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六刻,崇禮門內,尚書上省官署。

在聽得內侍們哀聲傳來皇帝駕崩的消息時,顧榮不覺蹙眉生疑,當先向侍立於此間的衛尉寺士兵暗暗遞了眼色。待那士兵悄然離了官署往衛尉寺報信後,他方才當先趨步而出,向一眾驚疑不定的官員與內侍正色朗聲道:“國本之事,絕非兒戲。陛下雖是早有顧命,臣等也早當入帝寢聽宣遺詔,今夜之事因何如此反常?中書省諸官眼下又在何處?”

幾名內侍麵麵相覷了一番,一時皆是不敢妄言。片刻後,方有一名禁軍裝束的將領率人入崇禮門,來到尚書上省的官署之中,向一眾官員行禮道:“諸位,陛下賓天前已召遂安侯擬定遺詔,今琅琊王殿下召顧命之臣與會稽王同往太極殿聽宣詔令,還請顧太宰、荀太傅率諸公隨末將自雲龍門入殿。”

顧榮暗自斟酌過一番後,見對方行止並無異樣,唯有暫且周旋著回禮應聲:“如此甚好,不過……”他說到此處,環顧四望一番,並未見到荀越的身影:“荀太傅或在尚書下省中處理公務。”

“如此,末將自當調人去請。”那名將領頷首應聲,側目召來裨將低聲吩咐了一番,而後複又對眾人行禮道,“顧太宰,諸位,陛下今夜宿於連玉堂中,請先行隨末將前往華林苑吧。”

“好。”顧榮應聲,領著當下身在尚書上省中的一行官員,隨這一行禁軍出了崇禮門,而後循著禦道轉道向北,往華林苑而去。

此刻台城禦道中已漸有衛尉寺士兵與禁軍將士巡行布防,入夜後風聲止歇,鉛雲泛著殷紅的光澤堆疊於天幕之上,氤氳著愈加沉悶潮濕的氣息,卻終歸尚未落雨。道旁的宮燈靜靜地燃著通明的燭火,隻在這行人經過之時,方才輕輕地打著旋兒搖曳了片刻。

顧榮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沿途的所見,不多時便已察覺到了其中異樣——沿途宮道中的將領,大多皆是麵生之人。

他略微頓了頓足,與一眾官員同行的桓修立時會了意,不緊不慢地行至他身側,低聲開口:“太宰,下官見您方才已調了人去傳信,接下來該當如何?”

“難說台城禁軍究竟有了何等變動,所謂傳信也不過盡人事聽天命,實則還需看宸晏與謝家兄弟的應對。倘若台城之外有異,他們自會留有後手。”顧榮思忖了片刻,瞥了一眼四下裏“護衛”著眾人的將士,亦是低聲應答,“會稽王既有意掌權,便不會愚蠢到直接動手謀害朝臣,且看一看他如何布局,再拖延住台城的局勢吧。”

“好……也唯有如此了。”桓修輕歎一聲,“自北伐後,彥之與陳家公子皆在京城禁軍中任職,但他們也全然不曾聽過會稽王與台城禁軍交遊的風聲,有些不尋常。今夜的守衛變動,當真是他的手筆麽?”

“難說,陛下或是太後也皆有可能。”顧榮抬了抬眼,見前方引路的將領已行近雲龍門下,便也不再深言,“前方便是華林苑宮門了,切莫令他們起疑。”

桓修略一頷首,不動聲色地放慢了腳步,展眼時亦見得宮牆巍巍,直指沉凝如鐵的天幕。

——

酉時七刻,神獸門以西,太學之內。

一名將領在與數十士兵仔細查看過太學官署的景況後,便折返回了正堂內,頗為客套地向文載川行了一禮:“文祭酒勿怪,近日裏的情勢……您也明白,畢竟是不同尋常,末將深夜叨擾搜查,也是為了台城內外的安危著想。”

“無妨,左右老夫在此值夜也是無趣,諸位能來此走一走,倒也不錯。”文載川原本正頗為自在地修剪著盆池中的雀梅,聽得這一行人折返,方才暫且擱下了手中的剪子,攏袖笑道,“諸位還有何事需要老夫配合麽?”

“無事了,既然太學中並無異樣,末將也當去別處看一看。”

文載川自是輕歎一聲,向他微笑道:“前幾日值夜時似乎還不曾如此,台城重地不可有失,諸位也是辛苦了。”

那將領聽得他辭氣和善,便亦是一歎:“這原本也是職責所在,如今又是非常之時,少不得要打起精神了,否則,哪一位也放不過我們——不叨擾了,文祭酒,告辭。”

“諸位慢走。”文載川亦是微笑頷首,直到目送著那一行人遠去後,方才移開了一旁放置雀梅盆池的雲石台案,略微退了數步,笑道,“他們走遠了,出來吧。”

蘇敬則推開了頭頂的磚石,自那片逼仄的空間中翻身爬上了地麵,一麵撣著衣袖與詔書之上的灰塵,一麵忍俊不禁似的笑道:“……文先生,您當真不是故意令學生躲在此處的?”

