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會後,衛琰既采納了慕容臨對於國中軍備的諫言,自是絕了義興周氏乘征募兵員之際向軍中安排人手的念頭。越地諸臣雖心下仍有齟齬,到底心有忌憚、不再貿然呈奏彈劾。如此一來,各方倒也算是相安無事。
而經此一事後,各方人等便越發覺出了即將到來的蘭溪雅集上將有何等微妙的局麵。
到得小暑前一日,便陸續有各色彩飾纖縟的車輿自四方官道轆轆駛入山陰郡地界,在會稽山一帶的軒館次舍中落腳休憩。及至次日朝陽初升之時,便有錦衣華服的來客們陸續拾級登上會稽山,於蘭溪之畔的筵席之上次第入座。
謝長纓一早便在席上落了座,她與席間的人算不上十分熟稔,故而也隻是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四下裏形形色色的賓客,並未有太多動作。約摸半個時辰過後,她方才在絡繹而來的來人之中,望見了一位稍顯熟悉的賓客。
在對方行近此處時,她微笑著略一側目:“陸郡丞?”
“……謝將軍。”陸希聲聞言側目微怔,在四望一番過後,便轉身在她的鄰座入席,“介意我落座此處麽?”
“自然無妨。”謝長纓笑了笑,問道,“陸郡丞何不去與其他人閑談一二?”
“……我與他們更不相熟。”
謝長纓忍俊不禁地再次揚了揚唇角,而後道:“我原以為今日來此赴會的應是崇之或長寧。”
“新安郡中的事務不可無人看顧,且蘇氏家主畢竟已來此處赴會,崇之自然不會再多此一舉。”陸希聲說到此處,略微頓了片刻,方才繼續說道,“至於長寧……似乎在大朝會後便著手調查起了什麽,前日方才返回遂安,請我代為赴會。”
謝長纓不由得輕輕地挑了挑眉:“……調查?我大致猜到了。”
陸希聲瞥了一眼主人的帷帳坐席,低聲道:“謝將軍也以為與周霆之死有關?”
“十之八九。”
“嗬……”陸希聲輕輕地笑了一聲,似乎並不意外,“將事事都論得太過分明,有時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真是難以想象,這幾位在南泠書院時竟可算是交情甚篤。”
“大約是‘君子和而不同’吧。”
謝長纓戲謔道:“陸郡丞這話說得有趣,好似你我皆非‘君子’一般。”
陸希聲無言地沉默了片刻,方才瞥了她一眼:“謝將軍果然如傳聞中一般喜愛調笑。”
謝長纓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而後抬眸看向了主位:“陸郡丞既已來此,不妨便看一看各位權貴的這一場好戲吧。”
“那些大致能猜到的場麵可沒什麽有趣之處。”陸希聲望了望正與幾位高門權貴談笑的慕容臨,笑道,“謝將軍何時也有了雅興,來參與這等吟風弄月的集會?”
“我先前也聽聞,陸郡丞向來對這等‘附庸風雅’之事避之不及,今日想必也不僅僅是代你們郡守出席吧?”
二人自是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
陸希聲緩緩道:“如今臨賀郡侯的名望無需質疑,華亭陸氏所好奇的,不過是他能否當真令其他家主們心服口服罷了——畢竟,這可關係到大寧日後的朝堂治亂。”
“荊揚二州爭了這麽久,但凡是尚有眼色之人,都會明白唇亡齒寒的道理。”謝長纓笑道,“臨賀郡侯與陛下不過借著時機向他們略討些便宜,北麵的那位可是真真切切地不給豪強世家留麵子。”
“雖有天時地利,卻終究仍缺一個‘人和’。若太過步步緊逼,隻怕那些人也會想爭個魚死網破;若太過懷柔綏靖,這段時日裏所作的一切便都前功盡棄了。”陸希聲說到此處,複又笑道,“於我個人而言麽……臨賀郡侯成或不成,想必都是一場頗為有趣的好戲。”
謝長纓側耳聽著水畔林蔭間的夏蟬嘶鳴,不緊不慢地笑著說道:“既如此,陸郡丞且靜觀其變便是。”
——
蘭溪水畔鬆竹蕭疏,待熏風過時,便有萬籟鼎沸。此刻慕容臨別過幾位起身遊賞的賓客,仍舊回到了主座之上閑然飲酒。
“臨賀郡侯今日好興致。”
慕容臨循聲側目,便見荀嶠自不遠處的坐席之上緩緩踱來,向他施施然一拱手。他便也笑道:“今年江南暑氣尤甚,不過小暑將至,蟬鳴便已如此聒噪了——荀將軍既已來此,不妨稍坐。”
荀嶠自是含笑應聲,依言在一旁撩袍入座。四下裏依舊是蟬鳴不絕,而在二人說話之間,已有機靈的侍從為他們端來了兩盞清熱解暑的茶湯。
慕容臨側目看向那侍從,淡淡笑道:“你們當差時也該仔細些,今日夏蟬鳴噪,為何不取粘杆來?”
