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當慕容臨整合過江北防務,領其中調出的數千冗餘步騎兵渡江回京時,江州便已傳來了潯陽失陷、叛軍進逼姑孰的戰報。而與此同時遞入秣陵的另一個消息,便是淮南前線局勢膠著,昭國主力據守壽陽,令江北聯軍難有寸進。

“桓將軍倉促回援士卒疲敝,難以守住潯陽也是情有可原。”乘夜回到府中的慕容臨借著燭火看過了親信遞來的戰報後,隻是側目看向了一旁坐立不安的桓彥之,平和而從容地微笑道,“桓小公子放心,國難當前,朝中那些人不敢妄動。”

桓彥之回過神來,忙頷首道:“……是,末將自然相信君侯會妥善處理。”

慕容臨旋即又向那名親信吩咐道:“派斥候向前線傳訊,命桓將軍他們莫要徒然戀戰,盡快沿水路退回秣陵合兵反擊。”

“是,屬下這便去辦。”

親信應聲行禮退下,而慕容臨這才再一次看向了桓彥之:“聽聞九月初的朝會之上,陛下力排眾議,先行調了些許三吳兵馬回護秣陵?想來這其中,也有桓小公子的配合。”

“彼時君侯身在江北,末將以為此法也並無不可,便擅自做了決定。”桓彥之思忖片刻,又道,“其間若有不妥之處,還請君侯責罰。”

“責罰?”慕容臨含笑瞥了他一眼,語調之中未有半分異樣,“我倒是以為如此甚好,難不成那滿朝文武皆要因我一人而蹉跎要事?陛下本就是天下之主,能做這樣的決斷,我方才能夠放心行事。”

“幸而三吳諸郡的官員尚算明理,否則……便是個大麻煩了。”桓彥之搖了搖頭,又道,“父親在家書中提及,海寇此來有部眾十餘萬,舟師樓船百裏不絕,隻怕這些兵力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慕容臨稍作思忖後,卻是笑道:“我聽說了他們在南康郡建造水師樓船的方法,果真頗為巧妙,難怪宣城文氏的人也未能探得其中詳情。”

桓彥之不得不歎了一聲:“可如此一來,隻怕朝中百官少不得要再生退卻之意了。”

“退卻之意啊……”慕容臨閑然一笑,當先起身,“算算時辰,眼下已是早朝的時候了。桓小公子不妨隨我同去,今日便將這一條隱患徹底解決。”

桓彥之愣了片刻,旋即起身跟上:“是。”

——

卯時,百官在紛繁的禮節之中,隨通事舍人魚貫步入太極殿。他們皆以為今日也不過是又一場尋常的朝會,不曾想桓佑的戰報已加急遞入台城,於是殿中眾人終歸仍不可避免地回到了戰局調度之上。

丹陽尹傅賢率先進言道:“潯陽既失,便當令主力退守姑孰要塞。如今秣陵軍備不足,總歸……不可令叛軍在此時兵臨城下。”

此言既出,立時便有數名丹陽郡城與秣陵城中的官員出言附和。桓修默然地聽了片刻,是不無擔憂地提出了異議:“若臣不曾算錯,湘州調去救援的兵馬也不過數萬,如今又逢大軍新敗,便是退守姑孰,也未必能有奇效。倒不如合湘州援軍與秣陵駐軍,或可借城外各處堡壘,與叛軍一戰。”

“桓尚書此言恐有不妥。”荀越輕歎一聲,“叛軍為水師,而秣陵居於江畔,除卻石頭城與白石壘外,幾可謂無險可守。若再有叛軍自新亭策應……一旦應對有失,隻怕建武元年之亂頃刻便要重演,還請諸位慎重商討戰略。”

朱明允斟酌良久,試探道:“若不能敵,或許也可暫且奉陛下與三台過江暫避,以圖來日?”

張鳴亦是附和:“三吳之地亦可作為暫避之所,我等當軸之家自當全力護衛。”

這番話令出身吳越之地的官員們一時心思各異,不多時,便又陸續有一幹人出言附和。

衛琰端坐著並不開口,隻是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殿中眾人。

顧宸晏當先執笏而出,微微蹙眉道:“臣以為如此不妥。若自台城遷往別處,其間變數頗多,未必便能夠安然得至。縱然一路無礙,退往江北與三吳也不過苟延殘喘而已,請陛下三思。”

傅賢亦是隨即應聲:“正是此理。若叛軍之勢不能止,臣等寧願橫屍廟門以身許國,亦不屑竄伏草間,苟求存活。”

“天子尊駕,不可擅動。”顧榮在幽幽地道出這一句話後,意味深長地看向了傅賢,然而也隻不過一瞬,他便又若無其事地以目光掃向了他人,“茲事體大,還望諸位審慎待之。”

朱明允輕歎一聲:“顧太宰此言亦未免輕率,我等又豈不知此理?隻是如今江南兵力不足,縱有固守之意,也難免以卵擊石之果。”

