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五年八月十三,亦即宣城文氏傳訊四日後,慕容臨將中領軍所轄禁軍暫交於桓彥之代領,又命丹陽尹傅賢、五兵尚書朱明允等協助布防,便引親隨渡江北上,部署徐、兗二州防衛。
而當這一則消息傳入嶺南始興郡時,會集於此的一眾人等亦不免生出了因時而動之意。
“臨賀郡侯在此時北上布防,卻不知是否為誘敵之計?”座中的幕僚揣摩了一番孫嘏的神色,末了,話鋒便是一轉,“若非如此,今日之機,便是萬不可失。”
孫嘏若有所思並不開口,一旁來自義興周氏的使者卻道:“即便是誘敵深入又能如何?如今寧朝主力皆頓兵北境諸城,而秣陵禁軍不過萬餘,除卻他本人外,亦無甚可用之將。如桓彥之、朱明允之流,雖懂些行伍之道,然而或是年輕、或是平庸,皆不足為懼。”
孫嘏聽得此言,卻是轉而頗有深意地笑問:“義興周氏的消息果真靈通,隻是若要動兵,便終歸需得掃平三吳與越地的那些小麻煩——不知你們的家主,可曾將此事安排妥當?”
“臨賀郡侯是聽信了我周氏的上疏,才放心北上的。至於越地的那些小麻煩麽……嗬,若無朝廷的支持,他們算得了什麽?”
孫嘏若有所思地沉吟起來,好似尚未下定決心,側目看向了一旁的軍師嚴烈:“嚴先生意下如何?”
嚴烈避席起身,正色道:“將軍,我等本居嶺外,豈可長居於此,傳之子孫?如使者所言,今寧朝主力皆在淮南、江陵,未有還期,我等以麾下之思歸死士,掩襲水路重鎮,何愁不能破敵而速取秣陵?朝廷常以我等與周氏為肘腋之疾,若待主力班師,息甲餘歲,而後遣名將精銳過嶺,恐不能當。而若是他們在淮南與江陵失利,北方索虜更當以我等為流寇匪類,絕不會如寧朝一般姑息。”
使者問道:“我等也知諸君善於水戰,卻不知諸位若有意北出南嶺,可有舟船為戰?”
“使者以為,此前數月,在下因何而頻頻往來於南康郡行商?”
“聽聞嚴先生是與親隨扮做了商人,往南康郡山中伐木,低價販售板材。”
“正是。”嚴烈笑道,“我等借口往下遊販賣板材入山伐木,此後又以人力財力不逮為由於當地賤賣。百姓貪圖廉價,自是搶購一空。贛水之上多有暗礁、水流湍急,這些板材不易賣出,如今大多仍舊存於當地,官府亦未有疑心。將軍若有意出兵,便當先取南康,而後依賬冊取回板材,製成舟船隻需旬日,朝廷縱有何等靈便的消息,也無法在此間迅速出兵贛水。”
幕僚聽罷,忙起身附和道:“嚴先生此計甚妙。前日裏屬下也已派人探過了沿海的情況,寧朝如今海路廢弛,海岸數裏外便幾無巡察艦船。將軍若有意取此道奇襲,亦是無需擔憂。”
“好。”孫嘏聽到此處,便也站起身來,揚聲吩咐道,“此戰便由嚴先生先行領三萬兵馬奇襲南康,待舟船完工後,本將領兵沿東海北上直取京口。還有,義興周氏此番相助,令本將感激不盡。本將也不願令你們太過涉險,便請周氏的諸位牽製住越地的朝廷官員與駐軍吧。”
幾人聽得這番安排,齊齊應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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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安五年八月二十一,會諸將頓兵壽陽,孫嘏遂乘虛而出,舉眾寇南康、廬陵、豫章諸郡,守相皆委任奔走。
——《十二國春秋·後寧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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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秣陵台城。
“……如今豫章陷落、潯陽告急,臨賀郡侯怎麽還沒回來……”
“……聽說是為了部署沿海的水師防線,以備海上突襲……”
“……大寧的主力都在江陵和淮南了,江北哪還有多少水師能夠部署?恐怕渡江保衛秣陵都難啊,更別說千裏迢迢支援潯陽了……”
“……部署?別是在部署著逃往江北吧……”
“……可別,江北又是什麽好地方?先前還以為洛澗大捷振奮人心,卻不曾想……”
顧宸晏披著黎明前的星月行至朱明門下時,正聽得執笏等待朝會的百官們切切察察地討論著近來的局勢,其中有不少正是自吳越州郡應召而來的官員將領。他們的言辭雖不盡相同,其間的憂懼惶然卻是頗為相似。
他無心與這些人爭論其中曲直,隻徑自行至桓彥之身側,低聲問道:“道元,你可知道慕容先生是何打算?”
“據他所言,的確是為了部署沿海與淮水防線,此外,還需將秣陵調往江北的糧草妥善安排送往前線——皆非易事。”桓彥之說到此處,不由得輕歎一聲,“其實台城禁軍操練得當,我也受命在京口晉陵之間加重封賞征募士兵。眼下秣陵的局勢還算不得危急,隻是……人心思變。說起來,長寧,你與顧太宰常常受召入宮,可知陛下是何態度?”
