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由中書省代為頒布的詔令便已交由諸謁者下發有司,與此番調動相關的官員將領在領旨謝恩後,自是少不得各有一番計較。
謝長纓在回到廣陵郡後,似笑非笑地打量起了案桌之上的詔令:“真是有意思啊……”
“聽聞你和荀將軍原本提議的是調動六萬玄朔軍馳援前線,依我所見,如此一來南兗州的防衛確實略顯空虛。誰又能確保青州的那位不會再動心思呢?”謝遷說到此處,忽地改了口,笑道,“當然,也或許你意不在此,也一早便算到了詔書中的這番調整。”
謝長纓輕快地笑了一聲算是默認。
這反倒是令謝遷有幾分訝異地偏了偏頭:“荀將軍行事一向謹慎,這一次怎麽便應允了此事?”
“誰知道呢?”謝長纓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又道,“其實南兗州的邊境線並不算長,即便隻留一萬人馬,與徐州軍配合行事亦不會有失,而若要穩妥,兩萬亦是足夠。”
“但陛下允了留三萬人駐防,這是……防備臨賀郡侯在徐州的勢力?”謝遷思忖片刻,微微側目了然似的看向了她,忽而笑道,“如今淮南前線的布局,的確是有趣。”
“陛下此次不過是動了些微末的調度,便達成了他的目的。”謝長纓悠然頷首,“至於臨賀郡侯,他如今的勢力畢竟還未足以壓製各方世家的聯手,自然顧忌著不會令陛下太過疑心。”
此番調整過後,江北二州留駐的兵力依舊可算旗鼓相當,而在淮南前線,則有太後族兄陳卻與宗親皇叔譙王的兩方兵馬製衡。
“我算看明白了,你這就是為了給他尋個不快。”
謝長纓又是一笑:“不過是無傷大雅的小動作罷了,難道他還當真應付不了?”
“知玄對‘無傷大雅’還真是別有一番理解。”謝遷一時默然,良久方笑著搖了搖頭,道,“來日你若是鬧出什麽亂子,我倒真不知該如何收場了。”
“哪會有什麽亂子?”謝長纓說著,便將那詔書收起,與謝遷一同走出了官署的廂房,“比起這些,還是前線的戰局更為莫測呢。”
謝遷隨行而出,垂眸思忖著說道:“朝廷雖已下了詔令,待糧草輜重調度完畢還需些時日,再算上主力啟程奔赴前線的時日……真不知那時的淮水沿岸又是何等局勢。”
“那便要看一看度支、左民二部操辦輜重漕運需要多久了。”謝長纓卻並未正麵作答,反倒是輕笑道,“若是他們行事還是不知輕重緩急,隻怕昭國主力縱然原本意在荊州戰場,屆時也該轉道往此處來了——哈,別說,若當真能見到這樣的場麵,倒也是頗為精彩。”
“若是前線戰事失利,不單是謝氏,這江左的高低士庶可都要人人自危了。豈非平白生出許多麻煩?”謝遷有些無奈地瞥了她一眼,“知玄,你還是盼些好事吧……”
二人正在廊下閑談之時,忽有一名士兵自庭中望見他們的身影,匆匆跑來:“二位將軍,荀將軍請你們前去正堂議事。”
“議事?”謝遷駐了足,疑惑道,“朝廷已下了詔令,前幾日也已大致商定了行軍路線,不知荀將軍是發現何處有所缺漏?”
“如今一番調動過後,淮南前線竟有四方兵馬協同作戰,因而為免陣腳生亂,行軍的日程與駐防的城池都需再仔細推敲。如今度支、左民二部既然也尚未將漕運事宜辦妥,倒不妨乘此時機盡快定下。”那士兵努力回憶著荀嶠交代的話語,末了又解釋道,“啊……是荀將軍料定二位將軍心細,免不了問及此事,故而命末將代為轉達。”
謝遷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謝長纓,而後者隻是略微沉吟了片刻,便頷首道:“事不宜遲,領我們過去吧。”
“是。”
士兵連聲應下,領著二人穿過連廊與庭院,在明澈的日光中直向官署正堂趕去了。
——
向晚時日影斜照,越發濃鬱的晴光潑墨似的傾瀉而下,在台城的宮闕朱樓、連苑飛甍間浸染出聯翩的流彩飛光,遠而望之,不勝輝煌。
顧宸晏在謝過了為他指點道路的中書省官員後,便徑直來到了台城的天章閣。此時閣中清寂幽靜,博山爐中的沉水香在斜灑入窗的日光中氤氳起落,緩步穿行於書櫃案桌間,便如入蓬萊仙山。
在穿過又一處林立的書櫃後,顧宸晏終是於窗牖下的一處案桌旁見到了蘇敬則。
“難怪我在中書省遍尋你不得,原來是在此處。”
蘇敬則聞聲便暫且放下了手中的卷宗,側目笑道:“不知長寧特意來此,是有何指教呢?”
