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三年九月初,玄朔軍調集前鋒於睢陵駐紮既定,先後派出斥候查探彭城以北的情勢,做足了奔襲留城補給線的姿態。而彭城前線的昭國將領們在多番商議過後,終歸不敢輕視玄朔軍在睢陵地界的行動,當即決定調動主力回援留城補給線。
九月初七戌時末,彭城城郊的昭國青州軍夤夜拔營起寨,向北趕往留城。而當潛行於城外的寧朝斥候將此事報入彭城官署時,身後便是受命自睢陵趕來的季沉諳。
“閣下是玄朔軍的季長史?”彭城內史鄧勰見得斥候身後的來人,忙起身迎了上來,試探道,“想不到謝將軍竟派了您來,不知他的對策是……”
“鄧內史不必如此客套。”季沉諳瞥了一眼官署中眾人的神色,也不再與他多做客套,開門見山道,“還請縣令會同城中將領,盡快動身隨我南下睢陵,與謝校尉會合後同往淮水以南布防。”
鄧勰訝然:“這……先前謝將軍傳來的消息不是說,玄朔軍將會奇襲留城逼其退兵麽?如今敵軍已去,為何不能據守彭城?”
季沉諳似乎早已料到他會有此一問,神色淡然地搖了搖頭:“鄧內史可曾想過,您此前派出不少人手設法避過敵軍耳目南下報信,為何偏偏隻有那一支隊伍在敵軍重圍之間來去平安?”
鄧勰默然片刻,歎道:“本官並非不曾懷疑過,但……如您所見,彭城的防衛並不曾泄露,城內也始終不曾有奸細活動的痕跡。”
“這是自然,倘若那幾人當真變節,隻怕在他們抵達泗口時,彭城便已失陷。”季沉諳頷首,又道,“玄朔軍在江北亦有自己的難處,如今若是貿然與敵軍正麵交鋒,大寧未必能夠占得優勢。且先前朝廷聽從謝將軍的諫言遷居淮北百姓,也是做足了此地不可長留的準備。無論如何,還請鄧內史盡快做出決定。我雖是奉命而來,也不會在此停留太久。”
鄧內史聽得季沉諳言辭之間並無轉圜之意,便也明白了謝長纓多半另有謀算。他自是不敢在此等大事之上橫生枝節,隻是斟酌了片刻,便長揖應道:“既是謝將軍的決策,我等自當竭力配合。”
季沉諳亦是得體回禮:“如此,便有勞鄧內史為此奔走一番了。”
鄧內史擺了擺手,作勢便要引著季沉諳同往屋外而去:“哪裏,哪裏……隻是下官也不過一介小小縣令,在軍營裏說的話夠不上多少分量。還請季長史與本官同去,以便向那幾位將軍校尉說明謝將軍的安排。”
季沉諳自是頷首隨行:“此事攸關,自當效勞。”
——
這一夜無星無月,風聲獵獵地穿過彭城郊野的平原,掩去了城牆之內的嘈雜響動。次日天將拂曉之時,彭城城內駐守的將士們便已集結完畢,在幾名將領的帶領之下整裝登船,沿泗水航道順流而下。待到第二日入夜之時,自彭城南下的這一支隊伍便在泗水與睢水合流之處與睢陵前鋒會和,同往泗口鎮而去。
嘉安三年九月十四,諸方人等於泗口鎮會師,而彭城守軍之中的幾名話事將領也自是隨謝遷與季沉諳動身前往泗口軍營,在主帳中協商雙方人馬此後的布防與對策。
在例行的客套寒暄過後,其中一名將領當先看向謝長纓,發問道:“謝將軍,先前在彭城時我等不敢貽誤戰機,但到得如今,還望您能對此番決策解釋一二。”
謝長纓對此自然已有預料,她向那人笑了笑,繼而答道:“諸位,如你們先前所見,敵軍此行來勢洶洶,而玄朔軍主力在揚子江以南,江北都督亦是移鎮江都。如今遠水難救近火,徒然與之為敵不過是逞匹夫之勇因小失大,保住淮北兵力伺機而動方為上策。”
發問的將領一時沉默下來,而隨行同來的鄧勰卻是意識到了些什麽,當即問道:“謝將軍,您的意思是,先前您向朝廷進諫,請求遷居淮北百姓之時,便已預料到了如今的戰事?”
這番話問得刁鑽,若是不慎,便有隱瞞軍情、裏通外國之嫌。謝長纓隻是略作思忖,便從容道:“鄧內史,在此之前,仍舊留在淮北的百姓便已逐年減少。至於本將向朝廷進諫,也是為了疏浚淮水河道、加固下遊渡口的防衛。此次索虜猝然南下,泗口軍營派出的斥候也不曾預先察覺到他們的異動,卻不知縣令是見過些什麽,方才做出了這樣的猜測?”