“陛下除卻詢問公務外,並不多言。”顧宸晏搖了搖頭,抬眸看向了太極殿的方向,“不過,今日想必是不得不表態了。”
二人正在低語之時,那邊有司官員已在鍾聲裏行至朱明門前,揚聲誦道:“卯正已至……”
顧宸晏與桓彥之默然地對視一眼,各自舉步入列,隨百官執笏上殿。
今日的大朝會自是避不開嶺南叛軍,朱明允當先呈奏了江州傳來的戰報:“陛下,前線來報,豫章城破,叛軍樓船順贛水而下,與守軍戰於潯陽。眼下湘州刺史桓佑已領親兵自江陵東行,調動長沙郡的駐軍會同湘東郡昭王的援軍同往贛水前線,但……隻怕未必便能及時抵達。”
禦座之上,衛琰神色平靜地聽過了他的上奏,隻環顧一番殿中百官,道:“如諸卿所見,前線戰況告急,朕命謁者召各位入京,便是為了商討江南京畿的防衛調動之事。”
百官之中已有不少人頗有深意地交換了一番眼色,聽得此言,便有人當先執笏行禮,道:“此事關乎社稷,臣等自不敢怠慢。可……眼下江南各郡兵力也算不得充盈,毗陵郡東臨江海門戶,對於海上的異動也是不得不防,隻怕無力支援太多。”
隨即便有其他臨郡官員陸續出言附和。
“宣城、廬江二郡隻隔一水,如今廬江郡治已交戰火,江州主力又大多隨譙王殿下駐紮淮南,餘下的又需守衛宛陵,實在是……愛莫能助啊……”
“因著前些時日臨賀郡侯的一番調度,吳興的倉儲已然告急,縱有兵馬,也難調度……”
顧宸晏目光輕輕一瞥各路陳詞之人的神色,便已明白過來:這些人雖不過是郡中長官的使者,卻也挑明了各方的意願皆想據城自保,了無回援秣陵之意。如今顧榮、荀越等文臣不善軍務,而留在秣陵的將領又大多威望不顯,一時竟也都顧忌著不敢率先開口。
他目光回轉時,正見桓彥之幾番躊躇,好似終於定下了爭辯之言。
然而,還不待桓彥之出列進諫,衛琰便忽地在眾臣將將止歇的話語聲中淡淡開口,其間似有歎息之意:“諸卿可是將各地的境況說完了?”
殿中百官常年習於察言觀色,自然明白此中意蘊,一時皆是識趣地收斂了幾分。
“既然說完了,朕也有一言相問。”衛琰緩緩起身,環顧著殿中眾臣,語調卻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江州告急,叛軍進逼國都,諸卿在此時仍言自保,不知保的卻是什麽?是保證被叛軍逐個擊破,還是保證淮南前線補給斷絕人心思變,引得索虜鐵騎飲馬揚子江?”
他略微頓了頓,不待眾臣有所反應,便又看向了桓彥之:“桓小將軍,前日裏臨賀郡侯便上疏請以厚祿征募丹陽守軍,不知如今由你接手後,情況如何?”
顧宸晏心下一歎:果然,若想當真壓製住這些人的心思,終歸還需借一借慕容先生的名號。
而桓彥之聽得此言,已是肅然出列,道:“回稟陛下,一應事宜皆依照臨賀郡侯的安排行事。臣已派遣新征的兵丁前往白石壘與石頭城修築防線,再會同兩萬台城禁軍與丹陽守軍,想必……仍有據守之力。”
他亦是略微咬重了“臨賀郡侯”四字,隱有附和之意。
“如此便好。”衛琰笑了一聲,再度環顧殿中百官,“卻不知當今三吳之地中,還有哪一位自認能於行伍之道上勝過臨賀郡侯?若是不能,便請吳地諸郡各自撥上千人,支援秣陵防衛。”
自三吳各郡入朝的官員畢竟仍對慕容臨存有忌憚,此刻大多也唯有垂首稱是。
衛琰見得此景,不覺暗自幽幽一歎,繼而不緊不慢道:“中書省的詔令今日便會下發,三吳各郡且做好一應準備。莫忘了無論是索虜抑或海寇,他們若來日入主秣陵,絕不會放過如今太極殿中的任何一人——退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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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臣在通事舍人的引領下魚貫走下太極殿時,正逢霜風吹度,拂亂流雲,一行雁陣自雲間穿行疾掠,向南而去。
“倒是第一次見陛下在人前說了這麽多,”桓彥之眺望著天際的飛鳥,輕聲歎道,“還真是……有些出乎意料。”
顧宸晏憶及當初衛琰召他商議新安郡新政之時的言談舉止,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這太極殿上之人,恐怕沒有哪位忝列其中。道元,我方才想了想……今日的太極殿外,不止有尋常的儀仗吧?”
桓彥之微微側目,低聲道:“……我也不過隻是奉禦令調來了數百人,好在方才朝會之時,陛下始終不曾發出暗號。”
“畢竟那些人還算不得無可救藥,不到萬不得已,陛下也不會如此托大。”顧宸晏歎道,“也幸而那些州郡官員尚算識得大體,否則……”
他驀地止了話語,循著細碎的腳步聲抬眸看向了趨步而來的內侍,從容地行了禮:“內侍有何吩咐?”
“陛下有令,請顧禦史和桓小將軍移步太極殿西堂,商議秣陵城的兵力布防與軍需調動之事。”
二人心下了然,便也暫且擱置了方才的話題,齊齊行禮道:“臣領命。”
內侍引著他們轉而往西堂而去,在他們身後的千重闕外,江上的浪潮與重雲正於長風之中翻湧如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