殿中眾臣各執己見,或言死守無益,或言轉進不利人心,一時相持不下。也正在此時,立於殿外的內侍忽地揚聲傳誦,語調之間難掩訝異與不安:“……臨賀郡侯請見。”

不少官員默然了片刻,而衛琰便在這片刻的默然中頷首:“請吧。”

“如今重鎮外傾,強寇內逼,人情危駭,正於這太極殿上可見一斑。”慕容臨領著桓彥之趨步上殿,從容地環顧了一番殿中眾人後,麵上雖施施然笑著,言辭間卻隱有不容置疑之意,“然而諸位可曾想過,人心不安已至於此,若一旦遷動,則勢同匹夫,匹夫號令,何以威物?屆時不待賊人兵臨城下,便將自行土崩瓦解。如今兵士雖少,仍可聚於秣陵一戰,若其克濟,則臣主同休。”

桓彥之乘隙向桓修遞了一個安心的眼神,輕輕頷首。

朱明允搖了搖頭:“此戰勝機渺茫,臨賀郡侯何以如此篤定?”

一幹麵色憂懼的官員紛紛附和:

“……是啊是啊……”

“……此戰需得謹慎,臨賀郡侯不可意氣用事……”

“……若不能規諫此事,臣等寧願自請一死……”

慕容臨聽到此處,不覺哂笑側目:“諸位且請戰便是,死複何晚?”

說到此處,他方才緩和了語調,恭敬地向著衛琰的方位遙遙行禮:“此為臣之愚見,不知陛下以為如何?”

衛琰亦是淡淡一笑,終於了然地開了口,結束了殿中這一場口舌之爭:“臨賀郡侯所言在理,朕意已決,諸卿不必再言了。”

——

十月十一,孫嘏軍至淮口。朝廷以慕容臨屯兵石頭城,使傅賢輔佐,另由朱明允等官員轉守京口,而皇帝衛琰親自都督宮城諸軍事,與桓彥之共領禁軍屯於中堂前。

其時江上朔風凜凜,孫嘏於船舷上撫欄眺望著遠處江岸的城池,悠悠一歎:“前日裏本將審問了姑孰的俘虜,據他們所言,慕容臨已回到城中整合了各方兵力。大敵當前,嚴先生以為,接下來當如何行軍?”

嚴烈斟酌片刻,道:“事已至此,不妨進兵新亭,焚舟直上取白石壘,數道攻城速戰速決,以免生變。”

孫嘏默然良久,卻是並不認同:“聽聞朝會議事時,便有不少官員反對慕容臨所提的戰略,此後更是有數人望風而畏戰自裁。若以大勢觀之,他們自亂陣腳也不過遲早之事。我們也是自始興郡一路苦戰遠道而來,若是急於求成決勝負於一朝,恐怕也非必克之道,不如按兵待之。”

“如此等下去,若是秣陵城中人心安定,抑或江陵與淮南的主力自前線折返,我們便再無勝機了。”

“嚴先生莫忘了,那可是昭國的數十萬大軍,如今雙方在邊境對峙已久,率先回援的桓佑也是殷鑒不遠,他們豈敢妄動?至於秣陵城中……嗬,他們能夠調動的兵力也不過如此,差距懸殊,不足為懼。”

嚴烈搖了搖頭,也不再爭辯,隻道:“將軍此言未免多疑少決——罷了,如您所言,且靜觀其變吧。不知將軍打算如何部署?”

這一次,孫嘏隻是稍加思索,便望著遠處江水南岸錯落的樓台城池,篤定道:“將樓船先行泊往蔡洲,待大軍休整妥當後,便用聲東擊西之法,擊其不備。”

——

江上的朔風行至台城時已減去了大半的凜冽,慕容臨於城牆之上極目遠眺,便可隱隱望見西南方的天際舳艫連波,正浩浩****往江心的蔡洲而去。

“臣原本尚且擔心叛軍會由新亭登岸直取外郭城,如今看來,他們沒有這樣的膽量。”他不著痕跡地鬆了一口氣,而後含笑向衛琰行禮道,“陛下,臣需得盡快趕回白石壘部署江防。如今越城已修治得當,查浦、藥園、廷尉三壘也已新調了守軍入駐,憑借這幾處營壘的拱衛,當可守住新亭。陛下隻管坐鎮台城便是。”

衛琰凝神聽罷,略一頷首,又問道:“既然城中主力多在白石,想必城南之軍當以固守為上。”

“不錯,臣便是如此向城南的將士交代的。”

“若有將領輕敵冒進,該當如何?”

