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後,風雪漸止,而壽陽城下火光依舊。

自荀嶠不顧援軍威脅,下令合圍壽陽守軍後,全軍渡河壓上的寧朝主力便借著昭國軍隊的內亂,死死地咬住了他們的中軍精銳,逼得薑攸寧不得不為穩定陣型與指揮應戰而來回奔走。

當薑昀領兵返回壽陽城下時,遠遠便已見得三軍人馬紛亂,炬火輝映間,便是零星幾處尚有陣型的步騎兵也在寧朝主力的合圍進攻之下難掩頹敗之勢。乘著兩軍尚在酣戰,他當即指揮麾下裨將領精銳騎兵向寧朝主力的側翼衝鋒,而後自領數千親衛直奔中軍而去。

就在這漫天飛逝的星火之下,薑昀迎麵遇上了風塵滿麵的薑攸寧。彼時他甲胄兜鍪之間已浸染殷紅,卻猶自策馬喝止著陣中的亂兵。

隻是在望見薑昀的身影後,薑攸寧勒馬稍駐,在一瞬的對視過後移開了目光,垂眸行禮:“陛下,臣……”

“不必多言,淮南日後再取也不遲。”薑昀聽得他語氣虛浮,當即策馬上前與之並轡,抬手扶住了他的身形,“此處敗績無力回天,該退兵了。”

“不可——”薑攸寧聽得“退兵”二字,倏忽間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臂,沉沉開口,“陛下,若此刻鳴金退陣,那些亂兵隻怕無人願意斷後,屆時奔逃之勢難止,隻怕損兵更重。臣……也是為此……”

薑昀蹙眉不語,心知他所言非虛。方才援軍大多亦是入陣作戰,若是如此退軍,隻怕連未曾折損的精銳將士也將被潰逃的亂兵衝散。

薑攸寧好似也已明白了他的擔憂,驀地抬眼直視著他:“陛下不妨調集可用的精銳,先行向青岡後撤,臣用此處的兵力設法為您斷後。”

“你……”

“陛下,沒有時間去想什麽兩全之法了。”

“……嗯。”薑昀凝視著他同樣清透如琥珀美酒的眼眸,忽而平靜地輕聲應下,隻是仍未收回手,“元祈。”

“……陛下有何吩咐?”

薑昀向他笑了笑,收回了手:“無論如何……活下來。”

薑攸寧怔了一瞬,而薑昀已徑自撥馬回轉,引著隨行親衛轉道調集援軍精銳。

“……是,臣謹遵陛下之令。”

他默然了片刻,方才向著薑昀離去的方向一行禮,而後策動韁繩,仍向中軍混戰的前線而去。

——

“敗局已定啊……”

昭國右軍的後方,秦鏡極目遠眺著尚在負隅頑抗的中軍,輕輕地搖了搖頭,又道:“往日裏隻覺他氣性太過,想不到即便到此時,也是分毫未改。”

江懷沙側目:“我原以為鑒明兩不相幫,便不會為此而感慨。”

“此戰雍城秦氏無論幫與不幫,結果都不會有太大差異,既如此,何必平白自損呢?我隻是覺得可惜而已,陛下如是,扶風王亦如是。”秦鏡笑了一聲,卻也旋即看向了他,“憑舟,此時天還未亮,再不乘亂渡河,怕是沒有機會了。”

江懷沙略顯訝異地挑了挑眉,正欲向對岸策馬涉水時,卻又生生止住,關切道:“此戰過後,中原隻怕未必還能安然無恙,你當真不與我同去江南麽?”

“江南是你的故鄉,卻不是我的。”秦鏡垂了垂眼眸,而後朗然笑道,“不過,來日你若是見到了那兩位,便替我問聲好吧。”

“……好。”

江懷沙知他心下已有決斷,便隻是應了一聲,策動韁繩向居巢水而去。

然而行之未遠,他便又聽得秦鏡輕快地笑道:“讓他們莫忘了當年之誌,再不濟,日後也該收複巴蜀,讓我涼州的使臣有通路可行。”

這番略帶豪氣的話語也點染了江懷沙的幾分心緒,他不覺在策馬之際含笑回首,應聲道:“一定!”

