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正是南方燠熱多雨的時節,連月不開的雲翳之下,溟濛的煙雨澆滅了戰壕與雉堞間殘存的烽火,將整座襄陽城籠罩得潮濕而陰沉。
達達的馬蹄聲倏忽踏破了這片沉沉的雨幕,清寂無人的郊野之上,忽有一行昭國斥候自襄陽城下策馬折返,直向沔水南岸的軍營而去。
為首的斥候在入得軍營後,便立即翻身下馬,匆匆來到了主帳之中:“元將軍,末將已領人查明,寧朝守將昨夜棄城南退,如今襄陽城中已無敵軍蹤跡。”
元海頷首應聲,若有所思地沉吟著,一時並未發令。
一旁的裨將心下自是不免疑惑:“將軍,襄陽城中的守軍已受重創,即便不退,敗亡也隻在旦夕之間。我們可要急行軍追擊?”
“……不急。”元海思慮既定,搖了搖頭,對帳中的幾名將領道,“諸位可曾想過,襄陽城是何等地方?昔年白大將軍奉命領兵南征,便是在此地消磨數月未能全勝。如今荊州仍是白懿行與桓佑合力防守,且其應戰兵力已有十三餘萬,與我們幾乎相當。倘若他們當真打算死守,又豈有不敵之理?”
“元將軍的意思是,此次交戰,白懿行無意死守江北?”
“這也未必便是白懿行的決定。此戰並非隻在荊州,或許他與如今坐鎮秣陵的那一位都認定,在荊州一帶,輕戍江北保全江南方為穩妥之策。”元海思忖片刻,道,“何況襄陽守將若自此南退,多半是為撤回江陵以保全主力,但白懿行是否會命人在途中設伏襲擊卻是難說。若我方以奔襲疲敝之兵猝然對上他們,便有危險了。”
裨將聽到此處,便也明白過來:“陛下主力未發,如今我們在荊州若是出了敗績,隻怕的確於士氣頗有損害。”
“此次南征的軍中有太多新兵,行軍布陣皆少不得多謹慎些。”元海輕歎一聲,又看向那名斥候,道,“傳令下去,整兵入襄陽城中駐紮,勿傷城中百姓。待將士們休整得當後,再如常向安陸推進。”
“是。”斥候得了命令,當即應聲退出了主帳。
而在斥候離去後,另一名裨將方才開口道:“將軍,今日巴蜀傳來消息,遼西段氏的主力將氐羌叛軍逼入了寧朝地界,而後便就地駐紮休整,至今再未有過大規模的進攻。”
先前那裨將聞言冷笑:“畢竟不是自己人,還指望他們能有多麽賣力?”
“遼西段氏自歸附以來,雖是戰功不顯,終歸也可算是盡心盡力。如今荊州與淮水處皆是局勢不明,他們不敢妄動也是人之常情。”元海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謹言慎行,而後又道,“各位都是跟隨先帝與陛下多年的老人,有些話自然也無需避諱。本將在此不敢冒進,亦有顧及這些人的緣由。大昭自敕勒川上發兵南下,至砥定諸胡立足中原,其間的腳步太過迅速,唯有任用降將,方有據守四方之力。這些人縱然臣服,如今終歸還不似高車族人一般與大昭榮辱與共,其實未必是懷有私心,隻是必得是我們在最前線穩得住陣腳,他們方有衝鋒的膽氣。”
幾名裨將聽罷,皆是歎息一番。其中一人寬慰道:“無論如何,能夠占下這襄陽城,也算是一件可入眼的功勞。但願陛下在項城一帶整合過兵馬後,能夠盡快打散寧朝的防線。”
“淮水一帶尚有勁敵,陛下未必便會先行領兵來此。”
“如今大昭動用數十萬兵馬,若拖得久了,隻怕輜重補給也要生出事端啊……”
……
元海在一旁聽了片刻,頷首道:“諸位所言皆有道理,因而我們作為此戰的先鋒,更不可妄生差池。無論陛下有何打算,我等能在此牽製住白懿行與桓佑的主力,便是有功了。白大將軍與本將皆在南陽一帶經營許久,故而補給一事諸位也不必太過掛心,軍中事務一切如常進行便好。”
眾裨將心下了然,俱是點頭稱是,又商議了一番今後的行軍事宜,便乘著霪雨稍霽各自散去,著手準備領兵入城。
——
數日後,百裏外的江陵城中,將將商議過防守之策的白懿行與桓佑見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來使。
桓佑見得來人,當先便蹙了蹙眉,開口問道:“彥之?不是讓你在秣陵領兵協助臨賀郡侯麽?如今留守都城的兵力算不得多,你可不能大意。”
桓彥之摒退了引路的士兵後,便向著二人一行禮,道:“晚輩這一次是奉臨賀郡侯之命,趕來此處替他傳一些話而已,父親不必擔憂。”
白懿行頷首道:“既如此,桓公子且說吧。”
“臨賀郡侯的意思是,如今遼西段氏在巴蜀一帶未必會大舉向南進攻,既然江水航道仍在大寧手中,據守江南的確是穩妥之策。且元海率有精銳十三萬,一時難攖其鋒,倘若襄陽與安陸難保,也不必太過掛懷,因為……”桓彥之猶疑似的停頓了片刻,方才繼續道,“昭國有近二十萬兵馬已然抵達居巢水附近,其前鋒正在全力圍攻壽陽城。據陳將軍派來的斥候回報,昭國後方仍有近十萬兵馬自項城向南配合進攻,想來薑昀是將此次的主力戰場定在了淮水沿岸。”
二人聞言皆免不了心下微驚:“……壽陽?”
