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巡夜的士兵們尚未來到此處前,連環塢的一應人手便已悄無聲息地抵達了宅邸後院的廂房之中。
“諸位深夜來此,可是將軍那邊有了什麽新的安排?”
做管家打扮的部曲將在得了消息後匆匆地趕來了後院,此刻他小心地打量著這一行人的打扮與神色,暗自揣度著對方的來意。
李從訓微笑頷首,好似並不在意對方麵上的探究之色,從容應道:“朝廷駐軍今夜以士兵遇害為由搜捕全城,閣下想必也明白,他們真正的目的在何處。如今各方舉事在即,隻怕不宜有變。”
“塢主已有對策?隻憑……與您同來的這幾人?”
“自然。”李從訓笑道,“與我同來此處的其他人手都留在了後院外的暗巷中,屆時若是那些朝廷士兵執意入府搜查,便有勞閣下設法盡快知會後院的人手,我們自會聲東擊西,引他們入暗巷。”
部曲將斟酌片刻後,自是頷首應下:“既如此,若有萬一,便有勞閣下替我等解圍了。”
李從訓道:“這是自然,不過今夜之後,也請諸位萬不可掉以輕心。縱然連環塢能夠牽製住風氏的人手,秦鏡那邊怕也是不好應付的。”
“還請塢主放心,我等自會誓死遵從樊將軍的命令。”部曲將略微咬重了“樊將軍”三字,隱含深意。
“諸位若始終恪守將軍的計劃,連環塢自然不會多加指摘。”李從訓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隻做不知地又與對方交談過數句,便在他離去後著手安排起了連環塢在此處的布置。
而在部曲將返回前庭後,原本潛於高牆外靜觀其變的幾名連環塢下屬亦是乘著夜色的掩護,先後躡手躡腳地翻身入院。其中一人當先上前,低聲稟報道:“塢主,秦鏡那邊沒有進一步的動作,風城的人也同樣不曾大規模露麵。今夜……”
“今夜他們定不會相安無事,隻不過都不願擔這首惡之名罷了——當然,連環塢也是一樣。”李從訓兀自笑了一聲,卻是借著轉身的時機向他們暗中打了一個“戒備”的手勢,又道,“各處人手可安頓好了?”
“一切如您的吩咐。”
下屬一麵應和著,一麵與其他得了暗示的人一道頗為警惕地暗自大量起了四下裏寂靜的夜色,卻隻見長空之上孤月西斜,有薄薄的雲絮正漸漸地翻湧而起。
李從訓隨即低聲道:“既然如此,你們也各自就位吧。暗巷中的防守不可疏忽,至於這後院中……你們去近處的廂房埋伏好,莫要令任何人看出端倪。”
“但……”
“不必擔心,那位不速之客沒有攜官兵前來的理由,若是大張旗鼓驚動了他,隻怕今夜便見不到了。”
“是。”
“留心前庭的動靜。”
一幹下屬先後低低應下他的吩咐,各自散開往暗巷與廂房中而去。
而李從訓則在眾人散去後緩步行至後院的草木山石間,回首望向了廂房的屋簷之上,微笑道:“江小公子這一次耐心不錯,竟然聽了這麽久。”
他的話語聲悠悠地消散在了曛暖的夜風之中,而在片刻的寂靜過後,便有一個輕靈的身影緩緩出現在了屋脊之上。江懷沙一手按著腰間的佩刀,迎著西斜的圓月默然地佇立,而鬢角的碎發在夜風之中無聲地飛揚。
江懷沙並不急於開口,隻是沉默地打量著對方,良久方才含著幾分了無善意的微笑回敬道:“塢主今夜的耐心同樣很是不錯,竟然不曾調動暗巷裏的那些人。”
李從訓暗自握住了袖中的武器,麵上仍是不動聲色:“用他們來對付你?江小公子,你不曾調動官兵來此的緣由,亦是我不會如此行事的緣由。”
江懷沙自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自己如今的身份是昭國的將領,當此局勢非常之時,自然不可貿然將昭國的將士牽涉到個人的宿怨之中,更何況對方代表著的還是一方正與國中勳貴藕斷絲連的江湖勢力。
而對方也是一樣。
江懷沙重又凝神聆聽著四下裏的動靜,卻仍未察覺到官兵的行動。他壓下心中的情緒,又嗤笑道:“那我倒是有些好奇,今夜你打算如何收場了。”
“有些事情,江小公子不好奇麽?”李從訓忽而玩味似的笑了笑,當先退了一步,做出一副頗為友好的姿態,“譬如……你好不好奇,當初究竟是何人網開一麵,令連環塢的主力人手自橫江浦一帶向北全身而退?”
