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六月江北二州的聯軍西行迎戰後,秣陵在一眾老臣的坐鎮之下,平靜地渡過了開戰之初的時日。即便七月初時隱約傳來了交、廣亂民的消息,朝廷也隻是如常令二州刺史與都督調兵鎮壓。唯有慕容臨心下不安,密令桓彥之加急出使荊州,聯絡桓佑盡力增強了贛水一帶的防衛。
七月中,當桓彥之自荊州回到秣陵時,淮南前線亦是傳來了硤石失陷、聯軍被阻於洛澗的消息。
彼時慕容臨正在鍾山南麓的別業之中與荀越對弈,他波瀾不驚地聽著親信的話語,仍舊拈起一顆黑子在棋枰之上落定。荀越不著痕跡地瞥了那名親信一眼,亦是落子跟進,並不言語。
窗牖外風聲徐來,竹海翻浪,驚起簷角的銅鈴倏忽玎玲作響。幾片青翠的竹葉在鈴聲中飄飄****,正越過了半開的軒窗,悄然落於棋枰的方格之間。
直到親信已大致匯報完了前線各方的消息後,慕容臨方才擺了擺手示意親信退下,而後在片刻的思忖過後落下了最後一子:“太傅向來棋藝高超,今日卻是大意了。”
荀越搖了搖頭,並未多言棋局之事,隻是投子認負,又道:“臨賀郡侯打算如何應對?”
“新一批的糧草補給已如期送往淮南,至於其他,朝廷早已有了安排,如今也不必妄動。”
荀越笑了笑:“交廣也是如此?”
“嶺南情勢未明,若是妄動,豈非平白亂了秣陵百官的心?”
“嗬……倒也在理。”荀越不置可否地歎了一聲,“臨賀郡侯有廟堂之量,隻是朝中其他人卻未必,老夫與顧太宰雖有幾分威望,但嶺南的局勢若有進一步的變故,便未必還鎮得住他們了。”
“太傅無需擔憂,如今京畿一帶的將領俱是忠誠可靠之人。大寧雖不便兩線作戰,卻也絕非了無應對之力。”慕容臨說到此處,不覺笑道,“至於其他的麽……一些無傷大雅的流言蜚語而已,動不得根基。”
“老夫近日聽聞,越地的周氏宗族正以抵禦嶺南賊寇為名招募部曲,不知其用意是善是惡。”
“他們既招募了部曲,便自當在緊要之時上陣禦敵。”慕容臨悠悠一笑,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畢竟,義興周氏大約也不希望被孫嘏洗劫了名下的田莊商鋪吧?”
荀越撫了撫長髯,語調神色依舊平靜,仿佛這隻是些無關緊要的閑話:“至於朝中,不少世家官員私下裏都有了些小動作。尋常的不過自負不凡,借著大義的名號妄言非議,嚴重些的麽,竟妄圖離間朝臣自領大權——大不成個體統。”
“不過是些紙上談兵損人損己的庸才,倒不如盼著孫嘏或是昭國知足而止,否則,哪一方也饒不得他們。”慕容臨不以為意地冷笑一聲,又道,“太傅既聽到了這些風聲,不知可否再指點一二?”
“近來有些太學生激憤得不尋常,至於朝會上那些含沙射影之人,臨賀郡侯想必也有所察覺。可惜,如今淮南戰場局勢膠著,連帶著京中的荀氏族人也是一舉一動受人矚目,更多的隱情,老夫自然也不便插手詳查了。”
“荀將軍如今為淮南主將,太傅行事時多些考慮也是應當。”慕容臨略一頷首,“既如此,我便與文祭酒談一談,正巧他這幾日也打算來此小坐。”
“如此便好。那些太學生平日裏流連詩書醉心大道,若有心懷叵測之人拿捏此處蓄意作梗,隻怕其中不少都會人雲亦雲地做了倀鬼。可若是處罰得重了,怕是又要牽動背後的世家落人把柄,臨賀郡侯且審慎處置吧。”
“此言在理,晚輩合該謝過太傅提點。”
“臨賀郡侯客氣了。”
荀越施施然一笑,又與慕容臨閑談片刻後,便以公務為由起身告辭。而慕容臨在得體地恭送他登上車輿離開後,便當即召來了陪侍左右的親信,低聲地吩咐了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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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得空休沐的文載川在親信的帶領之下,來到了鍾山別業中這一處清幽的軒館。
彼時別業之中鬆柏青蒼,紅楓綴連如雲如霞,秋風一過,便驚落一地金翠霜紅。文載川將將步入門內時,慕容臨便已在窗下含笑起身,迎了上來:“文先生可算是舍得來寒舍赴約了?”
“君淵這話說得,倒好似是老夫不願造訪一般。”文載川朗然一笑,趨步上前撩袍入座,而後方才正色道,“老夫聽聞,淮南前線的戰況有些膠著?”
“昭國將主力軍壓在了淮南,大寧雖湊出了所謂的‘江北聯軍’,其人數終歸也不過七八萬,此事……可算是我們推測有誤。但如今荊州敵軍亦不在少數,那裏的兵力也不可貿然調動。”慕容臨也並不隱瞞,頗為從容地將局勢和盤托出,又道,“當此之時,秣陵城內決不能再生亂象。”
“老夫知道你所為何事,不過……對於這應對之策,老夫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文先生請說。”
“幾位與老夫交好的太學博士都暗自留心過學生之間的那些言論,但眼下尚未尋出其中來源。若是在以往,老夫自然會建議朝廷徹查,但如今北方勁敵壓境,南方亦有叛亂,若非萬不得已,不宜再生內亂。”文載川思忖片刻,說道,“且若是海寇當真逼近三吳,以那些太學生們的熱血心性,隻需稍加引導,他們便會高呼家國安危投效國事,反倒不會拘泥於這些無足輕重的流言——可算是以逸待勞之法。至於如何秋後算賬,想必君淵早已是得心應手。”
慕容臨凝眸斟酌片刻,一時不多言語,末了微微頷首,算是默認了此番提議。
文載川徑自取了案桌上的青瓷杯盞,漫不經心地把玩起來:“但……既然說到了此處,老夫也有另一問——海寇逼近之時,秣陵能調集多少人馬抵禦?”
