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懷沙見昭國的將士已尋到此處,一時自然不便再向時月風追問,唯有循聲回首,對那名百夫長道:“那邊的事情有了進展?”

“頗為順利,官府的人在那座宅邸中隻發現了火藥爆炸的痕跡,足夠作為下一步行動的借口了。”百夫長微微頷首,又小心地打量著時月風,道,“不過……那火藥是您的手筆?”

江懷沙亦是疑惑地瞥了一眼時月風。

時月風笑道:“我那時不過因地製宜,他們也算自食其果。”

“唔……無論如何,接下來秦將軍便可名正言順地對那些人動手了。”百夫長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又沉聲對江懷沙道,“不過,江校尉,還有一事——秦將軍建議您盡快領些人手與他回京,洛都或是關中一帶近來恐有變故。”

“他的意思是,這些人或許在聲東擊西?”

“也或許是兩方相應配合行事。”

“……我明白了,正巧眼下也有些事不得不回洛都處理一番。”江懷沙頷首道,“如今局勢未定,幾位不必平白在我這裏耗費時間。”

百夫長心下了然,亦是不多打擾二人的密談,領著一行士兵拱手辭別道:“是,也請二位在此多加小心。”

待這一行人離去後,時月風方才與江懷沙行至城牆一角的暗處,說道:“不知汝陽一事過後風城又將作何安排,且近來台城下詔,命江北駐軍自彭城移鎮廣陵,其間亦或有不尋常處。我恐怕還需在淮水一帶待命,你若是西行洛都,便務必小心應對。”

“今夜之事的內情多半瞞不過洛陽宮中的那位,與其粉飾太平惹人猜疑,反倒不如主動出擊。”江懷沙微微頷首將此事揭過,猶疑片刻,重又問道,“方才時姐姐的意思是,你了解連環塢北上一事的幕後推手?”

見他執著於此,時月風自然也無意再做生硬的隱瞞,隻是打量了一番他此刻的神色,道:“憑舟心中想必已有了大致的猜測,你這樣發問,是為了確定它,還是否認它?”

江懷沙一時默然,微微垂下眼眸不知在思忖著什麽。

“看來你的確猜到了十之七八。”時月風心下明了,卻隻是略微後退一步,抱臂問道,“你還打算回江南麽?”

“這是自然……”江懷沙不假思索地應了一聲,方才意識到了對方的言下之意,他生生地沉默下來,不再多言其中緣由。

“你若有意回來,便終歸不得不麵對這一切。”時月風兀自搖了搖頭,“早做決斷吧,別做無謂之事。”

江懷沙垂眸沉吟片刻,緩緩頷首道:“……是,我明白了,我也有我的決斷。”

“……嗯。”時月風應了一聲,轉而抬眼望向了汝陽城中那一處處好似暗含殺機的錯落屋舍,“時候不早了,你我都早些動身吧。”

“保重。”聽得此言,江懷沙反倒是笑了笑,思忖片刻後,又將語調放得輕鬆了幾分,“時姐姐,來日再會吧。”

時月風不再多言,隻是輕輕地一頷首,便舉步縱身離開了此處。

江懷沙在原地靜靜地佇立了片刻,直到目送著時月風的身影消失在了汝陽城夏日的夜色之中,他方才垂眸轉身,向著城門樓的方向快步走去。

而在此刻的汝陽城內,秦鏡細細地聽過了裨將的回報,緩步行至官署的門楹旁,抬眼望向了尚且昏暝的夜幕:“江湖人的恩怨,我們可不好插手,至於江校尉,本將也已令他先行回京陳明汝陽諸事——依照計劃,在天亮前對樊氏收網吧。”

待到天際的第一抹曙光照臨汝陽之時,子夜時分幾處莫名走水的府邸已然在升騰的煙氣之中歸於寂靜,城內的長街與暗巷之間也已不見江湖人的身影,擔驚受怕了一整夜的百姓們小心翼翼地自窗後遙望著那幾處不詳的黑煙,渾然不知將軍府中的幾名要員已在猝不及防之間被闖入府中的朝廷士兵所控製。

當這一日清晨的朝陽透過舒卷的浮雲,遍灑於北豫州的山川間時,江懷沙已然策馬西行於寬闊寥落的官道之上。他在獵獵的長風之中回首遙望,正見一輪朝陽破雲而出,潑墨似的灑下無限金紅輝光,將山川草木點染得繽紛而通透,卻又在耀目之中透露出幾分縹緲。