江懷沙微微蹙了蹙眉,不置可否。
“你很好奇,不是麽?畢竟那個人,大約可算是仇人的幫凶呢……”李從訓微笑著一瞬不瞬地打量著江懷沙的神色,不待他開口作答,便又徐徐道,“我知道你在奉命來到潁川郡一帶後便在著手暗查此事,而我今日也可以告訴你:其一,此事與潁川陳氏的確無關;其二麽……有些人抵達橫江浦的時日,比你預想得更早。”
江懷沙挑了挑眉,心下已隱隱明白了對方的暗示,言辭之間卻未有動搖:“塢主不妨將話說得明白些,我可沒有興致與你打啞謎。”
“江小公子應當知道我指的是誰,或者說,其實餘下的那些人中,無論放人的是誰,你都承受不起?”
江懷沙默然片刻,繼而反唇相譏道:“這不正是你希望見到的麽?同室操戈、鬩牆之爭,你當初便這樣做了,如今自然也樂得見我陷入其中——我不會上當的。”
“與此無關,方才那些可是事實。江小公子若是不信,大可再去調查一番,屆時若是將事情鬧得不可挽回了,可不要怪我不曾提醒。”
江懷沙側耳聽著遠處的響動,在隱約捕捉到了長街上將士們由遠及近的整肅腳步聲後,驀地拔刀縱身飛掠而下。
泠泠的月色在刀身之上一瞬流轉,繼而幻化成眼花繚亂的碎光,而在錚然的金鐵交鳴聲中,長刀的鋒刃與分水刺猛地撞擊出耀目的光芒。
江懷沙抵住了分水刺卻並不反擊,隻是謹慎地糾纏住了李從訓的攻勢,令他無暇顧及別處:“無論是真是假,此中曲折皆是大寧內政,不必也不需由你來操心。”
“江小公子,你如今也是大昭的越騎校尉。”
李從訓雖答得氣定神閑,卻也不得不暗自凝神靜氣應對著江懷沙的糾纏。他已然隱約察覺到了宅邸前庭處的異樣,卻是無從分神去仔細判斷,亦不敢貿然調動人手驚動府外的士兵,唯有暫且耐下性子應對著江懷沙的攻勢,等待著布防於宅邸內外的幾名親信在探查過後依照計劃自行動手。
長刀與分水刺在後院中交擊出密密匝匝的金鐵之聲,琤琮如碎玉傾瀉。而四下裏夜風蕭颯,卷動鬆柏翠竹翻湧如浪,簌簌地吞沒了其間的兵戈交鳴。然而也正是在此相持不下之時,江懷沙驀地在風聲止歇的一瞬,隱約聽見了暗巷中向東麵漸行漸遠的整齊腳步聲。
他立時明白過來,這定是連環塢布下的人手已然探得了宅邸正門處的實情,有意調虎離山大事化小。而那一處暗巷本是東西走向,由此向西行至盡頭可抵達汝陽的城牆之下,至於向東……
江懷沙心下一驚,已然大致明白了對方的用意——由此處東行不遠,正有一處風氏商會的據點。尋常的士兵自然不會知曉秦鏡與風氏商會今夜的暗中合作,連環塢這是打算禍水東引,將他們與城中勳貴摘出此事。
隻是方才這不過片刻的思忖過後,江懷沙便已在交鋒之中顯出了幾分破綻。李從訓卻並不急於反擊或是抽身,而是以相似的手段借分水刺的鋒刃與身形的騰挪瞬間糾纏住了江懷沙,令他一時進退不能,不得不暫且擱置心中的猜測,沉下心神應對這如鬼魅般紛遝而來的攻勢。
而在江懷沙的耳畔,那暗巷中略顯蕪雜的腳步聲已然行將遠去,有人為的嘈雜之聲自暗巷的東麵隱隱響起。
恰是在此刻,一聲訇然巨響驀地在後院的一處廂房中爆裂開來。
“砰”!
