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諸方勢力在徐州一帶為淮北之地的得失而籌謀布局之時,昭國的京畿之地亦是於平靜之中漸漸生出了隱秘的異樣。

此夜風煙俱淨、明河在天。

江懷沙端坐於馬背之上,微微抬眼仰望著此時的夜空。穹廬之上,璀璨的星河橫斜著傾瀉而下,在天際與洛都的城池燈火輝映成一片流光飛舞的光影。而城郊的四野之上風聲細細、草木搖落,襯得官道之上錯綜的馬蹄聲尤為清脆。

“江校尉,洛都……近來如何?”

江懷沙循聲側目,微微收了收韁繩與同行的使者並轡而行:“一切如常,為何問及此事?”

“嗬……我等隨白將軍在西域征伐已久,如今幸得奉命回京傳信,自是想關心一二。”使者笑了笑,又道,“況且,我等來時聽聞豫州亂象已定,但始作俑者之一的連環塢似乎勢力仍在。若是他們轉道來了洛都生事,怕是不妙。”

江懷沙的目光淡淡掠過他此刻的神色,片刻後方才微笑道:“至少在我職權所知的範圍之內,洛都一切安好,閣下不必太過擔憂。”

“這樣啊……”使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如此一來,倒是可令人稍稍寬心。”

江懷沙將他方才思忖的模樣盡收眼底:“閣下此言是否代表著,西域戰事進展不利?”

“這可不敢亂說……”此刻一行人已過洛水之上的永橋,正行近宣陽門,使者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不再深言,直至暫且交出隨身武器通過了宣陽門守衛的查驗後,方才又低聲道,“如江校尉所見,征伐西域的補給線太長了。白將軍在攻破車師前國後收複交河城,但此處去龜茲國都千餘裏,沿途鮮有理想的補給之地——如此一來,於長期作戰而言,自然不利。更何況……”

使者沒有再說下去,寂靜的禦道之上一時唯有馬蹄聲紛遝前行。江懷沙憑借著對昭國政局的一知半解,也隱約猜到了其中的言下之意。他知趣地並不點破,轉而意有所指似的問道:“既如此,不知白將軍意下又是如何?”

“自然是報與陛下裁奪。”

江懷沙挑了挑眉,片刻後頷首稱是。他見洛陽宮城的閶闔門已在眼前,便當先抬手勒馬緩行,對一行人道:“諸位請備好文牒與銀字棨,待城門禁衛核驗通報過後,想必便可麵見陛下了。”

一行人自是明白洛陽宮的規矩,不多時便備好了各色憑證,由江懷沙一並交與城門禁衛查驗。而江懷沙卻又在轉交之時,狀似無意地對城門校尉道:“今夜宮城的守備似乎不同於以往,不知陛下是否另有行程?”

城門校尉微蹙著眉頭瞥了他一眼,即刻明白過來,對答如流:“今夜陛下正在含章殿中處理政務,諸位既有要事覲見,便請稍待片刻,由下官派人前去通報。”

江懷沙略一頷首,長揖行禮道:“有勞了。”

城門校尉亦是不多耽擱,當即命麾下的一名禁衛士兵入宮城通報此事。而不過多時,那名士兵便捎來了宮中內侍的口信:“今夜陛下龍體欠安,恐不能多受叨擾。不知白將軍親命前來的使者是哪一位或哪幾位?還請隨末將入宮覲見。”

江懷沙自是向道旁讓了讓,而一行人低聲商議了片刻後,那名使者便領了兩三人上前數步,而後對那名士兵道:“便是我們幾人了。”

士兵頷首應下,並不多問,隻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而後對餘下眾人道:“請諸位在禦道西側的中書下省廂房中暫候。”

使者亦是順勢回首看向了同行而來的士兵們,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

“茲事體大,那幾位恐怕的確不是一時半刻便能返回的,諸位隨我來吧。”江懷沙微笑著接過了那名士兵的話語,指引著眾人牽馬往中書下省的方位走去。

一行人無言地走在靜謐的內城官署之間,彼時殘月已近中天,星河在流轉的薄雲間隱現不定。直到在廂房中落下腳後,那一行人各自尋了個位置休憩,方才有人開口歎道:“也不知含章殿那邊的問話要多久……但願今夜之後莫要再橫生枝節才好。”

江懷沙正立在門邊環顧著廂房外的情勢,聽得此言,便也頗為隨意地接了一句:“莫非諸位在入京前已然遇上了些變故?”

那人默然片刻,笑道:“喔……倒也算不得什麽大事,從龜茲前線返回交河時難免遇上些西域叛軍罷了。”

“這的確是危險……”

江懷沙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他已見得不遠處列陣巡夜的洛陽宮禁衛循著既定的路線漸漸遠去,而遠處禦道東側高低錯落的官署之間,有一盞夜燈數度明滅閃爍,好似在暗示著什麽。為免那些士兵起疑,他隨即回首向廂房內走去,屋內眾人見他轉身,便有人問道:“江校尉,方才可有何不妥?”

“無礙,隻是想看一看今夜內城的禁軍布置是否一切如常。”江懷沙看向對方,笑道,“若有變動,多半便是含章殿中另有情況。如此一來,諸位恐怕便不得不‘橫生枝節’了。”

那人略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而後不再深究,道:“江校尉也來坐一坐休息吧。我們這兒還有些幹糧,不如便索性分了墊一墊?”