而與此同時,亦有一路喬裝的斥候策馬揚鞭,自北豫州取道南下,直奔徐州地界。

——

數日後,江北泗口鎮。

“……汝陽之事大致便是如此,此後樊氏受製於人再未妄動,傳聞中與之勾結的江湖匪寇也暫不知去向,至於其中更深的隱情,我等亦是不得而知了。”自北豫州星夜兼程趕回徐州的斥候有條不紊地向謝長纓稟告過了他們所探得的消息,末了,他略微斟酌了片刻,又道,“如今看來,倘若汝陽城中的勳貴在別處留有後手聲東擊西,昭國便是自顧不暇了。”

“竟是如此……”謝長纓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而後笑道,“這段時日辛苦你們一行人為此奔波,今日如常交接過各項事宜後,便可休整半月了。”

“是。不過……”斥候抬了抬眼,略顯疑惑地試探道,“謝將軍,末將領人返回時見彭城守備似有變動,布防不似往日一般嚴密。不知這是……”

“半月前臨賀郡侯自越地回京後,便將江北駐軍的治所自彭城南遷至江都,其間的布防自然也有所調動——眼下暫無異常,不必擔心。”

“是。”斥候頷首稱是,而後向她抱拳行禮道,“末將還需安頓人手,便先行告辭了。”

“好,你們放心休整便是。”謝長纓笑了笑,待他離開後,自是舉步行至案桌上的沙盤輿圖前,以筆杆若有所思地比劃起來,不過多時,她便大致勾勒出了中原與江淮一帶的州府圖景。

昭國北豫州潁川郡,高車勳貴會同流亡的連環塢勢力意圖作亂,而官府借了風氏商會的力瓦解了此事。而後……北豫州一帶的勳貴勢力遲遲未有反撲,連環塢不知所蹤,至於潁川郡的官兵,似乎是派了人手回京?

謝長纓點了點洛都的方位,又沉吟著在北豫州的位置畫了一個圈,便將筆杆移向了西方。

涼州敦煌郡,昭國征伐西域的大軍自此出關,兵鋒直指龜茲。若是將輜重運輸的需求計入其中,這邊意味著昭國至少應有十萬上下的人手被牽製在了河西走廊一帶。

那麽……

謝長纓微微蹙眉,緩緩地將連接洛都與河西走廊兩地的關中地區圈了出來,又著重點了點長安城的方位。

她凝眸片刻,忽而笑了一聲——若是高車勳貴能夠乘著洛都還在關注北豫州的動亂時在此聲東擊西,那等場麵想必會十分精彩。

“不過……有些奇怪……”謝長纓兀自喃喃了一聲,最終又將目光移向了青州沿海。

自從昭國在青、冀二州推行土斷以來,這裏未免太過平靜了……那些豪族絕不可能忍氣吞聲,除非是為了什麽更為長遠的謀劃——誰給了他們這樣的謀劃呢?

謝長纓一時舉棋不定,猶豫片刻後便抬了筆杆,在青、徐邊境之上劃出了一道痕跡。

此處……或有異常。

也正是在此時,有人輕輕地叩響了虛掩的門扉。

謝長纓沒有抬頭,卻已然放下了手中的湖筆:“請進。”

“……知玄,徐州軍已進駐廣陵郡江都縣,軍營在城郊西北方三裏處。”

謝長纓循聲抬眼,便見謝遷略顯拘謹地立在門前,正向她微微頷首,便笑道:“懷真,還有什麽事麽?”

謝遷略有些警惕地瞥了一眼守在門外的士兵。

謝長纓了然,偏了偏頭,起身笑道:“都是可信之人,進來說吧。”

“徐州軍主力移鎮江都後,自彭城至北方邊境一帶便幾無強勁主力,這當真無妨麽?”謝遷緩步行至沙盤前,在垂眸打量了片刻後,又疑惑道,“青徐邊境有異動?”

“正相反,與昭國別處相比,這裏太過平靜了。”謝長纓不以為意地應了一聲,而後略微壓了壓聲音,“移鎮之事既有臨賀郡侯的首肯與荀將軍的默許,你我即便心有異議,也不當做無謂的反對。我唯一好奇的隻是,陛下縱然未必能左右他們的意思,卻為何全無異議……樂見其成麽?”

“……你已有了對策?與青徐邊境有關?”

“懷真,我可不是未卜先知的神棍啊……”謝長纓挑了挑眉,忍俊不禁似的笑著,眸光中卻有一瞬的淩厲,“玄朔軍勢力所及之處除卻京口、晉陵,便是江北廣陵縣一帶,你覺得臨賀郡侯與江北都督如此調動,其中可會全然沒有牽製防備的用意?”

