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已是黃昏,淮水在流經臨淮郡的破釜塘後,便卷起錦簇的浪潮,承著殘陽漏下的萬頃碎金,奔湧著東流而去。
盱眙處淮水南岸,毗鄰破釜塘,為淮水下遊渡口要衝。此刻盱眙城頭的雉堞之間,士兵們轉身向列隊而來的同袍行了個軍禮,而後和著遠處鍾鼓樓上沉沉的鍾聲,在昏昏暮色中如常地交接起了城牆之上的防衛事宜。
時值寒秋,又逢薄暮,城下水畔霧色漸起,在西天最後的殘霞下彌散出一片蒼然的溟濛,遮蔽了渡口之上停泊的戰船。到得城上漸次挑起燈火時,自此極目遠眺,便唯見蒲葦冥冥、霧鎖煙迷。
也正是在這一片迷離的秋霧之中,有北岸的戰船列陣而下,悄然地將藉車上的巨石與塗滿磷粉的弩箭對準了寧朝戰船停泊的方向。
空寂迷離的天地之間,忽有一行飛鳥清唳著急掠而過。
——
自瓜洲渡循著邗溝的方向北上淮陰,一路皆是水草豐茂、河道縱橫,謝遷循著官道縱馬行至日落月升之時,方見一道淮水橫亙天際奔流向東,而南岸的軍營依舊旌旗獵獵,人馬喧囂。
謝遷如常策馬回營,在將戰馬交與馬曹的士兵後,便疾步趕往了謝長纓所在的主帳。待他掀簾而入時,正見謝長纓與季沉諳凝神商討著近來的戰事。謝遷知趣地並不打攪,隻是立在門畔靜靜地等候著。
“這幾日裏接連騷擾淮陰渡口的敵軍暫且退回了北岸,派往彭城的斥候也在今日清晨回來了,據他們所說,昭國青州軍的主力已動身向布防稍弱的臨淮郡方向進發。此外,司州有傳聞說,昭國偽帝在洛陽宮中遇刺,此事不論真假,都證明昭國內部有了不小的分歧。”
謝長纓若有所思地聽罷,頷首笑道:“昭國的內政……我們隻管靜觀其變便是。倒是他們的青州軍那邊,算算時日,此刻也該抵達盱眙城下了,一切倒是都在預料之中。”
“畢竟玄朔軍在淮陰嚴陣以待,他們若想在徐州地界繼續揮師南下,突破口便隻在盱眙。”
“野心還真是不小……我倒是越發好奇他們此行的目的了。”
說到此處,她卻是驀地抬眼看向了謝遷的方向:“懷真來得正是時候,不知秣陵那邊有何旨意?”
謝遷應了一聲,走上前來入座:“他們自然沒有駁回的緣由。不過朝廷的使者想必還有一兩日才能抵達淮陰。到那時麽……”他說到此處,了然地搖了搖頭:“臨淮郡可不曾做好迎接敵軍主力的準備,待我們依照規矩再去聯絡臨淮郡時,恐怕的確大勢已去。”
謝長纓悠閑地笑了一聲:“可玄朔軍自始至終皆在依照律例行事——就好像臨賀郡侯與江北都督的移防一樣。”
“那麽接下來呢?謝將軍如何安排?”季沉諳抬了抬眼眸,看向謝長纓,“你想必不會當真放敵人兵臨揚子江。”
“為何不會呢?”謝長纓漫不經心地反問了一句,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一番季沉諳疑惑而複雜的神色,良久方才解釋道,“至少,也該將慕容家的勢力從江都逼出去。自盱眙南下用兵,糧草輜重必走中瀆水,也唯有走中瀆水。若是昭國的青州軍急於求功,這便是致命的弱點。”
季沉諳笑了笑,好似已經明白了什麽:“這很冒險,不過,末將會服從謝將軍的調遣。”
“季長史聰慧,這幾日玄朔軍暫不會有行動,不妨預先去查一查中瀆水一帶的情勢。”
“知道了,末將這便去安排。”季沉諳站起身來,向二人道別,“謝校尉想必仍有要事,二位慢聊。”
謝長纓微微頷首,起身目送著季沉諳離去後,方問道:“懷真此行應當順道去過了天權苑,那裏近來如何?”
“一切都好,荀將軍畢竟老成持重,當此之時,自不會無端生出枝節。得益於他在朝中的斡旋,臨賀郡侯暫未對廣陵郡起疑。至於阿遙麽……”謝遷說到此處,忽而忍俊不禁似的笑了一聲,“我看他的確是耐不住寂寞,好在還算是聽得進勸。”
謝長纓聞言亦是笑道:“畢竟如今你我皆在淮陰,倘若遠書再動身渡江北上,縱然荀將軍再如何斡旋,臨賀郡侯與江北都督他們終歸免不了心生猜疑。他若不明白這一點道理,不必說我,懷真你也是不會放心讓他接手玄朔軍的事務的。”
謝遷會心一笑,隨即又說道:“我在秣陵時還遇上了長寧,他入京向陛下回稟新政成果,倒是正巧。”
謝長纓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問道:“看來你們聊得還算暢快?”