——

到得四更時分,河水兩岸風停雲止,最後一片雪花自濃雲間悠悠墜下,飄然落於蘇敬則的衣袂之間。

他微微抬眼,借著軍營中的篝火,望見了一行策馬而還的輕騎兵。

謝長纓入營後當先翻身下馬,在四望一番後,便徑直向此處趨步走來:“譙王殿下不在營中麽?”

“先前戰報傳入營中時,他便領兵前去支援那兩位將軍了。”蘇敬則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目光最終定在了那支斷箭之上,“畢竟昭國敗局已定,自當盡快擊退他們負隅頑抗的中軍。”

“北山那邊有消息麽?”

“中夜時有斥候來報,下蔡無礙,但北山大營已破。好在硤石的敵軍無意戀戰,懷真與遠書方才得以收攏殘兵,向雷窠山撤退。”

“他們二人無事?”

“看來如此。”

“……好。”謝長纓微微頷首,到此時方才略微鬆了一口氣,卻仍舊不曾摘下麵甲與兜鍪。她側目看向隨行回營的一眾將士,向幾名裨將吩咐道:“領將士們先行去休息吧,再尋軍中醫官給他們看一看傷勢——我與蘇侍郎有軍務需得再談。”

“是,也請謝將軍務必保重。”

謝長纓頷首,待輕騎將士們各自散去後,方才抬手攥住了蘇敬則的手腕舉步向營帳走去,低聲道:“別讓人看出來……取些細布……還有傷藥……”

蘇敬則略一側目,果真察覺到謝長纓的手正在微微輕顫,索性反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快步前行:“看來這支箭力道不淺。”

“軟甲也被穿透了……不過……應當未傷命脈……”謝長纓穩了穩氣息,又低聲問道,“北山……詳細戰況如何?”

“你倒是有閑心,等懷真回來親自與你說吧。”蘇敬則一麵抬手掀開營帳的簾幔,一麵將她扶入了內間,“先坐下,將甲胄解開,我去替你取些藥。”

“……別讓醫官起疑。”謝長纓鬆開了手,踉蹌數步後,扶著床榻跌坐在地。她垂下了左臂,隻抬了右手解開麵甲與兜鍪,甩在了一旁。

蘇敬則在點起燭台後原本已轉身走向帳外,聽得這番動靜後,卻又微微頓足回首:“你小心些,莫要牽扯到心肺要害。”

“嗯……”

謝長纓低低應聲,待他離去後,方才徐徐地將罩甲與明光鎧一一解開。褪去戰甲後,她便見自己的四肢與腰腹之間又有數處洇血的利刃傷,卻已記不清是何時所受。那半支羽箭的箭鏃有大半已穿透了明光鎧下的軟甲,沒入皮肉之中。

隻一眼看去,便可覺出這羽箭之上凜冽決然的殺意。

謝長纓暗自穩了穩氣息,重又小心地解下軟甲,仔細查看著箭鏃的位置。

的確並未傷及心脈,隻是取出箭鏃時若是有了偏差……

謝長纓眸光一轉,瞥向了左肩之上裂開的傷口。她再次輕輕抬起雙手時,也明顯覺出了手掌間難止的顫抖。

臂力終歸還是有些弱了……真是麻煩。

她心下一歎,旋即掙紮著直起身來,在一旁的鬥櫃之中摸索著尋找剪刀。

也正在此時,蘇敬則抱著幾罐傷藥與細布疾步而入,見得此番情形自是難免疑惑:“東西我尋來了,你……”

謝長纓此刻已握住剪刀重新在床榻旁坐定:“崇之,幫個忙……”

她指了指心口之上的箭鏃,繼而頗有幾分戲謔地笑了起來:“我手不穩,可總歸……也不能交給軍醫不是?”

“你……罷了。”蘇敬則略微怔了片刻,隨即便將傷藥在一旁的鬥櫃之上一一擺放得當,而後蹲下身,接過了她手中的剪刀,“我的手法可比不得軍醫嫻熟,你當真想好了?”

謝長纓向他抬了抬仍在輕顫的右手:“這箭原本並未傷到心脈,可我若是就這樣強行取箭……便不好說了……”

蘇敬則不再多言,隻是徑自起身去打了熱水,又從瓷瓶與細布間取出一柄小刀,這才重新在謝長纓身側蹲下,以剪刀緩緩剪開了她傷口附近的中衣:“你們遇上了從北山回來的昭國精銳?”

