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兩三日間,謝長纓自是著人仔細探聽了一番秣陵城中的諸般風雨,而慕容臨雖遣了親信前來慰問,卻也隻說待大朝會過後再行商議其中詳情。謝長纓料定慕容臨是因著衛陵陽與台城的密切關聯,不便在此等非常之時招惹爭議,便也索性耐下性子,留在府中靜靜地等待起來。
嘉安五年六月初五,太極殿中例行舉行百官大朝會。而正在此日寅時,自荊州快馬入京的使者便帶來了襄陽邊境的戰報——昭國鎮南將軍元海領兵出新野,已配合其南鄉郡駐軍合力攻克房陵,新城郡守鍾曄被迫領兵東退前往襄陽,與當地駐軍合兵固守。
當荊州使者於太極殿上道出此事後,朝中文武自是滿座皆驚。慕容臨冷眼瞥過顛中朝臣,乘著他們尚在各自驚疑之時,便已然執笏進言道:“陛下,昔日索虜肆暴,致使河洛**覆,中朝崩裂,今偽帝竟未知饜足,集百萬之師進逼江淮,圖謀南都。當此之時,唯有竭天下智力,與眾共濟,否則如舊都陷落之禍行將不遠。”
殿中眾臣思及傳聞中薑昀於青、冀二州所行的檢籍之法,皆深恐昭國鐵騎再度南侵,故而其中雖有不滿於慕容氏之人,亦深知不當在此刻生事,紛紛交口附和起來。
桓修因與湘州刺史桓佑時有往來,心下深知此戰不易,便在眾臣應和之時進諫道:“陛下,此固為危急存亡之秋,度支部亦當傾力襄助。然如今荊州邊境之敵僅為偽帝前鋒,淮水及巴蜀一帶或亦難免戰事,其間形勢瞬息萬變,不可不小心應對。臣鬥膽僭越,請陛下與諸公盡快定下各處兵馬所需輜重糧草,以便度支部早日核算調度。”
“桓尚書所言皆為當下緊要之事,何來僭越之說?”衛琰揉了揉眉心,似有幾分倦意,“今戎狄侵陵,襄陽告急,其間民所疾苦,朕亦共之。臨賀郡侯既出此言,不知可有行軍應對之策?”
他說罷,便撥手令內侍往薰爐中再添一丸蘇合香。此刻正有穿堂風過,挽起嫋嫋煙色氤氳彌散,一時之間殿中的薰香更為馥鬱了幾分,而衛琰的麵目亦是隱在其中,不甚真切。
慕容臨施施然行禮,自謙道:“陛下,如今駐守邊境州郡的多為久經沙場之戰將,應對此戰自不須有太多調動。臣心下雖有大致的設想,但畢竟久居京城,若要決斷,便仍需聽一聽邊境各位將軍的見解。”
一旁的朱明允原本正暗暗端詳著二人的神色行止,聽得此言,便恰到好處地開口道:“陛下,南兗州刺史荀嶠、湘州刺史桓佑與豫州刺史陳卻近日裏皆派了使者入京,如今正在客館或府邸中聽候聖旨調遣,坐鎮江州的譙王亦已委派其世子趕往秣陵。”
而此言一出,便又有數人附和。
“如今戰事緊急,臨賀郡侯若已有合適的應對之策,朕也自不會踟躕不前。”衛琰抬眸虛望向方才開口的眾人,最終仍定在了慕容臨的身上。他以目光緩緩掃過他的三梁冠、青朱綬、水蒼玉,最終停留在他懷風而鼓的廣袖之上,雖是一笑,那笑意卻又不達眼底,“各州的將軍皆已派了使者入京,京畿一帶的將領亦多留守秣陵,臨賀郡侯自可放心與他們商談戰略,不必顧忌其他。”
慕容臨在他再次開口的瞬間略微抬了抬眼眸,顯然也已察覺到了對方的目光,卻又旋即恢複了了無破綻的謙恭模樣:“此事以往未有先例,臣謝過陛下通融。”
所謂“未有先例”自然並非實情,隻不過以往繞過帝王先行議定軍政的皆是洛都諸王與王肅這等亂臣,慕容臨自不會以此類人等自比。
蘇合香在禦座左右氤氳升騰,衛琰嗅了嗅其中醇厚的辛香,而後輕描淡寫道:“不過,臨賀郡侯當知戰局不會等待朕與諸卿,故而三日之內,郡侯若定了戰略,便去太極殿西堂與朕詳談吧。”
慕容臨沉聲行禮:“臣領命。”
衛琰淡淡一頷首:“諸卿若無他奏,便退朝吧。”
廷下臣工皆口稱頌詞,在肅穆的雅樂中次第退出了太極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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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正是日光明澈,流雲如絲。
在沉默地冷眼旁觀過整場朝會後,蘇敬則在百官班列之中走下太極殿,而後徑自循著一旁的禦道向中書省官署而去。隻是他尚未走出太陽門,身後便已有人趨步追了上來,低聲開口:“崇之。”
“……長寧?”蘇敬則聞聲頓足,略有些警惕地瞥了一眼各往官署而去的眾臣,見並無人在意此處的動靜,方道,“想來慕容先生在三月雅集之時已然與你說過相關之事,你若還有不明之處,隻怕我也無從解答。”
“與此無關。”顧宸晏猶疑了片刻,複又低聲道,“今日陛下的狀況有些奇怪,不是麽?”
