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纓撩開車輿的簾幔望向窗外時,正見仆從們已駕車駛過了秣陵外郭城的城門,馬不停蹄地向南塘裏而去。

城中日光熔金,長街兩側的高牆上垂下花影婆娑,搖曳著拂過往來仕女的油紙傘。

她定睛欣賞著窗外的街景,忽而低聲道:“暮桑姐姐,一會兒回了府,你挑個可信之人先去蘇侍郎的府上傳個信——切記不可引人注目,尤其不可引得烏衣巷那邊的注目。”

暮桑若有所思地看了謝長纓一眼,片刻後方道:“知道了,婢子會小心安排。”

“若是臨賀郡侯府上派人來問,便說我今日舟車勞頓,已經早早歇下了。”

“是。”

謝長纓笑了笑,不再多言,心下卻是回憶起了動身南下前荀嶠的囑托。

——

“每十丁遣一兵,會同其已有兵力後尚能集結七十萬之師,這其中還未算上他們後方輜重之兵……昭國國內的內政民生,看來還是略勝於先前朝臣們的推斷。”荀嶠細細地聽過了斥候的稟報,不覺輕歎一聲,看向了一旁的謝長纓,“事已至此,想來陛下不日便將召開大朝會商議迎戰之法。謝將軍,近來南兗州軍中暫無他事,你可願趕赴秣陵,先行與臨賀郡侯聯絡?”

“末將也正有此意。”謝長纓立時微微側身,向荀嶠抱拳長揖,解釋道,“先前臨賀郡侯既已對此戰有所預料,眼下便定然不會作壁上觀,京中其他士族的態度亦是關乎來日朝廷的用兵之策。倘若荀將軍不介意,末將即刻便可動身。”

荀嶠卻是並不急於下令,而是在仔細斟酌過一番後,又說道:“雖是如此,屆時你也不必急於與臨賀郡侯接洽,且看一看秣陵城中的局勢。南兗州既已分立,自不必事事皆全然跟從徐州那邊的決策。”

謝長纓會心一笑:“這是自然,荀將軍盡管放心。”

——

謝長纓回神之時,車馬已行至南塘裏的府邸側門之內,悠悠地停在了連廊下。待到眾人將行裝安頓妥當後,暮桑便依言挑了個機靈些的家仆自角門不聲不響地離了府,往青溪裏而去。不過半個時辰,那人便帶回了蘇府的回複,隻說謝長纓隨時皆可前去拜訪。

謝長纓倒也並不急於赴會,直到日沉西山華燈初上之時,她方才喬裝一番,悄然融入街頭巷尾攢動的人潮之中,向青溪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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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夜風煙俱淨,一輪明月自遠處起伏蒼翠的鍾山山巒間盈盈捧出,華光如瀑傾瀉而下,在青溪水**悠悠的漣漪之間抖開萬千碎光流影。偶有扁舟一葉溯流而上,木槳一搖,便又激起月影水光如千斛明珠四散飛落。

臨水小閣之內,蘇敬則極目眺望了一眼窗外的月色與山川,便徑自轉身,將一方鎏金薰爐端正置於案桌旁的花槅之上。他複又取了香炭在爐火上燒透,而後置入那薰爐中,仔細撥了些香灰將其覆蓋,待溫度適宜後,方才以香箸搛了一片香餅擱上。

須臾之間,便有冷香幽浮,充盈於室。

也恰是在此時,半開的窗欞在夜風之中微微一動,旋即便有青褐的人影閃身而入。

“先前謝府之人來報時,我便命府中仆役為你留了角門出入——你大可不必如此獨辟蹊徑。”蘇敬則放下了手中的香箸,在含笑說完這一句話後,方才緩緩側目,看向了來人。

“是麽?我還是覺得這樣更隱蔽些。”謝長纓偏了偏頭,已然望見了案桌之上鋪展的輿圖,便也不再寒暄,轉而問道,“看來昭國的消息也已傳入了秣陵,你有何打算?”