“荊、江、徐三州毗鄰前線皆不可動,唯有調丹陽禁軍,再募集新兵。至多……或許不過兩萬餘人。”
“……這可不妙啊。老夫記得,如今你們也並未探到孫嘏主力的行軍路線。”
“戰事當前,江南之地人手原本便不足。當然,更糟的情況是……他們切斷了沿途之地與秣陵的消息往來。若是如此,為秣陵的人心著想,隻怕更不宜大張旗鼓地調查。”
文載川沉吟片刻:“如此……文家雖勢力低微,卻正巧常在江州與湘州一帶有生意往來,再會同玉氏與我們交好的些許勢力,倒也可以在私下裏設法替朝廷探一探。”
慕容臨笑道:“那便有勞文先生了。”
“嗬嗬……不知君淵可還有其他要事?”文載川晃了晃手中的茶盞,亦是笑道,“若是諸事已安排妥當,那麽多思無益,倒不如與老夫一試茶藝,如何?”
慕容臨便也恢複了以往慵懶風流的模樣,含笑取出了一旁新焙的茶餅,不再多言朝堂戰場之事:“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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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涼風卷來了堆疊的陰雲,少頃,便又是雨霧綿綿,將台城的禦苑華林都掩映得迷離。
冷瑟是雨氣潛入清暑殿的宮闕樓台,迷離了博山爐中嫋嫋散開的藥香,陳定瀾眉眼間隱隱的崢嶸鋒芒也在這輕煙中淡涼下去,有些柔和,又有些疏遠。
衛琰接過了枕月端來的蓮子紅棗湯,含笑遞給了陳定瀾:“母後自從回到了清暑殿靜養,氣色便又好了許多。”
“這清暑殿中最令孤喜歡的一點,便是近鬼神而遠人事。既不必憂心人事,自然能休養得容光煥發。”陳定瀾神色淡淡,在接過青瓷碗後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方才笑道,“陛下何時也關心起了華林苑中的閑人?如今可不是承平之時。”
“大寧以孝悌治天下,兒臣居於太極殿上,自然也不敢違背。”
半開窗牖外倏忽風起,攜著幾點雨絲淅淅瀝瀝地打上窗紗,一片紅葉悄然自窗欞的間隙飄落。衛琰抬手拈住了那片紅葉,頓了片刻,又笑道:“更何況,如今秣陵滿城風雨,連台城中也有了些無憑無據的傳言,兒臣也深恐這等流言蜚語驚擾了母後清修啊……”
“枳句來巢,空穴來風。”陳定瀾放下手中的青瓷碗抬眸端詳著他的神色,而那晶瑩的湯水便也在湯匙之間悠悠地漾開了幾縷漣漪,“陛下將城中的傳言歸結於‘無憑無據’,未免武斷。”
衛琰斂眸,含笑行禮:“謹聽母後教誨。”
“宮人間的傳言大意是,如今淮南與荊州遲遲未有捷報,而交廣的叛軍更不知已推進到了何處,秣陵城傾覆,恐怕隻在旦夕之間。孤卻是不知,這其中有多少是真正的‘無憑無據’。”陳定瀾說到此處,微微側目瞥了一眼侍立在旁的吟風,見她亦是恭敬地頷首,方才繼續道,“交廣雖遠,卻也絕不至於至今了無音訊。與其擔憂這些流言,陛下倒不如想一想,由誰去何處拉出一支兵力,方可抵禦奇襲吳越之地的海寇叛軍——畢竟,大寧國中的精銳皆在北方邊境不可妄動。這一戰,可不簡單。”
衛琰一瞬抬眸,卻又旋即垂下眼簾,若無其事地恭敬聽完了她的話語:“母後所言在理。隻是如今的秣陵城中……隻怕堪為守將募集兵力的人,也隻有那麽一位了。”
“他多半已在收到這些消息後越過陛下做了些許安排,陛下若不想做了那徹頭徹尾的傀儡,便要盡快有所動作了。”陳定瀾閑然一笑,一副置身事外的從容模樣,眸光卻是暗自緊緊地盯著對方,“不過,孤倒是很驚訝,陛下竟會來清暑殿中詢問政事。”
“時移世易,有何不可?更何況,母後在臨朝稱製時,想必便已明白您在此中的利弊。”衛琰輕輕地笑了一聲,複又緩緩地低聲道,“畢竟,這天下有配享太廟的皇後,卻無能占一席之地的公主。”
“陛下明白便好。隻是麽……你如此急於與孤說這些,恐怕並不是因為如今的局勢。”陳定瀾略微揚了揚眉,笑意淡淡地瞥了一眼博山爐中升騰又垂落的屢屢煙塵,“強敵四伏,陛下且早些布局吧。”
衛琰聽到此處,不由得輕輕一蹙眉頭,抬眼時正見窗外一庭風雨如晦,其間卻又有秋雁清唳,渺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