耀目的火光帶起滾滾的熱浪與翻卷的煙塵,江懷沙借機飛身後撤數步,在片刻的嗆咳後尚不及定睛觀察此刻的局勢,便已被人攥住了手臂,猛地點足縱身帶上了身後的屋頂:“別與他糾纏了,走!”
李從訓亦是在這倏忽之間的連番變故中認出了來者:“……夜霜白?”
時月風卻並不在此多留片刻,在對方話音未落之時,便已領著江懷沙縱身起落,隱沒在了暗巷高牆後錯落起伏的屋舍之間。
聞風而來的連環塢下屬們眼見時月風領人躍下屋簷消失不見,一時不知此刻究竟當如何行事。片刻的猶疑過後,其中一人當先快步行至李從訓身側,低聲問道:“塢主,眼下……”
李從訓搖了搖頭,看向了府邸的院牆:“撤。此處保不住了,莫要將連環塢明晃晃地牽涉到朝政紛爭之中。”
“是!”下屬亦是明白江湖勢力不可與朝廷公然作對的道理,當即應了一聲,而後匆匆對其餘幾人道,“走,莫要被官兵抓住了把柄。”
而李從訓在縱身躍入暗巷前,複又微微回首,遠望了一眼將軍府的方位。
——
天際濃雲漸起,翻湧著吞沒了西斜的滿月,四野之上又是風聲颯颯,隱有山雨欲來之勢。
江懷沙隨著時月風一路縱身飛掠,在遠遠地避過了生事的府邸與暗巷後,方才向西折行,在汝陽城牆下的一處角落駐了足。
“時姐姐,風城那邊有了變動?”江懷沙回望了一眼騷亂迭起的來處,又見四下裏並無其他風氏的人手,便當即抬手虛攔,低聲問道,“若我不曾記錯,你以往受命管轄的皆是風氏在京畿一帶的事務,絕不至於平白來到淮北邊境。”
“的確是臨時的調動,畢竟這一次麵對的可是連環塢。”
“但這並非風氏商會第一次與連環塢交鋒,縱然是為了對付烏夜啼,也無需將你調來此處親臨戰陣。”
“不錯,看來憑舟在中原頗有些長進。”時月風笑了一聲,也不再隱瞞,徐徐道,“簡而言之,在連環塢的隱患消除前,京畿一帶的商會都將暫且擱置南方的生意原地待命,原因你當知曉。”
江懷沙頷首:“連環塢隱患不除,自北疆至江南的商路便一日不安,這一條命脈原本便因戰事而十分脆弱,若再被他們當中截斷,更是首尾難顧。”
“聰明。”
“但……”江懷沙猶疑了片刻,卻又低聲問道,“風城那邊有沒有想過,是何人放任連環塢北上?所為的又是否正是今日?”
“他們自然是急於查明真相,不過麽……”時月風不以為意地輕嗤一聲,一副作壁上觀的局外人模樣,“風城以北疆一隅之地,如今在戰亂之年卻仍能將勢力滲入江南秣陵。若我是寧朝的權貴宗親,也定是難以安寢。”
“……時姐姐知道是何人所為?”
“於我而言,答案昭然若揭。但我如今不過是留在風氏商會償還舊日人情而已,又何必走漏了他們的風聲,徒然在寧朝樹敵?”
江懷沙已然無心深究時月風的後半句話,他微微蹙眉,眸光明滅不定:“那究竟是……”
“江校尉!您沒事就好。”
當此之時,城牆下正有一行將士匆匆跑來,為首的百夫長且驚且喜地開了口,頗有些不合時宜地引開了時月風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