謝遷略有些不解地點了點頭:“此事不妥?”
“並非如此。”謝長纓斟酌了一番,忽道,“懷真,過幾日若是局勢無異,再回一趟秣陵吧。若是待到敵軍兵臨江都,南下的路便未必好走了。”
謝遷沉吟片刻,直言道:“知玄希望我在那時的朝會上做些什麽?不僅僅是頂住百官對玄朔軍的壓力並爭取援軍配合吧?”
“設法與顧長寧合作,借著江北的危局,逼那些門閥豪強吐出些私吞的僑民與田產。”謝長纓眸光微沉,緩緩道,“先前在新安郡推行的新政目的便在此處,故而陛下想必也樂見其成。至於徐州軍駐軍一事……不必強求一時,此戰過後我再設法斡旋。”
“但……臨賀郡侯呢?”
“大局當前,他不會因小失大。”
“如此一來,事情倒也不算麻煩。”謝遷頷首,“知玄放心,朝會一事辦妥後,我便即刻北上與你匯合。”
“不必如此心急。”謝長纓反倒是笑著搖了搖頭,“屆時戰事未了,你貿然渡江隻怕不甚安全,不妨在天權苑靜候佳音,也好與遠書多敘一敘舊。”
未曾想到謝長纓會如此作答,謝遷愣怔了一瞬,方道:“也好,若是屆時朝堂上另有變動,我正可及時應對。”
謝長纓笑了笑,好似已覺諸事砥定,便隻是低頭整理起了案桌之上紛亂的文書。而謝遷又與她閑談了片刻,見天色已晚,方才告辭離去。
——
十餘日後,臨淮郡盱眙城下。
此日雲翳蔽空,不見晴日,一陣緊似一陣的秋風裹挾著愈加料峭的寒意,於淮水之上卷起層疊的滄浪。昭國青州軍的將士們駕駛著屢次修補的戰船破浪南行,靠上了南岸的渡口,而蕭子平扶著闌幹立於戰船甲板之上,遠眺著盱眙渡口上下那些已然繳械歸降的守軍。
自鄰船上趕來的裨將此刻亦是走出了船艙,他先前便代之與盱眙城中有意歸降的官員與將領談判,見得蕭子平似有幾分興致,便介紹道:“將軍,盱眙城中不願歸降的幾名將領官員俱已在前幾日棄城南去,另有數人昨日因密謀奪權而被誅殺。如今這盱眙城中,當是無礙。”
蕭子平略一頷首,又道:“前線的戰報數日前便已加急遞回了青州,君侯若有回信,盡快告知本將。”
裨將思忖片刻,道:“將軍,末將眼下來此,便是因為斥候帶來了君侯在收到戰報前的口信。”
蕭子平的神色嚴肅了幾分:“君侯極少如此,他說了什麽?”
“他隻說……秦王在長安郊野對上了陛下親率的精兵,戰局不利。”裨將複述完畢,亦是略有些不解地看向了他,“君侯隻說了這一句,自始至終並未涉及徐州的戰事。”
“……這些蠻夷宗室,到底是難成氣候。君侯到底還是年輕了,當初何必偏要應下他們的邀約?”蕭子平低低地埋怨了一聲,轉而對裨將道,“南下徐州原本不過是為了尋個由頭調出青州的兵力,以便聲東擊西策應關中。如今看來,他們起事後難成氣候,倒也連累得我們騎虎難下了。”
裨將亦是明白過來:“若是無故收手折返,隻怕要惹人猜疑。且於我方而言,盱眙孤懸淮水之南,若不能更進一步,得而複失也不過是遲早之事。”
“若是自盱眙向西沿淮水溯流而上,便仍有高山、鍾離等重要渡口;而若自此再向南,便唯有沿中瀆水直逼江都……縱然一路所見的寧朝軍隊並不善戰,這也都不是什麽很好的選擇。”蕭子平說到此處,搖了搖頭,“若是依照前朝攻伐東越的舊事,自當西行搶占淮水上遊的重要渡口。但……”
裨將歎道:“但如今駐守寧朝南豫州的仍是陳卻,他雖算不得十分難纏,但南豫州毗鄰大昭的豫州潁川郡地界,難保那些行事敗露的勳貴們是否會狗急跳牆,設局令蘭陵蕭氏也露了馬腳。”
“如此一來……”蕭子平默然良久,極目遠眺著盱眙城以南的平原與山野,“江都有慕容氏所掌的徐州軍主力,我們未必還能如先前一般攻無不克,且在盱眙城駐紮下來休整幾日吧。”
“是,末將這便去通傳各方。”
蕭子平略一頷首,卻是又想到了些什麽,補充道:“對了,若有餘力,便仍調遣些人馬牽製住淮陰的玄朔軍——謝家的人,畢竟還是不好對付。”
“還請將軍放心,末將自會妥善安排。”
此刻戰船已然次第靠岸停泊,裨將便也在抱拳應聲後,隨即趨步走下甲板,向著岸邊列陣的青州軍前鋒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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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安三年九月中下旬,當昭國的青州軍尚在盱眙休整之時,謝遷便已隨著朝廷的使者返程南下,自瓜洲渡江回到帝都秣陵。