壽陽為淮水沿岸重鎮,向北控扼汝水、潁水,向南毗鄰連通江淮的居巢水係。
“守江必守淮,薑昀既是久經沙場,自然不可能不明白。”白懿行思忖片刻,又追問道,“那麽,各方援軍如今又在何處?”
“壽陽如今是陳將軍親領豫州軍在死守,但目前看來戰況不利。譙王的江州軍前日裏剛從合肥北上,而玄朔軍與徐州軍會和後,前鋒尚未抵達洛澗。”桓彥之不待二人發話,便又急急補充道,“還有一事,眼下雖尚未完全確認,但種種跡象表明,數年前引殘部逃往海上的那個孫嘏又出現了。他似乎是乘著大寧主力皆在北境,率眾數萬煽動民變,在交廣二州登岸起事。”
“……不妙,臨賀郡侯所料不錯,以如今的情形,荊州軍的確難以冒險爭奪襄陽、安陸。”桓佑立時明白過來,沉聲道,“湘州南部毗鄰交廣,何況湘東郡又有那位北麵來的‘客人’,當此之時,必得調兵守住湘州的東南重鎮,以免局勢再變。”
“桓將軍隻管調兵去做,不必顧忌。倘若後方生亂,前線亦將深受牽製,何況襄陽、新城二地的主力也將撤回江陵,也可在補充兵員之餘提供些許敵軍情報。”白懿行深以為然地頷首附和,而後重又看向了桓彥之,“桓公子,也煩請你複命時提醒臨賀郡侯,海寇雖多為烏合之眾,卻能煽動百姓聚眾作亂,先前的越地叛亂便是實例。我聽聞他有意推行新政以籌措內帑與軍資,如此一來,便還需防範更多——倘若他暗處的政敵設法助長賊寇氣焰,結果將不堪設想。”
桓彥之聽罷心下一凜,忙正色行禮道:“是,晚輩定當如實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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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居巢水上又是一日反常的風雨如晦。
列陣的樓船已收去了風帆,於河道中破浪溯流,直往淮水而去。船前湧動的白浪卷起零落的斷刀殘劍,翻卷著將其推向岸邊。
陳歸遠在遙遙辨認出後方樓船上的旗語後,立即趨步走上船頭甲板,對陳卻道:“父親,蕭望之與薑攸寧皆是並未令部將追擊。”
“他們在居巢水上未曾預先布下水軍,自然了無追擊之力。”陳卻歎息道,“何況攻克壽陽已是不小的功勞,他們自然不會執著於一時的窮追不舍。”
“但……父親,您這樣撤出壽陽,當真無礙麽?”
“戰事打到這種地步,再死守下去,便是平白送命了。”陳卻端詳著陳歸遠此刻黯然的神情,忽而笑了笑,“你可知我為何下令全軍登船北上?”
“……歸遠愚鈍,請父親示下。”
陳卻於是抬手遙指前方,從容道:“淮水穿硤石山折行向北,又向南分出居巢水,此地兩岸皆為山巒,其勢險峻易守難攻。且硤石後方又有下蔡城可做補給,豫州軍兵力原本便不及別處,眼下唯有退行至此,方能憑依地勢據守關隘,等待三方援軍在尚未陷落的居巢水與淮水東岸合兵。”
陳歸遠細細思忖過一番,頷首道:“原是如此,父親高見。”
“其實這又算得了什麽高見,不過苟延殘喘之法罷了。”陳卻自嘲似的歎了一聲,又眺望著前方的茫茫煙水,喃喃道,“此戰前後,敵軍恐有近三十萬兵馬進駐居巢水西岸,而豫州軍全盛時亦不過五萬人。眼下即便四方合兵,精銳恐也不過十萬……”
陳歸遠本想再勸慰一二,隻是欲言又止地斟酌許久後,終究也難以得出隻言片語。末了,他唯有低聲道:“聽聞譙王兵馬已過合肥,想必這幾日便能與洛澗一帶的兩軍會合。”
“……但願如此。”陳卻幽幽一歎,走下了甲板,“罷了,喟歎無益,且去看一看硤石山一帶的輿圖吧。待將士們駐紮完畢,便設法再向秣陵報信。”
陳歸遠亦是抬手接了接這連天的風雨,而後應聲隨行:“是。”
在他的身後,樓船破開蒼茫的河水,直向煙雨中迷離難測的前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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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壽陽城下。
蕭瑟的風雨已攜了幾分秋日的涼意,颼颼地撲上一行趕路人的麵頰。
江懷沙抬眸看了看揚鞭策馬的秦鏡,亦是微微加快了速度與他並轡,而後低聲問道:“鑒明,單是去項城回報戰況,可不必勞動你親自領人啊……”
“我與那位樂平郡侯相看兩厭,這算不算緣由?”秦鏡懶懶一笑,說辭中分明含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玩笑意味。
“……少來,你可沒這麽感情用事。”江懷沙了然地輕嗤一聲,而後低聲道,“誰還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了?不就是——”
“打住打住!左右蘭陵蕭氏那群人也丟不了壽陽,我便不能往後方去偷個閑了?”秦鏡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低聲道,“憑舟,我聽說啊,這一次謝知玄和蘇崇之都在向淮南前線趕路呢……想回秣陵的話,跟著我去做就好了。”
不知是被他說中了什麽心思,江懷沙倒是的確安分地沉默下來,隻是微微垂眸,不知在徑自思忖著什麽。
淅淅瀝瀝的雨珠落戰壕旁斜刺在地的斷刀之上,清淩淩地濺出萬千碎光,倒映著這一隊人馬於破敗的官道之上向西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