“指教可不敢當,不過是聽慕容先生提了提度支部那邊的難處,便想問一問崇之的見解。”顧宸晏說到此處,便又略微壓低了聲音,“我猜慕容先生少不得要借著戰事將新政徹底推出,但新安郡試行的新政中不少是為賑災而生,隻解得了一時之急。我想著與其到那時再去頭痛,不如預先便有個打算。”
“正巧,我也是為此來查閱天章閣藏書。畢竟我無權調閱度支部的稅賦卷宗,也便難以在稅賦的細節數目處做改動。”蘇敬則略一頷首,亦是低聲道,“我已有了大致的改進之法,隻是在具體的數目之上尚有疑慮,且此法也需試行後方知何處須得增補。”
“崇之何必在此處賣關子?”顧宸晏笑了一聲,率先道,“先前新安郡不過是草草地將按戶征稅改做了度田征賦,什一而籍,率畝稅米三升。然則在大寧以往的課田製下,尋常百姓往往並不能課得律例所規定的田畝,卻仍舊不得不依照紙麵上的數目上繳稅賦。再算上如今江左各士族圈地養士,又不知依著開國時的占田、蔭戶之策吞下了多少人口。何況在田賦外仍有戶調之稅,亦不免空懸許多。”
“大寧因士族擁戴而立國,自也是給了州郡士族過多計貲定課的權力,以致評貲時優容大戶,定戶等、配稅時縱富督貧,又兼之世家大族於前朝便漸有自重之勢,久而久之,自是積重難返。”蘇敬則微微頷首,又道,“我之所想,是改做依戶等納絹帛,依田畝納米粟,對尋常自耕百姓依照一定數目減租,而公侯士族征收如故,隻將次一等的數目以補貼為名返還。如此,既可以些許讓利令他們不致針對朝廷,也可以更低的賦稅引蔭戶與白籍中人自行入籍。隻是如你所見,這些減免的數目可不能隨意定論,其效用也需與其他政策配合方可顯現。”
顧宸晏輕歎一聲,接過了他的話語:“並且最為重要的依然是……能否率先壓製住那些縱橫行事的世家,以確保大寧律法與新政的施行。”
“先前因昭國的威脅如影隨形,士族公侯不得不為此而稍稍讓步。故而此戰成敗得失尤為關鍵,一旦有戰敗之兆,隻怕少不得有人起了貳心勾連索虜,但若勝了,日後他們沒了眼前之危,也難說會如何跋扈……”蘇敬則以略顯急促的語速說到此處,卻忽而笑了起來,轉而道,“真奇怪,我這話說得好似自己並非出身士族一般。”
“此法若能推行,分明便是於世家長久有利的,崇之這話說得可沒道理。”顧宸晏笑著調侃了一句,聽得天章閣外隱有人聲,便不動聲色地轉開了話題,“不過,崇之來此,又是為了查哪些卷宗?”
“天章閣中存了些中朝時幸而不曾散軼的文書卷宗,此外麽……也有些荀太傅昔年自並州帶回的卷宗,其中亦涉及了些許貲稅事宜。”
提及並州舊事,蘇敬則的語調倒也仍舊平靜。他隻是微微側目,自書櫃之上取下了一卷抄錄自並州府的賦稅卷宗隨意地翻閱了起來:“長寧今日若是無事,不妨便也替我參謀參謀?有昔日在新安郡時的經驗,想必不難擬定這改良之法的草案。”
顧宸晏眸光一瞥,便隱約瞧見了卷宗扉頁之上龍飛鳳舞的行書題字,其下署的正是孟琅書的名姓。
他卻也隻是沉默了一瞬,便當即依照卷宗的名目取下另一冊,應聲道:“距宮門關閉尚且有些時辰,我們還需盡快將這些卷宗中的要點記下。”
蘇敬則頷首應下,一時之間,天章閣中便也隻餘下了沙沙的書頁翻動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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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氤氳的夕陽已沉下了天際的山巒,行客在晉陽郊野的山丘之上微微駐足遠眺,良久,方才迎著北地六月裏的熏風,緊了緊衣上的兜帽。
“這位公子,您要尋的地方便在前麵了。”引路的樵夫抬手遙遙地指了指遠處,而後道,“以往便時有並州人前來悼念那位,我可絕不會指錯路的。”
“如此,便多謝了。”
行客向他笑了笑,如約付過了一吊賞錢。待那名樵夫樂嗬嗬地數著錢離去後,他方才緩步前行,直至來到了一處尚算規整的墳塋旁。
彼時殘霞如血鋪陳漫溢,沉沉籠罩著這片寥廓無垠的原野。晉陽的城樓默然矗立於極遠處的山巒之下,四野昏暝之時,忽有一聲清笳響遏行雲,驚起一行飛鳥疾掠而去。
“真巧,今日也有人在此吹笳,隻是其聲其情皆不似你那時的光景。”行客麵對著那座墳塋輕輕地笑了一聲,“其實我也不知為何偏偏仍要走這一遭,你我自始至終都並非同類,隻是那時……正巧同路。”
他微微側目,眺望著遠處晉陽城上漸次亮起的燈火,良久又道:“昭國的主力還是南下了,這一戰必有興亡生死之分,而遼東的機遇便在此間。若是日後我所行之事與當年有悖……來日到得幽冥之下,你再與我清算吧。”
說罷,行客微微蹲下身來,拂了拂墳塋石台之上的塵土,而後他轉身向來路走去,再不回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