“……難怪荀將軍對此不置一詞,此等情勢之下,的確不當再留人口舌。”謝遷頓了頓,不覺歎道,“也罷,既然泗口鎮一切安好,我也當盡快趕回天權苑練兵了。”

“懷真,諸方無事,不必如此匆忙。”謝長纓忙抬手虛攔,轉而又指了指眼前的沙盤,不緊不慢道,“北豫州之事想必你也有所耳聞,對此……你當真沒有其他的想法了?”

“北豫州……”謝遷微微蹙眉,端詳了一番謝長纓似笑非笑的神色,思忖片刻後,方才將一枝旗幟插入了沙盤上標示的關中地帶,答道,“我想,潁川郡的這場鬧劇並不是高車勳貴的真正目的,至少,不是他們計劃的全部——此後北方若有變故,當在關中長安一帶。”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謝遷又是沉吟一番,而後輕輕搖了搖頭,“我知道你想說的是青州或有異動,但實際上,一切都沒有證據。”

“我不需要證據,隻需要機遇。”謝長纓好似早已料到他會如此作答,隻是了然地笑了一聲,從容道,“即便青州並無異動,於你我而言,也並無損失。玄朔軍無論是在京口或是江北,行事皆無可指摘,加之如今京畿一帶政局安定,江北都督即便是有意調動布防監視玄朔軍的南北聯絡,也絕不敢進一步妄然生事平白樹敵。”

“那麽……若是青州邊境當真有了變故呢?”謝遷蹙眉,“若玄朔軍應對不善,於虎視眈眈之人而言,可就——”

謝長纓並未立即作答,轉而反問道:“懷真,依你所見,若是青州敵軍大舉南下,江北的守軍,至多可以退守何處?”

謝遷愣了愣,卻也並不過問其中的緣由,隻是認真地思忖了許久,抬手在沙盤之上劃出了大致的邊界線:“或許……是淮水。秣陵在揚子江以南,守江則必守淮。”

“說得不錯,朝中的絕大部分人也是這麽想的。”謝長纓抬手沿著謝遷畫出的邊界線緩緩行近,卻在行至臨淮郡地界之時陡然向南折行,直將那邊界線畫在了揚子江北岸,末了,她又著重在盱眙左近的一處水道之上畫了一個圈,漫不經心地調笑道,“有它的存在,我可以容許敵軍的小股前鋒行至此處——你看,這對於朝堂中的各位,是不是很有壓迫感?”

“這太冒險了。”

“未嚐不可,淮北的大多百姓已被官府疏散,至於淮南……他們便是來了,沒有穩定的補給線,也同樣不能長久。更何況……”謝長纓說到此處,略微偏了偏頭,言語之間戲謔更甚,“青州的敵軍攻破彭城推進至此,究竟是誰該亡羊補牢呢?”

謝遷微微蹙眉,立時明白了過來,沉聲道:“……江北都督慕容蹇。若有此事,他作為負責調整江北布防的將領,必須慎重對待此後的邊境防禦,自然……也不能再龜縮於江都了。”

“聰明。”

謝遷搖了搖頭:“……知玄,若論大膽,我的確不及你。”

“前些日子遠書來時,我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他的回答,與你的設想相似?”

“不錯。”

“……我明白了。”謝遷反倒是笑了笑,抬眼望向牆壁之上懸掛的山水畫,“也難怪你近來都在安排他熟悉天權苑中的日常事務,或許在當今的局勢之下,他的確更適合替玄朔軍做一些決策。”

謝長纓此時卻是斂去了笑意,端詳著他此刻略顯遊離的神色:“你看起來可不像是‘明白’的模樣。”

“我不明白的是……”謝遷回過神來,正色問道,“你沒有急流勇退的緣由,為何如今便已開始考慮這些?”

“若我說,我的確有這樣的緣由呢?當然,不是在如今。”謝長纓笑了笑,卻也不再深言,轉而道,“懷真,多留些時日吧。倘若青州當真有了異動,我還需要與你協作。”

“……好。”

謝遷微笑著應了一聲,也識趣地不再追問什麽,隻是緩步行至沙盤前,在斜灑入室的明澈日光中與謝長纓仔細地磋商起了淮水南北的諸方戰略。

此刻已是江淮七月,大火西行,荷塘中的蓮葉浮萍依舊青翠連綿,柳蔭下仍氤氳著未褪的暑氣,蟬聲此起彼伏地鳴噪,好似正翹首盼望著一場洗滌燠熱的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