荀嶠笑道:“今夏燥熱,想必過了立秋便也清淨了。”
“秋蟬自不會如此聒噪,隻是……”慕容臨麵上笑意不減,話鋒卻已是陡然一轉,“隻是唯恐天下人以為蟬聲近暮,便不再費心費力去使粘杆了。卻不知這荊揚之地在入秋過後尚有燥熱之時,屆時秋蟬聲擾人仍在其次,掌家之人識用不善,縱容下人偷奸耍滑,方才是家宅大禍所在。”
他這一番話並未刻意壓低聲調,因而臨近之處的諸位權貴皆聽得真切。座中有數人暗暗地交換了一番眼色,自是不會不解其中深意——這不過是借秋蟬為喻,暗諷他們先前對新安郡新政的彈劾罷了。
“先賢曾言‘用得其才則理,非其才則亂’,此間既蘊理亂之道,的確不可不審慎而為。”荀嶠不置可否地微笑著,卻又意蘊不明地調侃道,“不過如此觀之,臨賀郡侯府上的粘杆倒屬實是長遠,或許其他同僚也正是對此有所顧慮。”
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但其間深意不言自明——如今自徐州至新安的官署中皆有慕容氏的門生故吏,而荊湘二州的刺史亦是與慕容臨頗有幾分交情。如此觀之,最有可能招致“家宅大禍”的,便恰恰是他自己的“識用不善”。
“哪裏哪裏?”慕容臨聽得此言,卻也未見不滿之意,反倒是頗為誠懇地笑著,掃視了一眼座上江南世家的權貴官員,道,“我不過是見陛下近來朝夕聖躬,而諸位家主同僚亦是左右公門、庶務繁多,料想各位或許會疏忽了些許瑣事,便也冒昧多嘴一句。其實這江左之地曆來為各族英才之淵藪,又豈是一人所能置喙的?”
不遠處的坐席之中,張鳴暗暗瞥了一眼四下權貴的神色,含笑應對道:“臨賀郡侯此言差矣,如今您是大寧朝堂首屈一指的肱骨,這朝廷百司、京畿郡縣的政務巨細各殊,卻大多皆要經由您過目。倘若您不多過問此中諸事,又如何能盡知百官政事,繼而為陛下分憂?”
這話在恭維之外卻又好似另有一番意蘊,桓修若有所思地望了望此處幾位三吳世家的官員,又思及桓氏與慕容氏門生故吏的關聯,便唯有隻做不知地接過了他的話語,笑道:“張侍郎所言不無道理,這大寧疆土之內,地方諸事尤其多弊。便如舍弟先前供職的荊州之地,宗族之間的恩仇利益盤根交錯,他縱然有心整飭,終歸也因無暇四顧,隻得以觀其大略,而不能洞明全局——好在如今京中仍有諸多能臣調度四方,以平不法之事。”
荀嶠見桓修難得出言參與此等言辭機鋒的往來,自是免不了微微一笑:“桓尚書此言過謙,我聽聞桓刺史任襄陽郡守時屢有建樹,其子也在平蜀之戰與橫江浦之戰中大展身手。”
此言一出,卻立時便有人附和道:“正是,我聽聞桓家公子得以在平蜀之戰中初露頭角,還是承蒙君侯的提攜。”
桓修猝不及防地被那人一噎,一時反倒是不便再多言,略略蹙眉看向了一旁的顧榮。
“沈侍郎此言不妥。”顧榮反倒是含笑拈須道,“老夫聽聞先前平蜀之時,趙粲畏懼氐羌兵勢,吳興沈氏的子弟亦曾一度蹉跎不前。如今沈侍郎不思知恥後勇,反倒以狹隘的朋黨之論度他人之心,這……恐非君子名士之道吧?”