“哈,你這話說得可沒道理,若是躲在了別處,方才可就免不了被他們搜出行蹤了。”文載川一麵笑著,一麵將那磚石歸位,待與他一同避入側廂房後,方才略微正了正神色,問道,“詔書中所言之事,於會稽王不利?”

“何人貪心不足,且按捺不住動了手,詔書便對何人不利。”

“那恐怕是並無分別了。你如今作何打算?”

“方才那一行人,正是學生所見到的朱明門守衛。我擔心,今夜另有心思的,未必隻有他一人。”

“他們果然並非是巡夜的台城禁軍……你可有脫身之法?”

蘇敬則輕輕地搖了搖頭,並未正麵作答:“學生原本打算聯絡憑舟,由他帶出詔書,但他似乎也並不在台城。”

文載川了然地笑了一聲,卻並未將這一問輕輕揭過:“老夫問的是你的脫身之法。不過,你既有留在台城的膽量,想必君淵也已為你尋了退路。”

“……是。慕容先生畢竟遠在荊州,若有必要,學生自會代為調度。”蘇敬則垂眸笑了笑,轉而道,“文先生,會稽王多半已有動作,可否替學生傳一個燈語?”

“自然無妨。”文載川應了一聲,側耳聽著官署之外隱約漸起的風聲,“此處與太極殿原本相去不遠,但如此聽來,今夜安靜得有些不尋常了……”

“或許,會稽王自始至終,都不打算在太極殿一帶動手。”蘇敬則將手中的詔書交與文載川,而後徐徐起身,沉沉道,“既是避無可避,學生也該另尋破局之法了。文先生,待桓家公子領麾下禁軍循燈語來此,便煩請您知會他們,盡快控製住北麵的大通門與武庫,等待玄朔軍的人手會合。至於詔書……交給憑舟。”

“此事不在話下。”文載川爽快應下,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忽而又道,“不過你可曾想過,今夜的會稽王,會當先對何人動手?”

蘇敬則原本已舉步行至太學門前,聽得此言後,他的眸光有一瞬的閃爍,卻終究不曾多言。

“你若是此刻趕回,或許還來得及阻攔。”

蘇敬則默然良久,末了,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舉步走入了沉凝欲雨的寒夜。

——

戌時初,風雨漸起,夜色如晦。

謝遙立於蒜山渡前,展眼眺望著自渡口至蒜山集市坊間已然駐紮停當的將士們。四下裏風聲簌簌,引得油紙燈籠飄搖明滅,飛旋不止。

一名裨將自渡口旁的道中趨步而來,向他匆匆一行禮,複命道:“謝小將軍,自此調撥的將士已加急趕往秣陵。”

“……好,留在蒜山渡的諸位也務必警惕些。”謝遙兀自忖度了一番,便向那人與身側的幾名將領微笑道,“蒜山渡畢竟是溝通揚子江南北的重要渡口,如今知玄他們又在全心應對青州敵軍,萬不可令他們腹背受敵。”

幾人心下皆是了然,先後行禮道:“是。”

謝遙輕輕頷首:“幾位且各自歸位吧,我再去蒜山集的營壘中巡行一番,那裏尚有些軍戶親眷不曾離去,我有些不放心。”

幾人自是連聲應和,而方才那名裨將則道:“謝小將軍,今夜風雨不小,末將與您同行吧。”

“好。”

謝遙朗笑一聲,與裨將跨步踏上了蒜山集主街的青石板路。其時風雨瀟瀟、道路昏暝,二人且行且停,確認著各處將士的布防與軍戶親眷的安危。

及至行近蒜山集中心時,西麵忽有鼓角聲急促而起。謝遙眸光一凜,立時已側目看了過去,一麵辨認著鼓角聲中的訊息,一麵冷聲開口:“有敵來犯,他們的目標是——蒜山集?!”