“若說態度,陛下往日裏便是這副置身事外心思難測的模樣,但若說其他……”蘇敬則輕歎一聲,繼續說道,“蘇合香味甘性溫,主通竅開鬱,治氣厥驚癇,令人無夢魘。自陛下登基以來太極殿薰香中便常有蘇合香與諸多藥效相近之物,隻是今日用量尤甚。”
顧宸晏沉沉一頷首:“前些年你多在地方,想來不曾留意到陛下每抱恙時便用此香,隻是往日裏用量的確未曾如此。偏偏是在此時……”
蘇敬則輕輕地搖了搖頭,待與他出了太陽門後,方才低聲應道:“我不知這台城宮闈中有何秘事,但也知曉陛下尚且年輕膝下無子,孝元皇帝尚在人世的子嗣也大多駑鈍。若宮中偏偏在前線酣戰時生了隱患,隻怕各方世家對繼承大統的人選皆有異心,勝負便難說了。”
顧宸晏默然良久,方道:“我所擔心的便在此處,隻是此等想法……又終歸難以明言。”
“此事我們想得到,陛下自然也不會了無準備。他既信得過吳郡顧氏,屆時你留在秣陵,便有機會尋見端倪。”
顧宸晏憶及嘉安三年春時衛琰對他說過的些許話語,便暫且略過了他話語中的第一事,隻好奇道:“你怎知慕容先生希望我留在秣陵?他與你提過?”
“慕容先生何曾多言他人之事?我也不過是猜測罷了。”蘇敬則笑著搖了搖頭,“我自然不知他打算如何調度京中人手,隻是能夠猜到他或許不敢貿然離開秣陵,而屆時在京中,以一人之力,也絕無壓下一切變數的可能。”
“……你打算去前線?也是,你與邊境的數位將軍都曾有過共事,配合得也都可算是盡善盡美。”顧宸晏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言下之意,不由得微微駐足,“此戰艱巨猶勝以往,你若打定了主意去前線,想來也是無人攔得住的……便一切小心吧。”
“屆時這秣陵城多半亦為是非之地,長寧也務必慎重其事。”此刻二人已然行近中書省官署,蘇敬則聽得此言,便也側目向著他一頷首,又道,“禦史台的方向似乎並不在此處,長寧,莫要誤了時辰。”
——
六月的風攜著燠熱的暑氣,在連日的晴朗過後,為秣陵送來了一場急雨。這一夜雷聲隱隱、風雨瀟瀟,及至天明時分方才漸有止歇之勢。
衛琰用過早膳於太極殿西堂中坐定時,已有內侍來報說臨賀郡侯請求入宮覲見,他略微思忖了片刻,便應允下來。不過多時,慕容臨便在那內侍的指引之下穿過複道連廊,來到了西堂之外。
彼時簷外細雨斷續而落,衛琰尚在垂眸沉思時,便聽得廊上的腳步聲在跳珠碎玉般的水聲中漸次行近。他旋即收了收心緒,抬眼看向引路的內侍時,已是恢複了平日裏略帶青澀的安寧與平和:“既是臨賀郡侯來了,便賜座吧。”
而慕容臨自是不廢禮數,行禮謝恩:“謝陛下。”
內侍應聲引了慕容臨在案桌前入座,而後便垂眸趨步退出了西堂。
“臣已將此戰擬調動的將領與兵力定下,還請陛下過目。”待內侍退去後,慕容臨便將手中的奏疏遞上,肅然道,“臣以為,如今有各方將軍的鼎力配合,完成前期的兵力調遣並不算難。”
“覆巢之下,豈複有完卵?臨賀郡侯與諸位將軍皆是明理通達之人,朕自會依照此疏,令中書省擬定詔令。”衛琰說話間已然大致看過了奏疏中所言內容,目光在留京官員的名姓間頓了頓,而後抬眼向著慕容臨頷首道,“朕倒是不曾想到郡侯會決意留守秣陵,不過如此一來,倒也解了後方無重臣坐鎮監察各方的窘境。”