鄧勰沉默半晌,終究搖了搖頭:“彭城的斥候對此亦是一籌莫展,可這一場戰事終歸須得詳盡報入秣陵,故而下官鬥膽,想知道謝將軍這裏是否有一些不同的發現。”
“事實上,泗口鎮的玄朔軍並不比諸位知道得更多。至於撤離淮北之事,本將已然如實修書呈入朝廷,諸位不必擔憂。”謝長纓微笑頷首環顧了一番眾人的神色,亦是不再深究他方才隱含冒犯的話語,直言道,“諸位若是沒有其他的疑問,便請聽一聽我此後的安排吧。”
幾人聽得謝長纓已然致書朝廷,自然是不便再追問深究,紛紛附和道:“謝將軍請說。”
謝長纓信手取了一支湖筆,以筆杆在主帳中懸掛的江淮輿圖之上大致劃出了一個方位:“諸位想必也知道,淮水流經徐州地界入海,其間有數處河道渡口可抵淮南。而邗溝開鑿於淮陰城西的淮水河道,自此向南經江都入江,為廣陵郡南北要衝。本將之意,是請彭城的將士們沿淮水下遊東行,自淮浦至淮水入海口憑依河道布下防線,嚴密監控淮北的可疑動向,以免敵軍自此伺機突圍。而泗口軍營的玄朔軍兵力負責鎮守廣陵郡境內餘下的淮水防線,屆時依照敵軍行跡伺機而動,便可反攻淮北驅逐索虜。”
一名彭城將領不禁問道:“僅僅是廣陵郡麽?淮水在徐州地界流經臨淮、廣陵二郡,臨淮郡境內更有淮水下遊的重要渡口盱眙,若是敵軍自此處推進戰線,該當如何?”
謝長纓笑意誠懇:“臨淮郡境內的淮水防線先前是由臨淮郡守慕容蹇全權負責,如今他為江北都督,此事便交與其昔日的副將主持。玄朔軍雖派了兵力駐紮於廣陵郡北部的泗口,也一度奉命承擔了此地的淮水工事與彭城撤軍的決策,但終歸不便於長期幹涉臨淮郡的防線調度。不過也請諸位放心,徐州素為大寧領土,若是廣陵郡中安排得當,本將自會及時聯絡現任的臨淮郡官員,力求盡快完成對盱眙防線的加固——不過,此事在實施前,終須報往秣陵裁奪方才合乎規矩,為保萬無一失,不知懷真可願走這一趟?”
她這一番答複編排得天衣無縫,令一眾將領一時也尋不出其中的破綻。而謝遷便是在此時首先應和道:“揚子江以南便是三吳腹地,我等身為大寧將士,自不會任由索虜來去。如今江北無險可守,若能在淮水一帶挫敵銳氣,末將自當聽從安排。”
此言一出,幾名玄朔軍中的將領便也次第應和起來,彭城守將們見局勢已定,而他們承蒙玄朔軍相救,也的確不便再做過分的要求,便也先後應聲附和,接下了謝長纓安排的差事。
——
此後不過數日,兩方便各自調兵紮營,擔負起了廣陵郡淮水沿岸的防衛。而在淮水一帶的布防已然徐徐走上正軌時,北上回援留城的昭國青州軍也在撲空後再次整兵南下抵達彭城郊野,隻不過到得此時,他們眼前所見的,便唯有人去城空的寂靜與蕭瑟了。
主將蕭子平此行是奉蕭望之密令突襲徐州,他見得此景,心下立時明白了對方聲東擊西的對策,一時之間不由得流露出了些許慍怒之色:“……可恨,中計了。”
一旁的裨將亦是未能全然從驟見此景的驚訝之中回過神來,片刻後方道:“將軍,寧朝軍隊既已不戰而逃,我等正可入城駐紮,備戰南下。”
“你想得未免太過簡單了。”蕭子平倒是冷靜了下來,搖了搖頭,解釋道,“我們的將士行軍奔波多日,到頭來竟未能殺敵一人,而彭城城內的糧草補給想必也已被寧朝軍隊帶走,可謂寸功未立。我大昭素來以軍功定賞罰,如此觀之,眼下我方將士少不得會疲敝動搖了。”
“雖未能截取寧朝的糧草補給,但好在留城後方無礙。末將以為,若能在此休整得當,我軍亦可以彭城為依托攻伐淮南。”
蕭子平斟酌片刻,長歎著頷首道:“此戰若是無功而返,來日我們在朝堂上都不好交代——便依照你說的辦吧。”
“是,末將這便去安排。”裨將當即應下,而後便要策動韁繩前去傳令。
“等等。”蕭子平卻是抬了抬手,又吩咐道,“讓各位將軍今晚務必前往彭城官署,商討此後的行軍路線。”
“是。”
裨將應聲領命而去,蕭子平展眼遠眺著碧空流雲之下的城池與山野,思忖良久後,方才緩緩策馬,向著彭城城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