一眾權貴雖素來不甚將吳郡顧氏放在眼中,然而當此之時,思及顧榮在江南士林中的清名,到底也仍不敢太過放肆。那名官員默然片刻,終是笑著舉杯道:“顧太宰所言極是,倒是下官言辭冒犯,當自罰三杯了。”
慕容臨見那人頗為爽利地飲下了杯中的清酒,亦是打圓場似的笑道:“二位言重了,無論京畿抑或邊陲、進取抑或保守,諸公皆是朝廷肱骨,若能摒棄前嫌扶持一二,於公於私都不失為兩全之道。再者,吳興沈氏立於朝堂,素來廉潔奉公恪守臣節,平蜀之時想必也是顧及朝廷主力得失,故有所蹉跎,這不過一時失察而已,無甚大礙。”
這番話倒是令那名吳興沈氏的官員一時無從尋釁,而一旁的桓修亦是頗有眼色地笑道:“沈侍郎與我等共事已久,何必如此見外?方才諸位所言皆不過宴飲戲言而已,自不必放在心上。”
這一邊的一眾權貴借此便又說了一番客套的謙辭,而冷眼看著旁觀的陸希聲已然輕輕嗤笑了一聲。
謝長纓微微側目,很是悠然地開口道:“陸郡丞有何高見?”
“不敢言所謂‘高見’,隻是覺得你們那位荀將軍的態度頗為有趣。”陸希聲笑道,“他不想沾染朋黨之事,可他既然是官而非吏,又如何能當真超然其外呢?”
謝長纓漫不經心地笑著:“陸郡丞如何便能夠斷定,荀將軍方才所展現出的一切,不是在向某一方表忠心呢?”
陸希聲顯然也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微微側目:“……這樣的選擇麽?倒是少見。”
“那麽,陸郡丞的選擇呢?又是否同樣的少見?”
“難道謝將軍以為我已有了考慮這些事的資格?”
“這一點似乎並不重要。”謝長纓抿了一口清酒,不再看那一邊的推杯換盞與言辭交鋒,轉而笑道,“當然,陸郡丞不願多說,我自然也不當再過問。不過閣下既是代新安郡守而來,還需勞煩你替我帶些消息給他。”
陸希聲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的神態:“謝將軍請說。”
謝長纓抬眸,遙遙地望了望慕容臨的方向,低聲道:“近來徐州與豫州一帶的邊境之外常有亂象,若玄朔軍的斥候查探得不錯,似乎是連環塢的餘孽被風城的人手所牽製。至於這兩方背後各自代表著什麽人,其中又牽涉到了什麽人,他想必也明白。”
“新安郡遠離邊境,謝將軍向我們提及此事,真是頗有深意。”
“銅山西崩,洛鍾東應,天下事向來如此。身處朝堂,凡事皆是不預則廢,想必你們都不是這等坐以待斃的愚蠢之人。還有,邊境既有此異動,玄朔軍留駐江北的人手自然也少不得為此移防,我麽……多半是該親自走這一遭的。”
陸希聲微微蹙眉,心下了然:“……我明白了,多謝告知。京畿若有異動,新安、山陰二郡自會配合撥亂反正之事。”
“看來崇之如今在新安郡頗有幾分威望呢……當然,能夠代他說出這句話,陸郡丞果真也是早已做了選擇。”
“我等皆不過恪盡職守而已,不值一提。”
二人了然地相視一笑,而在不遠處,慕容臨亦是在情勢砥定後含笑舉起杯盞,對眾人道:“今日,本侯當敬諸位高義。還請諸位無需拘束,隻管在此遊吟賞玩、暢敘幽情。”
謝長纓冷眼望著這般乍看來其樂融融的場景,而耳畔蟬鳴依舊起伏連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