“臣不過僥幸多曆一朝,如今亦隻望以螢燭末光增輝日月。況且京中仍有顧太宰、荀太傅等高風亮節之士坐鎮,想來定不會再生差池。”
“朕前日裏仔細看過度支部遞上的奏疏,其間明言了大寧內帑收支及試行新政的諸州郡的情形,新政雖利國庫,卻也未必足以支撐邊境各地長久為戰。但郡侯想必也明白,此戰非以往的一時之爭,若務小求速,則難成其大。然顧氏耿介不群、荀氏持中守正,他們在別處自是泰山磐石,但若論在此事之中斡旋各方維持軍需的能力,便未必及得上郡侯。”
慕容臨卻是對他這番了無異議的態度頗有幾分訝然,片刻後方避席行禮道:“……臣不敢當此讚譽,入帷幄之中,參廟堂之上,自當為主盡規以謀社稷。”
“屆時便要勞煩郡侯與桓尚書為此費心了。”衛琰笑了笑,不再深言,轉而問道,“朕觀奏疏有一事不明,郡侯既斷定西藩二鎮與淮水渡口皆為此戰關鍵,不知依你所見,昭國會將更多的精銳壓在哪一方?”
慕容臨凝眸沉吟了片刻,終是輕輕搖了搖頭,並未下定論:“如今荊州雖已生戰事,卻還不足以推斷出他們的戰術布局。此事……臣亦是不敢妄斷。”
“無妨,隻因朝中百官似大多認定荊州為敵軍主力所在,朕卻總覺得有幾分不尋常,故而今日便多問了這一句。”衛琰笑了笑,“原來郡侯也仍不能斷定對方的戰術,倒也難怪郡侯調了玄朔軍馳援淮水,又將蘇侍郎派往此處協助。”
慕容臨亦是笑道:“陛下,淮水防線的調動都是那幾位自己的決斷,臣以為豫州一帶的防守的確稍顯薄弱,僅調遣徐州軍前去恐有不足,而蘇侍郎以往也曾數度與邊境守將配合應戰,自然並無不可,便應下了此事。”
“原是如此。”衛琰若有所思地一頷首,又尋了奏疏中的幾個疑難之處,以請教的口吻細細詢問過慕容臨,末了凝視著他麵上的神色,說道,“隻是玄朔軍雖馳援淮水上遊諸鎮,南兗州的淮水邊境終不可太過疏忽。荀將軍請求調去前線的兵馬未免多了些,即便是想請留守徐州的駐軍代為照看,終歸也是不便、不合律例。”
聽得衛琰提及玄朔軍兵員數目之事,慕容臨眼睫微微一動,隨即卻是順勢作出一副思忖斟酌的模樣闔了闔眼,而後微笑稱是:“陛下所言甚是,玄朔軍如今總兵力不過七萬,至少也當留下三萬人馬留駐南兗州邊境。”
衛琰略微揚了揚唇角,卻又補充道:“徐州軍亦然。昔日的淮北之失仍舊曆曆在目,你們雙方雖是憂心國事,卻也莫要太過冒進。此番調動後淮南前線所缺的兵力,便命豫州的陳將軍和江州的譙王再略幫襯些,想來荀將軍與謝將軍也會明白朕的心意。”
慕容臨長揖道:“陛下饑溺為懷,臣等自不會不明。”
“郡侯若覺得此法可行,朕今日便如此交付中書省草擬詔書了。”衛琰說到此處,複又含笑道,“不知郡侯今日可有公務要事?以往荀太傅並不教習過多沙場之事,此刻陰雨擾人行路不便,朕也正想向郡侯請教一二。”
慕容臨微微垂眸,神色不明:“臣自當領命。”
見慕容臨應允,衛琰便又仔細請教了些許關乎昔時淮北與巴蜀戰術的問題,約摸一個時辰後,二人方才乘著雨聲止歇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