“如此甚好,趕了大半日的路,我也尚未用過晚膳。”江懷沙已暗自留了心,麵上卻是笑意輕快地依言走了過去,“不過諸位可要記得將此處打掃幹淨,否則若是教中書省的那些人見了,恐怕少不得又要參上白將軍一本。”

“這是自然。”

那人說話間已取了一包幹糧打開,起身便向江懷沙走來,卻在行至近前時驀地將幹糧向前一擲,旋即自包裹中抽出了一柄短刀跨步疾刺,直取他的麵門。江懷沙連退數步,目光一瞥便見屋內的十餘人或尋了短刀或赤手空拳,皆已起身緊逼而來意欲動手。

江懷沙被迫退至門邊,反是止了步子。他抬眼盯住當先動手的那一人,卻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忽而忍俊不禁似的笑了一下。

那人不知他有何後手,愣了片刻。

江懷沙當即迎著那人快步上前,瞬息之間已抬手擒住了對方的右臂,驀地向外一折。

“唔……”

那人還不及痛呼出聲,江懷沙便已然將他的雙臂絞在了身後,隨即一腳踢上他的膝彎,將他絆得摔倒在地。

局勢隻在倏忽之間便顯出了幾分異樣,周遭的士兵們不敢怠慢,立時便快步衝了過來。然而廂房的門邊正是逼仄之處,他們這般略顯混亂的進攻便也頗為不順。

江懷沙將那人按倒在地,側身避過了另一人的率先進攻,一手順勢扳住地上那人的脖頸猛地一扭,而後自他脫力的手中奪過短刀,格擋住了下一人的攻勢。

被扭斷脖頸的屍體圓瞪著雙眼,江懷沙頗有些歉意地向它笑了笑,而後在對峙之餘抬腳將屍體踢向屋內的幾人,暫且阻了他們的攻勢,又乘著眼前之人分神的一瞬,以左手奪了他的武器反手平削,割開了對方的脖頸。

這一切仍是隻在瞬息。

餘下之人一時皆起了幾分忌憚之心,暗自打量了一番同伴的神色。

江懷沙便借著此時快步退出了廂房,揚聲道:“還不動手麽?”

屋內之人被他這番話驚了驚,其中數人的目光已然不由得開始逡巡著搜索伏兵的蹤跡。而江懷沙偏又乘著此時先後擲出了手中奪來的兩柄短刀,正正地釘入了兩人的脖頸。

他順勢再退數步,而周遭趕來的禁衛也終於在此時圍住了這一處突生變故的廂房,控製住了此處的局勢。

為首的衛尉寺少卿在妥善安排過人手後,便徑直向著退在遠處旁觀的江懷沙走來:“江校尉,方才是我等回援不及時,還請勿怪。”

江懷沙沉吟片刻,問道:“我是見到了約定的燈語後動的手,衛尉寺如此姍姍來遲,莫不是其間又出了什麽變故?”

衛尉寺少卿愣了一瞬,隨即頷首:“是。簡單來說,今夜調入宮中設伏的越騎營將士中出現了叛軍,為控製住他們,陛下在宮中難免又費了些心思。眼下還請江校尉盡快前往含章殿,陛下似有要事商議。”

“……這倒確實有些麻煩。”

衛尉寺少卿聽得此言,便隱約猜到他應是在擔憂追責之事,便道:“江校尉無需擔憂,我觀陛下並無追究之意。”

“知道了,多謝。”江懷沙微微頷首,也不再耽擱,當先與衛尉寺少卿道過別後,便備好印信,循著禦道快步向宮城內走去。

——

江懷沙一路暢行無阻地登上了含章殿的長階,卻是被守在殿外的內侍攔下。他在遙遙望見殿中侍立著薑攸寧與數名留守於洛都的親信將領後,心念一轉間便明白了些什麽,頗為順從地立在殿外等候起來。

殿內時有隱約的話語聲傳來,江懷沙凝神聽了片刻,大致辨認出應是薑昀在與將領們商討安排洛都的攻守用兵之策。他隻覺此事隱秘,索性做足了充耳未聞的模樣垂眸靜候。良久,他方聽得內侍匆匆應召入殿,又在片刻後趨步回到殿外,揚聲道:“江校尉,請。”

江懷沙向那內侍恭敬長揖,而後依禮趨步入殿。

先前在殿中議事的將領似已從含章殿側門離去,薑昀聞聲抬眼,收起了手邊的文書,道:“江校尉,今夜衛尉寺回援不及,令你涉險了。”

江懷沙愣了片刻,隨即行禮請罪道:“是臣不察,令越騎營中混入了賊人耳目。”

“此事非數日之功,江校尉以往皆隨軍在外,前些時日亦遠在豫州。朕縱有追責之意,亦不在於你。”薑昀笑了笑,將此事一筆帶過,又道,“江校尉聰慧,想必也猜得到,朕方才是在安排何事。”

“臣不敢妄言。”

“嗬……江校尉今夜警醒機變,非常人可比。若有秦將軍與你留守洛都,朕與扶風郡王在關中自可無後顧之憂。”

江懷沙微微一怔:“……關中?也是,假扮征西大軍使者的叛逆唯有自此處而來。但臣與秦將軍,畢竟是……”

“茲事體大,朕自然不會輕率決斷。今夜之後,洛陽宮會放出那些人希望聽見的風聲,而他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絕好的機會。”薑昀反倒是忍俊不禁似的笑了一聲,重又鄭重地開口,“江校尉也當知曉,你的宿怨仇人是得了這些人的青眼,方才能夠繼續橫行於關東,乃至繼續挑釁於你——當斷其根本,再徐徐破之。”

末了那一句令江懷沙心下一動,似是隱約揣測到了什麽。他本能地便要抬眼望向對方,卻又隨即生生地止住了動作,隻是垂眸長揖,低聲應下:“……是,臣領命。”

此刻已過中夜,而天幕之上,星河依舊華光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