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朔軍所探得邊境異動並非子虛烏有,自五月末起,素來對連環塢有所忌憚的風氏商會便在昭國淮北駐軍的默許之下,對盤桓於汝南郡一帶的連環塢勢力出了手。

這一日暮色漸起,圓月東升。江懷沙頗為隨性地坐在汝陽城內的一處屋頂之上,展眼望著看似寂靜幽深的街巷。

汝陽向來並非商路通衢,故而城中曆來便是頗為冷清。商販行人早在日落時分便已漸次歸家,到得暮色四合之時,便是城中屋舍間的燈火也已是零星散落,唯有幾處世家勳貴的別院府邸仍舊綴連著輝煌的燈火。

“江校尉,各處城門已依照秦將軍先前的吩咐戒嚴。不知您還有何安排?”

江懷沙循聲回首,對輕手輕腳登上屋頂的百夫長搖了搖頭,笑道:“我看鑒明的安排很是周到,不必再畫蛇添足。屆時城中若當真因江湖人的衝突出了亂子,你們務必記好,若勳貴的部曲未動,你們也隻管守住汝陽的城門便是,不可在明麵上過多地參與此事。”

“可……那些風氏之人當真可靠?”

“我會去那裏一探究竟,”江懷沙抬眸望著街巷間的一處轉角,那裏正有打更人挑著一盞孤燈在街頭巷尾踽踽而行,好似隨時便會熄滅,“當然,不會是以大昭將領的身份介入。”

百夫長默然片刻,並未離開,似是仍覺得不甚妥當。

江懷沙按了按腰間的佩刀,起身回首:“有何不妥?百夫長不妨直言。”

“江校尉,前些時日有弟兄在邊境一帶見到了玄朔軍的探子。他們……當真不會橫插一腳?”

“此事原本不過是江湖流寇之間的火並,他們以何名義出師來此?屆時且不論動用多少人員輜重,便是秣陵城中門閥權貴的彈劾,也足夠他們首尾難顧了。”

江懷沙這樣說著,重新回過身眺望著幽深的街巷,目光最終定在了遠處一座燈火輝煌的府邸之上,而腳下已邁著極輕盈的步伐來到了屋簷的邊緣:“今夜之事若未能引出叛軍,那麽我自有不將諸位牽涉進來的辦法,事後也自會去向陛下請罪。”

話音方落之時,他便已迎著夏日的熏風,瞬息間無聲地躍入了濃稠的夜色之中。

百夫長阻攔不及,唯有望著前方空無一人的屋簷,心下微微一凜,耳畔卻聽得夜風徐徐而過,拂動簷角的銅鈴玎玲作響。

——

“今年的六月倒是格外燠熱。”

城南的別院之中,武將打扮的權貴徑自斟了一碗烈酒仰頭飲盡,而後循著清脆的銅鈴聲側目看向了窗牖之外。

窗外,黛藍的天幕鋪展如絲緞,當空正有圓月破雲而出,明光傾灑如練,正為簷下的那一串銅鈴鍍上了銀亮的一弧。

端坐於案桌對麵的李從訓謹慎地打量著對方的神色,此刻亦是接過了他的話語,另有深意似的從容笑道:“正是,這幾日淮北一帶的天氣,竟也有幾分荊襄之地的模樣了。”

“聽聞荊州之地曆來便為四方要塞,昔日琅琊王氏領荊州牧一職,假以數年,便成朝堂肱骨。可惜此後執掌荊州之人,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樊將軍此言不盡然。所謂謀事在人,後來者既無此等雄心,縱然身負天縱之才、據荊州要衝,亦不能成事。至於有心之人麽……嗬嗬,縱然身在別處,想來亦當有一番作為。”

那位樊將軍聽得此言,卻反是朗笑著搖了搖頭:“塢主這話說得倒是漂亮,隻是近來淮北的情勢,似乎於你我不算有益呢。”

“樊將軍還在惋惜先前折在新息的人手麽?”李從訓了然道,“我的確未曾料到會在此處再次對上那人,但為防萬一的後手還是留了的——您放心吧,消息已經穩妥地傳給了那幾位宗室藩王,待到白崧領兵過了涼州後,他們便會有所動作了。”

“哦?看來折在新息的那些人反倒是替後來者打了掩護。五月末時白崧便已領命出了洛都,算來西出涼州也隻在這數日之間——好戲可當真該開幕了。”

“正是。”李從訓略一頷首,隨即又道,“不過樊將軍,風城之人屢次與朝廷派來的將領私下來往,此事您想必也早有耳聞。如今連環塢的人手已做好了應對風城的準備,隻是不知……若是朝廷借機橫插一手,您這裏可有把握?”

“嗬嗬……塢主可莫要看輕了本將的舊部。”樊將軍一麵飲著酒,一麵頗有深意地笑道,“倒是塢主還需留心些,倘若秦鏡的部眾始終不曾介入此事,本將的人手自然也唯有在暗中相助。”

“樊將軍盡可放心,連環塢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李從訓笑道,“今夜,便請您拭目以待吧。”

他話音方落,廳堂的側門處便有府中的親信士兵匆匆趨步而來,在得了樊將軍的頷首默認後,低聲道:“二位,朝廷的人馬那邊似有變故。”

“說來聽聽。”

“據那百夫長所言,有兩名巡夜的士兵在暗巷中遇害失蹤,眼下他們似乎正在與城中各世家商談搜查與防衛之事。”

樊將軍微微蹙眉:“偏偏是在此時……?”