謝長纓微微仰首,闔眼倚靠著床榻邊緣,隻覺連日惡戰後的疲倦已席卷而來:“嗯。”

“其實壽陽本陣已亂,他們即便回援,也是無濟於事。”

蘇敬則說話間已將染了汙血的碎布清理幹淨,而後以小刀循著肌理緩緩地切入皮膚,觸碰到了緊咬於皮肉之中的箭鏃。似是為了轉移謝長纓的注意,他在片刻的停頓過後,又低聲道:“……你何苦與他們正麵交鋒。”

“嗬……那時我們陷在敵陣……避無可避……”謝長纓有些吃痛地緊蹙起眉頭,卻仍舊輕嗤了一聲,“何況我……遇上的……正巧是……那位……”

“……原來如此。”蘇敬則抿了抿唇,一時無言。他將刀尖又向下探了幾分,觸到了箭鏃的尖端,箭矢被他小心地一挑,便向外滑動了些許。

“唔……”謝長纓沉沉地悶哼一聲,掙紮著幾乎便要弓起身來,緊繃的肌肉便也反將那箭鏃吃得更緊。

蘇敬則暫且止了動作,隻覺手心也似滲了薄汗。

謝長纓強撐著咬牙開口:“別猶豫……盡快……”

“……得罪了。”蘇敬則低低地歎了一聲,而後傾身以左手按住她的肩頭,右手握緊刀柄,刀尖輕挑之間,將那箭鏃自肌肉之間緩緩外推。

“啊——”

謝長纓咬緊牙關,生生地將痛呼聲壓了回去,身體卻已本能地劇烈掙紮起來。好在她經曆過數個晝夜的奮戰後體力已所剩無幾,這番掙紮的動作便也被蘇敬則穩穩地壓製了下去。隻是在箭鏃被挑出皮肉的那一瞬,她仍是有如被猛烈地抽了一鞭似的,痛得猝然弓起了身形,牽扯著別處的傷口又洇出了殷紅的血色。

蘇敬則當即撤了壓製的力道,將箭鏃連同小刀都甩在了一旁,又在謝長纓的傷處敷了藥膏,緊緊地纏上了細布。

謝長纓從方才的掙紮與**中回落,朦朧間隻覺身軀脫力地向一旁歪倒,便本能地抬了手想要抓住什麽穩住身形。蘇敬則在電光石火間已握住了她無力抬起的手,順勢令她暫且倚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謝長纓麵色慘白地緩了片刻,便驀地揚了揚唇角,調侃道:“你這手藝……倒不如去黃沙獄給人上刑……”

蘇敬則原本正微微蹙著眉試探她的鼻息,聽得此言,難免忍俊不禁地笑了一聲:“得寸進尺——放心吧,不曾傷到你的心脈,失血也不算多。”

“北山的那些人……何時回來……”

“約摸就在這幾日,不必擔心。”蘇敬則抬手取了浸在銅盆中的帨巾,緩緩擦拭著她額頭與發間的冷汗與血汙,忽而低聲道,“謝長纓,你果然又做了第三次賭徒。”

“這次不算……權當是你還了襄陽一戰後的人情吧……”謝長纓輕快地笑了一聲,又道,“說起來……我當初替你換傷藥……下手可沒這麽狠……你怎麽還不如我會憐香惜玉……”

雖是明白謝長纓意在調笑,蘇敬則仍是被這番大言不慚的話語噎了噎。他察覺到對方語聲漸弱、手腳微涼,便終歸隻是放下帨巾環抱住她,安撫似的低聲道:“別鬧了,好好休息。”

而謝長纓在墜入昏迷前仍舊勉力抬手,拈起了那支帶有倒刺的箭鏃,垂下眼眸兀自囈語哂笑:“當時的第三箭原本可取他的首級,可惜……到底是我技不如人……堂兄……我……”

她喑啞的尾音低低地沉入了虛浮的混沌,帳中的那一盞燭火原本正悠悠地搖曳著,到得此時,忽有一滴殷紅如血的燭淚悄然滑落,在燭台上緩緩地凝結轉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