蘇敬則行至案桌前,垂眸看著那一方輿圖:“昭國集結新舊兵馬近百萬,你覺得他們會以何種戰術南下?”

“此戰昭國既是動用了這等數目的兵力,顯然便是打算全境施壓,多路並進。”謝長纓亦是走上前來,信手自一旁的棋笥中拈出數枚黑子,先後排布在了巴蜀、荊州、徐兗三線,而後又在荊州北境著重加了幾枚,“如今大寧南疆地廣人稀,士族百姓多居於荊揚之間,而連通東西的命脈便在江水一線。巴蜀山地崎嶇且有氐羌為亂,但昭國已占據巴蜀一帶的江北之地,因而已無需在此多費心力,隻需保證江水上遊航道通暢即可。三吳腹地憑依長江天險,亦難以速勝,但若破西藩二鎮,則大寧東西阻斷兵源難補,屆時若昭國以樓船順江水而下,秣陵破城便隻在旦夕之間。因此,薑昀若存了滅國之意,便當將主力重兵布於荊州、淮水兩地之一。”

蘇敬則沉吟片刻,便拈了白子在襄陽、江陵一帶落定:“如此一來,大寧迎戰之時,也必當以荊、湘二州精銳主力布防於此,而江州駐軍策應東西應時而動。”

謝長纓思忖片刻,重又拈了兩枚黑子補在了淮水上遊的邊境地帶:“此外,昭國東線兵力已然飲馬淮水,而大寧在徐州與南兗州雖有兩方重兵,然淮水上遊鍾離、壽陽一帶卻略顯遜色。我若為昭國主將,便當在西藩二鎮之外,再著力占據淮水中上遊的重鎮。畢竟江淮防線一旦崩潰,大寧便是無險可守。”

“因此豫州與徐州亦少不得也有一番兵力調動。”蘇敬則聞言頷首,亦是在鍾離、壽陽、合肥等地陸續補上了白子,“但若荊、湘二州合兵,其主力精銳應在十餘萬左右,即便算上江州的調動支援,荊州戰場的兵員至多也不會超過二十萬。而在荊州戰場之外……”

“駐守南兗州的玄朔軍在去歲征募擴軍後,如今步騎兵共約六萬上下,臨近的徐州軍大致也是如此。至於豫州……中朝時的豫州領土大多已入敵境,如今那裏的兵力至多不過三萬。至於上遊江水南岸的巴蜀之地,約摸也不過如此。”謝長纓接過他的話語,微微闔眼回憶過一番,又道,“無論如何,若隻是單論兵力數目,大寧的確不占優勢。”

“但戰局勝負,向來便不隻是被兵員數目左右,昭國此行也並非全無弱點。”蘇敬則了然一笑,“譬如……昭國臨戰時征募的那些新兵。他們的戰力遠不及各地久經操練的駐軍,且其中各族人等混雜,更不知是否混入了懷有異心之人。屆時一旦昭國的精銳主力戰況受挫,後方新兵的士氣必將大受打擊。戰局順利之時,昭國主將自可利用大軍聲勢向前推進,但若戰局受挫,這些人也定然是諸般亂象的源頭。昭國士氣動搖與否,想必隻在某一戰之間。”

“一戰之勝,並非難求,至少……不會是毫無希望。”謝長纓聞言沉吟良久,徑自取了一支湖筆,以筆杆在邊境之地輕輕比劃了片刻,又道,“元海受命領重兵駐守荊州邊境已是數年,想來荊州戰場之上不會調用太多新兵,自然未必會有太多有機可乘的時機。”

“但荊州戰場想必也是最先出現戰事之地。”

“嗯……”謝長纓頗有些苦惱地歎了一聲,“也惟願此處能夠多撐些時日了。最為保守的策略是,全眾江南,輕戍江北,隻要保得住江陵,一切都不算無可轉圜。”

蘇敬則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如先前昭國青州軍南下時你的打算?”