“真是一個了無新意的借口,”一旁的李從訓不覺笑了一聲,又道,“樊將軍想必不會看不透他們的用意。”

“這是自然,隻不過他們打著這等堂而皇之的名號行動,終歸是能唬住一些人的。屆時他們若是因此占得上風,便不是一個好消息了。”

李從訓略一頷首,站起身來:“不知樊將軍擔憂之事所在何處?連環塢或可代勞。”

“城西的那處院落。”

“軍械庫?”

樊將軍應了一聲,雖仍舊笑著,卻帶了隱約的戒備:“塢主聰明。若能設法引他們前往別處,避開軍械庫,那麽即便今夜不能成事,來日也仍舊可圖大業。”

李從訓亦是笑了笑,向他遙遙一揖,也不知是否當真察覺到了對方的心思:“既如此,在下領人先行一步。屆時若有其他變動,還請樊將軍盡快以煙花示警。”

“這是自然,閣下盡可放心。”

樊將軍頷首應下,沉沉地目送他離開了此處後,方才召來親信,低聲道:“探一探各處城門的情況,秦鏡那小子……看著不像是會死守朝廷命令之人。”

“是。”

親信領命疾步而去,樊將軍神思沉沉地側目望向窗外,而夏夜的月色依舊皎然。

——

城頭月色流照,卻照不徹巷陌之間濃稠的黑暗。

“砰”!

汝陽城暗巷的最深處,幾具尚且溫熱的屍體猝然倒地,它們瞪著渾濁的眼,好似不敢相信方才所見的一切。

時月風收了分水刺,抬手攔了攔意欲尋跡前行的一幹風氏部眾:“莫要戀戰,退。”

其中一名做管事打扮的人不覺微微蹙眉,側目看向了她:“為何?此處與城中權貴的宅邸相去甚遠,應當不至驚動他們。”

“前方皆是城中大道,若是貿然上前,縱然足夠小心不曾驚動權貴部曲,也難免受製於暗處的連環塢人手。更何況……”時月風瞥了一眼長街之上寂靜的夜色,而後又嗤笑道,“引蛇出洞、借刀殺人,烏夜啼慣愛玩這樣的手段。諸位可莫要平白擔了‘江湖匪寇衝撞官邸’的惡名,畢竟到得那時,昭國朝廷的那位將軍可不會施以援手。”

那人思忖片刻,又道:“我等自然明白城主調時道長接手此事是為知己知彼,但若今夜按兵不動,恐怕也並非良策。”

“閣下說得不錯。”時月風笑了笑,反問道,“不知前幾日勞煩各位調查的事眼下可有眉目?”

“已有眉目。”那人當即應道,“汝陽一帶的勳貴將領在城西與城北共有四處無人常居、用途不明的宅邸。”

時月風微微頷首:“那便沿暗巷前往離此地最近的一處,靜觀其變。我想,連環塢的這些人絕不會平白出現在此處。”

“……是。”

幾人各自斟酌了一番,亦是覺得時月風的提議縱然難有大功,亦不至於擔了過錯,便齊聲應下,隨她循著暗巷一路往城西而去。

中天之上圓月皎然,暗巷中的一行人避過月光無聲地潛行向西,行不過多時,便遙遙聽得一處院落外隱有人聲嘈雜。

這座院落獨占了城西的大半條街,其間亭台山石錯落有致,往日裏與別處的權貴宅邸並無不同。此刻,宅院中的家丁正在大門外與巡行的將士交談著,幾乎蓋過了後院一帶隱約窸窣的異響。

時月風眸光略微一凜,當即示意眾人於隱蔽處駐足,而後凝神聽著那兩方的交談。

“……方才多有叨擾了,我等也是軍令難違,且今夜若有不速之客驚擾了城中的貴人們,你我也都不好交代……”

“……哪裏哪裏,家主一早便吩咐過我們,說秦將軍行事素來頗有分寸,縱然偶有不尋常的舉動,也是為了城中的安危。故而若有將士奉命來訪,我等萬不敢添亂……”

時月風略聽了片刻,心下便已明白過來——如今該是與那些官兵配合行事的時候了。

她再次仔細辨別了一番宅邸後院的異響所在,而後悄然地向隨行者們打了個手勢,當先向宅邸的後院縱身而去。

——

片刻後的宅邸正門前,那名領首的牙門將又與家丁寒暄了一番城中的近況,方才不緊不慢地流露出了幾分離去之意。他故作無意地展眼望了望四下裏的夜色,也不知是否當真察覺到了後院的異響,隻是向對方一抱拳,不著痕跡地揚了揚聲調:“既然此處並無異樣,我等便也暫且告辭了。”

家丁對此自是求之不得,忙拱手應聲:“諸位慢走,若有需要之處,還請盡管——”

“砰”!

話音未落,後院之中便驀地爆開一聲訇然的巨響,而耀目的火光隨之升騰而起。

家丁悚然一驚,心知那起火之處正是宅邸中藏匿非常之物的所在,當即覺出了幾分異樣。

而牙門將此刻亦是以一副震驚的語調開了口:“糟了……想必是方才我等隻顧與閣下敘舊,令賊人有了可乘之機——煩請閣下速速領我們前去追捕。”

家丁自不敢放了他們入府,然而他也明白此等情勢之下若是執意阻攔反倒顯得更為可疑,因而隻不過斟酌了片刻,便做出一副憂心的模樣急急道:“起火的是後院,待我們趕過去,隻怕賊人早已越牆脫身,倒不妨我調些人手,與你們一同去後院外的暗巷中搜尋他們的蹤跡。”

牙門將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番他此刻的神色,卻是抱拳一揖,應得爽快:“既如此,便有勞閣下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