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自朱明門至太極殿沿途,每隔三步便立著一對帶刀侍衛。太極殿前的銅鼎銅鶴中俱已焚了香,道旁的一雙贔屭口中亦是紫煙流轉,氤氳上下。待百官入殿後,但聞樂官齊奏雅樂,黃鍾大呂之聲穆然而起,皇帝冠冕袍服俱全,在內侍近臣的簇擁之下自後殿邁步登上禦座。
在百官例行的唱誦行禮過後,五兵尚書朱明允便當先執笏出列,朗聲道:“陛下,臣領徐州駐軍並玄朔軍中的幾位將領,有江北軍務上奏。”
衛琰掃視了一番殿中的一幹武將,不動聲色:“準奏。”
“陛下,自嘉安三年八月二十日彭城遇襲以來,昭國青州軍便在淮北之地盤踞不去。其間除卻彭城主力借機退至淮陰與玄朔軍合兵固守外,別處守軍皆有所傷亡,幸得大寧未有常駐淮北之意,故而至九月初時,淮北駐軍傷亡計有萬餘人,餘者大多退守淮南各渡口要塞。然亦是自九月上旬以來,敵軍主力兵圍盱眙,而我方援軍遲遲未至,令城中主戰將領幾近損失殆盡。盱眙一戰,大寧丟失淮河下遊重要渡口,兵員損失近三萬人。此後之事皆如江都戰報所言,臣亦不再贅述。”
衛琰不置可否地一頷首,道:“幾位自江北而來的將軍可還有軍情上奏?”
謝遷當即應聲而出,再拜行禮:“陛下,臣有自八月摸以來的玄朔軍軍情意欲奏報。”
衛琰自是頷首應允。
謝遷徐徐呈奏道:“陛下,玄朔軍此行調兵移鎮泗口、淮陰,本是因昭國北豫州兵力調動而生,所為者不過是聯絡淮水南北各方駐軍以備不測,故而兩處軍營常駐兵員不過數千人。無論是廣陵郡抑或臨淮郡,謝將軍皆無直接發令調動的職權,故而在敵軍兵圍彭城之時,玄朔軍唯有詐稱出兵留城令敵軍回保輜重,而後引彭城守軍南下保全兵力。此後敵軍主力雖南下盱眙,卻也支出萬餘精兵牽製淮陰,玄朔軍兵員不足,而彭城守軍亦大多東行至淮浦布防,實無餘力支援盱眙戰局。”
而徐州軍的一名將領此刻亦是不甘落了劣勢,當即出列上奏道:“陛下,臣亦代江北都督來此,陳述先前戰局。”
衛琰淡淡地打量著他,忽微笑道:“臨淮郡為江北都督舊日履職之所,朕自然相信他不會坐視盱眙失陷無動於衷。將軍不必顧慮,且如實道來便是。”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敏銳的臣子便已明白,衛琰多半已對徐州軍此戰的失職心知肚明,隻是當此之時不願深究。謝遷心下了然,繼而不著痕跡地略一抬眸瞥向了慕容臨的方向,卻見他依舊是一派置身事外的從容模樣,不知是心中早已有了對策,還是全然不在意這番落人口實的局麵。
那名將領此時已然開口道:“陛下,先前彭城遇襲的消息輾轉抵達江都時已過了一旬,都督雖當即遣人北上,然而未渡淮水時便已得知彭城守軍向南撤離,唯有就地駐紮於淮陵、堂邑等地。此後敵軍南侵盱眙,圍城不去,淮陵一帶的人手直到數日後方才得知盱眙戰況,出兵增援。然而城外援軍未及行動,城內已然變生肘腋,盱眙官署中有意獻城投降的一幹文武官員驟然兵變,把持大局誅殺頑抗之人,迫使城內勢單力孤的徐州軍援軍不得不夤夜撤離以圖來日。是以盱眙城陷,徐州軍確有不察之責。此後因盱眙至江都無險可守,我等唯有一麵傳信都督,一麵避過中瀆水折返江都,以圖合兵作戰。”
衛琰聽罷,倒是並無太多責難之色,隻是問道:“卻不知江北都督派將軍南下之時,可曾提過徐州軍此後的戰略?”
那名將領聽得此言,當即叩首再拜,鄭重道:“陛下,如今敵軍有六萬主力前鋒悉在江都,後方不過兩萬餘人,自淮水南下後的兵員補給皆是不易。都督以為,若能與京口廣陵一帶的玄朔軍合兵迎戰,當可製勝。”
荀嶠聞言亦是出言表態道:“待一切準備妥當後,玄朔軍自當聽從陛下調遣。”
謝遷不覺抬了抬眼,試圖從荀嶠的舉止之間讀出更多籌謀:他所謂的“準備妥當”,恐怕是暗含玄機。
而衛琰果真也開口問道:“荀將軍方才說‘準備妥當’,不知是何處有了難言之隱?”
荀嶠正正地向著衛琰稽首,道:“陛下,此事原不在護軍將軍職權之內,隻是若陛下與諸公定計合兵迎戰,便不得不提——若玄朔軍渡江北上與徐州駐軍合兵,則輜重糧草或將有配給不足之危。”
謝遷若有所思地一轉眸光,恰是與顧宸晏對上了片刻。
另一邊,衛琰自是看向了度支尚書桓修:“既是事關軍費支出,不知桓尚書可有何見解?”