九月三十,蕭子平令麾下將領分兵一萬牽製淮陰,而後率主力前鋒沿中瀆水順流南下。兩日內,自彭城以來一路皆未有太多兵源損耗的昭國大軍便已直抵江都郊野。
當夜,昭國主力突襲江都軍營,北岸戰火一觸即發。
十月初三日寅時末,月落參橫,天色未曉。台城的宮闕樓閣皆如往常一般,仍舊沉沉地浸在濃稠的寒夜之中,然而自太極殿至朱明門一帶卻是燈火通明,高燭炯炯。
今日的朱明門外亦是不同尋常。
依照大寧禮法,每逢朝參之日,五品以上文武官員便當在卯時正時由有司自朱明門引導赴班,於太極殿上等候帝王早朝,故而眾臣往往在卯時初時方才先後抵達。
而此刻的朱明門下,朝中諸官員皆是不約而同地來得絕早,眼下尚未至卯時,朱明門外外便聚了成片的朱紫之色。眾臣大多三五成群喁喁而談,所論者皆是有關江北驟然而起的戰事。
謝遷素來不愛閑話,而朝中高官亦大多看不上這位玄朔軍中年輕而寡言的副將,因而即便到得此時,他也隻是不近不遠地立在與朝臣攀談的荀嶠附近,旁觀著眾人的言行。
隻是細細聽來,他便也覺得眾人的言辭間大多是些無用的驚詫與推測。
“……聽說正是因為先前徐州軍移防江都,才令這索虜**……”
“……那可是臨賀郡侯首肯之事……”
“……如今江都可成了是非之地了,卻不知廣陵郡淮陰渡口為何仍能從容應對……”
“……今日所議之事緊急,想必臨賀郡侯定然是要有所表示的……”
“……荀將軍,您既是玄朔軍的統領,可知淮陰守軍是如何頂住索虜進攻的?……”
“……啊,此事麽……”
就這樣沉默地聆聽了片刻後,謝遷忽覺有人自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他正欲尋個客套說辭回首搪塞之時,卻見顧宸晏已在他的身側站定,頗為友善地笑了笑。
“……長寧?”謝遷略顯局促地理了理衣冠,向他頷首致意,微笑道,“怎麽未見顧太宰?”
“他老人家自然是被不少人惦記著,如何能得空與我們這些愣頭青閑談?”顧宸晏笑著調侃了一句,而後斂了斂神色,問道,“聽說懷真前幾日便隨使者回了秣陵?”
謝遷垂了垂眼眸,麵不改色地低聲編造起來:“嗯……江北的玄朔軍兵力有限,退入淮南的彭城守軍亦是士氣低迷,實在無力在保全淮陰的前提下大舉支援臨淮郡。其實那時我們便已隱約覺得,盱眙多半敗局已定。”
“是麽……”顧宸晏凝眸聽罷,幽幽地歎了一聲,“玄朔軍主力在京口,也的確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但臨淮郡這邊,即便徐州軍移鎮江都,也不當在盱眙圍城時竟未有半分助力。”
“長寧,慎言。”謝遷瞥了一眼四下,見眾人似乎並未留意到此處,將將到達的慕容臨亦是正與他人閑談,方才低聲道,“此話雖然不假,但若是在朝會上如此挑明,隻怕也於局勢不利。”
“放心,眼下情勢緊急,可不是追責之時。”顧宸晏頷首道,“事已至此,不知玄朔軍作何打算?”
“荀將軍的意思自然是聽從朝廷調遣。京畿一帶江麵寬闊,對於北方索虜而言不易橫渡,倘若豫州與江州的兩位將軍皆能夠巋然據守,那麽合玄朔軍主力與徐州軍之力,當能夠逼退敵軍。更何況,如今昭國京中似有變故,想來他們也未必能夠估計徐州前線的戰局。”謝遷思忖片刻,又頗有些關切地反問道,“說起來,長寧此行回京是為敘職,為何也滯留至今?”
“新安郡那邊自是無甚大礙,至於陛下交代的另一些事……單憑越地數郡之力,怕也是不足。”
謝遷又略微壓了壓聲音:“……檢籍?”
“大致如此。”顧宸晏停頓了許久,方才歎了一聲,主動提及了其中關節,“我以為,如今的局麵或許反倒能為此事添些轉機。”
“所見略同。”謝遷暗自鬆了一口氣,為著不必再明裏暗裏地試探而放了心,低聲道,“看來今日的朝會頗為關鍵。”
恰是在此時,眾人聽得有司官員揚聲道:“卯正已至,百官赴班。”
百官聞言自是不再私語,各自整頓冠帶簪笏,待城門校尉將宮門一開,便依禮東西昭穆,擺著方步肅然趨步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