不再留人,召來候於殿外的內侍,吩咐他領著江懷沙仍舊循著來路離宮。

而當江懷沙依言隨那名內侍走下淩霄台時,漫天的陰雲於長風之中奔湧如浪,其間卻偏又裂開了一道極淺的罅隙,漏下兩三縷月光。

——

晦暗的月色透過流轉的雲隙時隱時現,將那一片濃雲都洇染得殷紅。長風一霎越過荒野,引得這片廢棄官道上的草木沙沙亂搖。

風聲之中,一陣急促的馬蹄踏過倒伏的荒草東行而去,隻是行之不遠,為首的江湖人便驀地勒了韁繩,警惕地盯著官道前方的一人一騎,揚聲道:“何人?”

“給你們塢主送信的人。”來客悠閑地笑了一聲,好似全然不在意這幾人幾乎便要刀劍相向,仍舊慢悠悠地信馬由韁,向他們而來,“他不會這便忘了,南麵還有一位‘朋友’吧?”

為首者亦算得上是李從訓身邊的親信,他思忖了片刻,便暫且命其餘幾人不必動手,轉而冷笑道:“自新安郡至此,腳程可不算近,隻怕這位‘朋友’是早已樂得見連環塢在潁川郡一帶出師不利了。”

“閣下這番話可真是傷人啊……”來客頗有些誇張地歎了一口氣,而後在他們前方勒馬停駐,自袖中取出了一封書信,“有勞各位轉告你們塢主,便說我家公子有一言相勸,連環塢若想求變,不妨去青州見一見樂平郡侯。至於更詳細的對策,便在這書信之中了。”

為首之人將信將疑:“……當真?”

“怎麽,各位馳騁江湖多年,難道連一封信也不敢接?”來客笑了一聲,也不顧那幾人尚在猶豫,便已然抬手將那書信擲了過去,而後便要撥馬轉身,“信我可是送到了,若是各位誤了時機致使連環塢的決策再有差池,可莫要責怪他人。”

為首之人眼疾手快地接了書信,忙道:“等等!那位隻說了這些?”

“不然?”來客略微勒了勒韁繩,笑道,“諸位還請盡快趕路吧,若是被南麵的大寧駐軍發覺,麻煩可就大了。”

他說罷,便也不再多留,徑直揚鞭策馬,向著前方沉鬱的夜色折返離去。

為首之人捏著手中的書信,蹙眉靜佇了片刻,方才好似下定了決心一般,回首吩咐道:“走,轉道去尋塢主!”

“是!”幾人齊齊應聲,隨著那人一同調轉馬頭,趁著天色尚未落雨,向蔓草蕪雜的荒原之中疾馳而去。

這一片廢棄許久的官道便也再次恢複了寂靜。

那名來客在策馬轉過一處泥濘的彎道後,便遙遙望見前方的木橋前正有一人挽著韁繩端坐於戰馬之上。見得此景,他卻也並未有太多驚訝,隻是緩緩地在橋頭勒了馬,向那人笑道:“這一點小事,竟然也驚動了謝將軍?”

“驚動?”謝長纓漫不經心地挑了挑眉,反擊道,“流徽,這幾日若非我借防務調動與操練之名調動了一些人手又引開了另一些人的注意,你以為你在江北會如此順利?如今盯著玄朔軍的、盯著你們新安郡的,可都不少呢。”

流徽斂去了幾分笑意:“謝將軍專程走這一趟,應當不隻是為了與我調侃這些吧?”

“他既然派了你代為送信,想必也猜到了我想做卻無從下手的事。我隻是有些驚訝,他竟然也會在暗地裏與臨賀郡侯有分歧麽?”

流徽偏了偏頭:“山陰蘇氏畢竟也有自己的打算,無論是對臨賀郡侯,還是對其他的什麽人,都是一樣。”

“那我倒是有些好奇了——這所謂的‘其他什麽人’,也包括我麽?”謝長纓輕笑一聲過後,亦是正色道,“不過也勞煩你傳一句話,此後不論江北局勢如何,我能擔保,不會令變故波及揚子江以南。”

“……你打算做什麽?”

“拭目以待吧。”

謝長纓頗有些神秘地挑眉一笑,當先轉身策馬,離開了這座人跡罕至的木橋。

——

十日後,一封盡述北豫州勳貴謀劃的書信便出現在了青州樂平郡侯府的案桌之上。

“信中所言之事頗為有趣,本侯會慎重考慮。”蕭望之移了鎮尺,將那封書信妥善地壓下,又抬眼對立在堂下的連環塢信使道,“既如此,替本侯向塢主問好吧,便說……本侯很期待與他詳談此中安排。”

“若無意外,塢主與各位分舵主明日便可抵達青州齊郡地界,君侯之言,在下定當如實轉達。”信使微笑著向他恭謹一揖,又道,“不過,在下出發前塢主也曾叮囑過,關中的那些人既不曾立即動手,便多半是蟄伏了起來伺機而動。君侯若是有意,也請務必選好時機,早做準備。”

“本侯能夠在昭國的青州安然無恙地待到如今,自然不會貿然行事。”蕭望之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繼而意味深長地緩緩開口,“放心吧,無論是本侯,還是你們的塢主,甚至北方州郡中的其他一些人……都很期待這一次合作。”

其他一些人……

信使悚然一驚,因著參與過先前潁川郡的諸事,頃刻間便已明白了蕭望之的言下之意。他一時不敢在麵上表現出太多訝異,仍舊恭敬地略低著頭,隻是簡短地應和了一聲,便告辭退出了侯府的廳堂。

而蕭望之在吩咐府中仆從們送走了那名連環塢的信使後,方才不動聲色地召來了陪侍在旁的親信,低聲道:“借著探望姐姐的名義去一趟洛都,調動暗處的人手探一探關中的那幾位藩王是否還有依計劃行事的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