桓修向顧榮的方向略微一瞥,心下暗暗道苦,今年三月衛琰將將因國庫不豐而頒布了裁減廩俸的詔令,如今分明便是明知故問。雖則如此,他仍是整理了一番思緒,執笏出列,朗聲應答道:“陛下,今歲疆易多虞,年穀未登,故而有司仍舊奉行三月事從儉約的詔令。莫說此等額外的軍費支出,便是尋常的九親供給與眾官廩俸,也仍是依詔令減半發放。國中諸多役費,若非軍國事要,便大多停省。當此之時,若定要度支部為江都一戰的輜重糧草支出軍費,自是並無不可,但自此過後,國庫恐將周轉艱難。還望諸公審慎觀之,得一兩全之法。”
衛琰聽罷,一時沉默著不知在斟酌何事,片刻後方道:“國難當前,諸公自可暢所欲言。”
諳熟朝中情勢的尋常官員們大多明白過來,這是衛琰藏了心下的決意,有意一觀當下幾方權貴世家的口風。這些官員一時拿不定那幾方的態度,便隻是以誠懇之態說著無甚大用的空言虛語,盼著其中的某一位當先開口打破局勢。
謝遷自知此刻的情勢已非自己一介軍中校尉所能幹預,加之借由檢籍度田緩解軍費之危的決策其實已是呼之欲出,便隻是緘口不言地觀察著眾人的言行舉止。
當先打破這無謂討論的卻是慕容臨,他在眾臣虛與委蛇的議論之中施施然上前一步,從容道:“此次江北戰事敗績至此,徐州軍的確難辭其咎,然當務之急仍在軍費供給之上,故而江都一戰的兵員補給,慕容氏皆當盡力而為。隻是臣一姓之力畢竟杯水車薪,聽聞新安、山陰等越地諸郡試行新政頗有成效,亦為充盈國庫出出力頗豐,臣竊以為其中有一二政策,當可解燃眉之危。”
未曾想率先提出此事的竟是慕容臨,謝遷略有些意外地蹙了蹙眉,仔細思忖著對方如此先發製人的用意。
而禦座之上的衛琰亦是免不了流露出了一瞬的訝然之色,隨即明知故問地微笑應和:“不知臨賀郡侯所指為何?”
他雖是這樣說著,目光卻已然望向了回京敘職的顧宸晏。
顧宸晏心下雖已驟覺異樣,此刻也知自己作為今日朝堂之上唯一親曆過越地新政的官員,不得不出麵接下此事,便索性深吸一口氣,執笏出列道:“陛下,新安郡新政得失皆如前日奏報。臣以為在此之中,諸如稅法改易、裁撤冗員等縱為良策,亦難即時見效。若要取新政之法在戰時確保國庫周轉,或當由別處而生。”
除稅法改易與裁撤冗員外,新政之中最為重要的便是檢籍度田之法。顧宸晏心知慕容臨方才先聲奪人,多半是為了借此逼迫朝中大族盡快讓渡利益,奉還律例之外的田產蔭戶。此事雖合顧宸晏的政見,但他卻也不得不顧忌著自家與姻親桓氏的態度。
因著顧榮以往的多次敲打,又思及慕容臨先前對義興周氏的暗中所為,素來狷介不羈的顧宸晏這一次也不得不略微收斂了鋒芒,不曾如衛琰與慕容臨所願地直言道破其中關節。
但即便如此,這番話的言下之意也已是不言自明。
那一邊,自朝會開始至今都作壁上觀的顧榮默然輕歎,深知如今並非計較毫厘得失之時,便順勢進言道:“陛下,臣聞越地新政有檢籍度田之策,其獲田產僑民玉帛米糧之數皆以萬計。今又逢北胡肆逆,危及社稷,實是君子竭誠,小人盡力之日。當此之時,顧氏既為江左士林表率,當以所占半數田產蔭戶奉於國帑,以彰興複奮發之意。”
顧宸晏雖並不十分意外,卻也是神色頗為複雜地微微抬首,看向了顧榮。
而見得顧榮領首退讓表態,桓修亦是代譙郡桓氏進言道:“臣既忝列度支尚書之位,當此之時,絕無獨善其身之理。譙郡桓氏請效顧太宰之法,奉還半數蔭封,以紓國難。”
如此一來,朝中其餘臣子見情勢驟然改易,且若江都戰敗,於己終是更為不利,便紛紛附議進言,自請奉還些許蔭戶田產並捐募粟米,以求此戰無後顧之憂。
冷眼旁觀的謝遷自是看得明白——如今朝中各家皆或多或少有招誘逋亡之行,奉還半數田產蔭戶雖聽來數目甚巨,到底傷不了各家的根基,而一旦江都對戰失利致使敵軍占據江北渡口,秣陵便有社稷傾覆之危,屆時縱然能從別家攫取多少利益,也不過都是鏡花水月。孰輕孰重,朝中眾人皆是自有定奪。
慕容氏搶先做了首義之人,是為彌補因江北戰事失利而損失的威信,而後借由顧宸晏引出越地的檢籍度田之法,便可暗中脅迫顧榮表態。如今士林表率顧氏又與坐鎮湘州的桓氏借姻親同氣連枝,有了這三方的聯合進言,再加之豫州的陳卻與荊州的白懿行皆為行事中正之人,江左士族自然更讀得明白朝堂上的風向了。
待得朝中百官大多進言表態過後,衛琰方才頷首笑道:“諸公慷慨,江東雖為未豐,然觀之古人,複為未儉,少康以一旅之眾,仍可興複祖宗。以大寧之祚,樹德長久,兼百越沃野之資,據江漢山海之利,當可收英賢之略,盡兵民之力,掃滅犬賊,自雪前恥。今以百官捐募軍資,而江北都督慕容蹇並護軍將軍荀嶠領兩軍渡江作戰,其後自當依律視功封賞,以勉報國之心。”
眾臣聽罷,自是齊齊叩首三拜,口稱頌詞,謝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