——

風雨自窗牖的縫隙間三三兩兩地漏下,拂動台城帝寢的簾幔輕輕鼓**。

衛陵陽垂著眼眸默然地坐了良久,方才略顯恍惚地抬了抬手,似打算去攏燭台上搖曳的燭火。隻是那明滅的燭火偏又將衛琰的麵容映照得溫暖寧謐、恍然若生,於是她在片刻的愣怔過後,便也就此收回了手。

也正是在此時,帝寢外有兵戈之聲紛遝漸近。

衛陵陽神思一凜,攥緊衣袖驀地起身抬眸,望向了殿門處。

在一名青年將領的帶領之下,數十名將士持刀負甲,舉步登上了帝寢的玉階。

她辨認出這一行人的衣著分明是會稽王親衛的裝束,也自是一眼認出了為首的來人。

衛陵陽未有半分退避,隻是神色冷淡地掃視過他們,暗自定了定心神,方才開口:“扶風郡王。”

“長公主殿下真是健忘,在下不過是會稽王殿下的幕僚而已。”薑攸寧亦是了無笑意地揚了揚唇角,“殿下,倘若您還記得在下接您回京時的話,便不必如此警惕。”

“……是麽?”衛陵陽默然片刻,忽而輕輕地笑了一聲,眸光沉沉,略退一步,“……那麽,請便。”

與此同時,蘇敬則也已登上景陽山的石階,在吟風的引領之下,步入了清暑殿中。

四下裏燈燭昏昏,簾幔輕拂,陳定瀾半倚在坐榻之上,輕輕地抬了抬眼眸:“遂安侯,看來孤與你,果真還未到終局之時。”

蘇敬則亦是了無避諱地平視著對方,微笑道:“太後殿下,您捫心自問,今夜當真無心入局麽?”

“孤自然有心,何況這原本也是衛琰那孩子的安排。不過麽……”陳定瀾不緊不慢地擱下了手中的暖爐,緩步起身,暗含淩厲的鳳眸凝在了蘇敬則了無破綻的溫和笑容之上,“可是,如今遂安侯若還想借潁川陳氏之力,也該給出足夠的誠意。”

——

戌時二刻,華林苑內。

細雨悄然而落。

顧榮立在連玉堂門前微微抬了抬眼,便望見正堂內燈燭通明,重重的帷幔在極輕的夜風之中搖曳不定,而衛景輝在一行禁衛的簇擁之下,攜琅琊王一同自後堂跨步而出。

“會稽王殿下,”顧榮坦然地直視著他,不疾不徐道,“臣聞陛下於堂中大駕賓天,不知殿下因何在此失禮?”

衛景輝略一振袖,取出一卷詔令帛書,麵色冷定如常:“陛下詔書在此,顧太宰、諸位,何不聽宣詔令?”

顧榮略有些訝異地蹙了蹙眉,卻也不過隻是一瞬。他旋即神色肅穆地垂眸,引著一眾官員稽首行禮:“臣等恭聆聖諭。”

衛景輝見眾人皆依禮稽首,便展開詔令,朗聲誦讀道:“昔周公匡輔成王,義行前典,功冠二代,豈非宗臣之道乎?今會稽郡王,時之望也,百辟卿士,當聽其塚宰,保祐衝幼,弘濟艱難。諸方嶽征鎮,刺史將守,皆朕扞城。雖事有內外,宜戮力一心,譬若唇齒,表裏相資。諸卿當敬聽顧命,同心斷金,永令祖宗之靈,寧於九天之上,則朕沒於地下,無恨黃泉。”

衛景輝話音落定後,自是不著痕跡地掃視了一番堂中眾臣,與顧榮的目光對上一瞬。他神色不改,隻是將手中的詔書施施然遞了出來:“顧太宰若有疑慮,自可查看詔書的字跡印信。”

顧榮並未應聲接過詔書,反倒是直起身來,正色打量著衛景輝:“會稽王殿下,臣等皆知陛下今日令遂安侯入台城擬定詔書,卻不知眼下遂安侯何在?”

“遂安侯奉命擬詔,如今詔書既成,他自當歸於中書省待命——顧太宰,他並非顧命之臣,若是留在此處,方為僭越。”衛景輝頓了頓,複又笑道,“當然,諸位若心有疑慮,也自可隨本王同去中書省,隻是若誤了一應國喪事宜的時辰,便不合適了。”

顧榮聽到此處,心下已幾乎斷定衛景輝手中詔書有異,便笑道:“既如此,待荀太傅抵達此處後,便請會稽王殿下與琅琊王殿下扶柩歸於帝寢,待明日再入太極殿詔百官聽宣。”

同行而來的官員們聽到此處,便也大多意會了幾分內情,紛紛出聲附和起來。

一片附和聲中,忽有一個聲音自堂外響起:“顧太宰所言在理。”

顧榮循聲回首,正見數名禁軍將士徐徐來到了連玉堂外。當先之人環顧一番堂中局勢,略微停頓了片刻,又道:“荀太傅不願誤了時辰,此刻已先行趕往帝寢之外,二位殿下與諸公也請動身吧。”

衛景輝難掩忌憚地瞥了這幾人一眼,片刻後方才略一頷首:“連玉堂的確並非龍棲之地,本王與琅琊王方才已命內侍準備各方事宜,諸位請稍待片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