謝長纓一時無言,不甘下風地瞥了回去,片刻後方道:“無論薑昀屆時選擇何處為突破口,淮水上遊諸鎮皆是我們的機遇所在。且如今昭國雖引近百萬人馬南下壓境,但江水上遊與中遊諸鎮相去甚遠,再算上淮水一帶所需的兵力,他們便絕無可能在三線戰場同時發動大規模的進攻。而若是如此,大寧也便有了逐一擊破的可能。”

“如此說來,玄朔軍是打算先行接手淮水戰場了?”

“臨賀郡侯既有意調度四方迎戰,便覺不敢在戰時貿然離開秣陵,否則一旦後方生變,這一戰的種種布局便都是空談了。而他既然不得不坐鎮京城,那麽江北都督自然也無從全力奔赴淮南前線。更何況……”謝長纓說到此處,忽而頗為譏誚地笑了一聲,“玄朔軍的主力能夠在此時離開廣陵奔赴前線,說不定臨賀郡侯也正會在心裏鬆一口氣呢?”

蘇敬則忍俊不禁似的笑了笑,而後又道:“若是如此,玄朔軍介不介意多一位朝廷的使者隨行監軍?”

謝長纓略顯驚訝地挑了挑眉,看向對方,半晌,調侃似的嬉笑道:“自然不介意啊……畢竟若換了其他朝臣,有些事做起來反倒是束手束腳了。”

她略微咬重了“有些事”三字,而蘇敬則亦是心領神會地含笑頷首:“那麽,一言為定。”

二人又針對方才推演的戰局細細探討了一番其中的幾個微末之處,待到議定其中諸事後,方見簷外已是斜月沉沉,青溪兩岸唯餘零落微茫的幾星燈火。

小閣內自始至終都蘊著幾許薰香氣味,初聞來隻覺清冽溫潤,隻是細細一品,卻好似又於空靈淡雅中攜了一絲醒夢的凜冽。

謝長纓在這氤氳的芬芳中漫不經心地以手支頤垂眸小憩,待蘇敬則緩緩收去了案桌之上的輿圖與黑白子,便抬眸笑問:“崇之今夜熏的是什麽香?似乎與以往又有所不同。”

“先前在新安郡時,從古籍中得了一品有趣的方子,回京時正值三月桃花生發,便索性試了試。”蘇敬則聽得她發問,便又取了香具香餅,打開窗下懸著的一隻鎏金銀香球,將點燃的香餅和調好劑量的香藥妥善置入其中,“此香名為邯鄲夢,以冰片香為底,又取檀香片及桃花、丁香浸於其中,陰幹焙脆後研成細粉,同細辛混合加煉蜜製,以梅花裹衣,封存一月後便可製成,的確有提神醒夢之效。”

“有趣,既名為‘夢’,卻又偏偏始於冰片、梅花等苦寒之物,終於醒夢之功效,豈有半點‘夢’的模樣呢?”

“邯鄲夢本是極悲極歡、極離極合,但末了終歸等治亂於一夢,入南華之妙境。”蘇敬則信手收了香具,又道,“也因是‘邯鄲夢’,故而此香縱有令人耽溺之時,卻不當止步於此,否則,便當真要亡於夢中炎涼了。”

謝長纓自是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不覺調侃道:“這話可沒道理,偏你是那夢外之人?”

“隻是覺得身在夢外之人方可明辨得失罷了,我若當真能做到此等地步,又豈會在襄陽遭了銜橛之變?”蘇敬則亦是一笑,反擊道,“何況長纓是何等聰慧之人,我可不敢在你眼前說這等自矜之言。”

謝長纓一時無言,沉默片刻後,輕哼一聲,道:“罷了,說不過你。今夜時辰已晚,我也該早些回府了,否則明日若是被臨賀郡侯派來的人瞧出了端倪,可就不好辦了。”

“慕容先生心思敏銳,你可要小心應對。”

“知道了。”謝長纓朗然一笑,就此縱身躍入了窗外的沉沉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