慕容臨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忽而笑意更甚:“建武年間王肅作亂時,陛下便曾親自坐鎮中堂穩定軍心。此等事務,想來陛下也不需詢問臣的見解。”

衛琰亦是笑道:“那時所謂的‘坐鎮’不過是為了穩住人心而已,說來好聽,終不過是浮於表麵。當此危難之時,自是不能妄然行事。”

“陛下本非顢頇優柔之人,屆時自行決斷便是。其間若有難處,桓小將軍也當傾力配合。”

衛琰端詳著他說話時的神色,末了,再次淡淡一笑:“如此,朕便放心了。”

慕容臨自然並非聽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但此刻也隻作不知,從容地行禮道:“陛下若無他事,臣便當動身前往白石壘了。不過在此之外,臣尚有一件私事需得請陛下裁奪。”

衛琰略顯疑惑地偏了偏頭:“臨賀郡侯的私事如何需要問朕的意思呢?請說吧。”

“如今秣陵內外雖已盡力做了部署,但萬事畢竟仍有變數。臣想請陛下召臨海長公主攜女入宮,萬一……至少可保她們不受城中巷戰波及。”

衛琰略有些訝異地愣了愣,方才笑著頷首道:“此事自然不難,臨賀郡侯盡管放心便是。”

慕容臨聽得他應允,亦是含笑請辭:“謝過陛下,臣這便告退了。”

——

數百裏外,新安郡郡府雖未受到叛軍的侵擾,此時也同樣並不輕鬆。

“看朝廷那邊的動作,吳興一帶的州郡兵力尚需被征調前往秣陵防守,可見如今京畿一帶兵力亦是短缺,無力向越地增派人手。至於江州……在潯陽告急之時,便已無力兌現先前的承諾了。”新安郡都尉說到此處,略微頓了頓,看向了一旁的陸希聲,“陸郡丞可有其他消息?”

“近來義興周氏的蔭戶部眾以守衛家族田產為由散在越地諸郡縣,聲勢不小,引得一些惶惶不可終日的百姓也先後前去尋求他們的庇護。”陸希聲合上了手中的卷宗,又平靜地說道,“當然,此前周霆獲罪時,蘇侍郎便已將新安郡內的周氏田產盡數收歸郡府——所以諸位不必擔心,先前雖有尋借口逗留之人,我已一並依照‘假借周氏名號的賊寇’處置了。郡守以為如何?”

一旁的新安郡守自是笑了笑,如往常一般答道:“既是蘇侍郎與陸郡丞所定之事,想必不會有差錯。如今情勢非常,若有緊急之處,也自可從權。”

都尉頷首,重又看向了陸希聲:“如此一來,新安郡內倒是不致有大變故,但……兵員不足之事依舊難有對策。”

陸希聲道:“如今叛軍主力皆在京畿與江州,未必還會如前些年一般大舉進犯,且我已修書致信……”

“郡守——啊,陸郡丞也在……”

陸希聲一言未畢,廊下便忽有一人揚聲疾步跑入堂中。見得眾人皆在此處,那名掾史頗有些尷尬地駐了足,沉默片刻後,方才繼續道:“諸位……山陰郡派來了人手協助郡縣防衛,眼下其船隻已入了渡口,不知……”

陸希聲眸光一動,隨即看向了新安郡守。而郡守自是不會阻攔:“那便由陸郡丞前去接應,如何?”

聽得此言,他自是從容起身,行禮道:“是,下官這便前往新安江渡口。”

報信的掾史亦是忙不迭地引著他向堂外而去:“陸郡丞請隨下官來吧。”

陸希聲也不多言,隻是趨步隨他離了官署,迎著漸轉凜冽的寒風,來到了城郊的新安江渡口前。自此遠眺江上,正可見晴空之下的新安江潮緩浪輕,其上輕舟浮浪、流帆相連,而為首的那一艘船隻已然穩穩當當地停泊靠岸,一行來客正陸續走上碼頭,向此處側目而望。

在看清那幾名為首的來客後,陸希聲反倒是略顯訝異地駐了駐足:“……蘇小姐?”

蘇韞之仍是如以往一般了無拘謹之意,笑道:“如今各地鬧得人心惶惶,我身為郡守之女,若是不隨行來此做個人證,隻恐你們新安郡的官兵便要懷疑我們是圖謀不軌的賊寇了。”

陸希聲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番新安江上的舟船,暗暗算過其中人手,在片刻後應聲道:“……這般陣仗,的確極易令人誤解。真是不曾想到,原來山陰郡早做了萬全的準備。”

蘇韞之偏了偏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嘁……他義興周氏不仁在先,便不許我山陰蘇氏未雨綢繆了?我們可都是被逼的呀……”

陸希聲默然一瞬,心知山陰郡能在自保之外調出這等陣仗,絕非簡單的“未雨綢繆”,一時卻也不便多問,唯有頷首微笑:“蘇小姐所言在理,既如此,請諸位隨本官前往郡府,共商布防之事吧。”

蘇韞之在一旁笑了笑,而自舟船同來的山陰郡官員亦是齊齊應聲:“有勞陸郡丞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