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雲中亂象砥定,郡府諸事皆歸於正軌之時,北地十一月的朔風已然又一次挾著風雪洋洋灑灑地行過了新興郡,直向南方而去。而謝徵正式率軍向北移防的日子,也便一天天地近了。
這一日正值大雪節氣,雲層間時隱時現的日光將夤夜的積雪映照得晶瑩如玉。秦鏡引著營中士兵次第自校場收隊歸來後,乘著後廚尚未備好午膳之時,便與一幹相熟的將士盤坐於帳中,各自漫天漫地地閑談著近日的逸聞趣事。
秦鏡自去取了一碗榛子與眾人分食,一麵聽過他們對近日諸事的隨意評點,一麵笑道:“近來的確是多事之秋,好在如今可算是勉強平息了,我們也總算能好好歇息一段時日。”
一名牙門將便也當先拈過一顆落榛子附和道:“正是了,他們那些個官老爺引狼入室鬥得不亦樂乎,說到底苦的還是我們。”
“不過我倒是聽說,那些羯人這一次大多折在了林家的手上,也算是件喜事兒了。”
“以往怎麽沒發現,林家的部曲竟然如此強勁?我原以為他們比齊家、盧家都要差上許多呢……”
“這怎麽好說,此一時彼一時嘛!若是連我們都能提早知道這些,他們怕也別想坐收漁利了。”
“就是……”
“我看未必,也說不準是林家傍上了什麽大官……”
秦鏡原本正嗑著落花榛子興致地聽著他們胡侃,此刻亦是應聲道:“林家慣愛做些小動作,此番手筆倒確實令人驚訝——不過他既是不比另外兩位居心險惡,我們自然也不好再做些什麽。”
“不談這些了,明日是輪到哪幾位休沐?難得軍中無事,不妨一同入城走走。”
牙門將的提議立時便引得他人附和起來,紛紛盤算起了自己的休沐日,爭論著城中哪一處市集近來又添了有趣的店家。
也正是在此時,有一名士兵撩開了帳門的簾幕,依例行禮後步入帳中:“秦都尉,有您的請柬。”
在四下將士難免豔羨的目光之中,秦鏡自是略顯疑惑地偏了偏頭,而後起身迎上前來,接過了士兵遞來的那一封薄薄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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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所用的是再尋常不過的黃麻紙,其上飛揚的墨跡尚餘幾分濕潤。
蘇敬則亦是接過信封垂眸端詳了片刻,而後抬眼謝過了代為送達請柬的屬官:“多謝,隻是不知官署之中可還有他人收到了請柬?”
“那人送來了兩份請柬,囑咐下官一份交與孟郡守,一份交與您。”
“如此麽……你且去忙吧。”
“是,下官告退。”
待得那名屬官離開後,他方才沉吟著取出了其中素白的信箋。
“吾與舍妹今將遠行,昨日方自鬥酒,正歎雪中無事。憶窗外有青梅一株,夏時梅子累累,舍妹遂以之入酒深埋,今正堪與諸君一論當世也。相去咫尺,幸著屐過我為望。謝徵再拜。”
蘇敬則的目光不覺於“今將遠行”四字之上頓了一瞬,而後他不著痕跡地輕歎一聲,便就此將請柬收起,隻待今日散值後再前往謝府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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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琅書將謝徵的請柬端正地置於一旁後,重又提筆續寫起了方才未竟的奏疏。
“臣以頑蔽,誌望有限,因緣際會,遂忝過任。並州道險山峻,胡寇塞路,臣輒以少擊眾,冒險而進,頓伏艱危,方達雲中……”
孟琅書不免又是憶起來路之上的所見所聞——沿途招募部眾實為無奈之舉,上黨一帶流寇肆虐,若僅以仆從隨行,隻怕不過兩三日便要做了道旁枯骨。他執筆蘸了蘸硯台之上的墨水,複而寫道:
“臣自涉州疆,目睹困乏,流移四散,十不存二,攜老扶弱,不絕於路。及其在者,鬻賣妻子,生相捐棄,死亡委危,白骨橫野。複有群胡數萬,周幣四山,動足遇掠,開目睹寇……”
“晉陽、雁門,此二道乃並州之險,數人當路,則百夫不敢進。新興居於其間,亦不可為窮城。然臣今視雲中黔首不得薪采,耕牛既盡,又乏田器。以臣愚短,當此至難,憂如循環,不遑寢食……”
孟琅書的走筆不由得再次頓了頓,他輕輕擱下狼毫,抬手扶了扶額頭,長歎過後,方才又續寫道:
“臣伏思並州雖雲邊朔,實邇皇畿,南通河內,東邊司冀,北捍殊俗,西禦強虜,是勁弓良馬勇士精銳之所出也。今上尚書,請此州穀五百萬斛,絹五百萬匹,帛五百萬斤。願陛下時出臣表,速見聽處。”
孟琅書末了又題上落款,神色終是略微放鬆了些許,就此擱筆靜待墨跡晾幹。
如今失竊的米糧尚未盡數追回,他也並不敢妄自去賭四方胡人流寇不再生事,便唯有寄希望於成都王或是東海王對並州局勢尚存警惕之心,撥出些許錢糧賑濟並州。
他攏著雙手輕輕嗬氣,隻覺如今北地的嚴寒猶勝於洛都的臘月。
軒窗之外有薄如蟬翼的陽光斜灑入書房之內,於案桌上的累累公文之間投下明滅變幻的光斑,隨著日色緩緩曳動著東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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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近西斜之時,秦鏡便已安頓過營中諸事,入城經由西市往謝府而去。
因著近來雲中尚算安寧,今日的西市亦是人潮熙攘。秦鏡行於其間,暗忖此時天色尚早,其餘來客想必尚未散值,便也免不了東張西望地湊一番四下裏的熱鬧。
彼時街市兩旁商賈輻輳,往來賓客盈然不絕,展眼處俱是一片喧嚷紛繁之景。遠處有青灰色的飛鳥如墨漬一般綴於駢闐的屋脊之上,凜風一拂,便掠過人潮振翅而去。
秦鏡且行且停地遊過半晌,循著一陣遙遙隱現的鼓樂之聲抬眼之時,卻正見孟琅書立於一處器樂鋪子內。他此前雖隻與對方於公務上有過數次交集,卻也頗有幾分投緣之意。眼下秦鏡暗自忖度了片刻,料得孟琅書或許應是同樣得了謝徵的邀約,便索性舉步向著那處鋪子而去。
而此刻西市長街的前方,蕭望之亦是隨著林崎引領,意興悠哉地逛著市集。
“北疆風物果真殊異於中原。”蕭望之難掩好奇地觀察著往來的商賈與百姓,言語之間亦是少見地帶了些許純粹的新奇之意,“原以為經此一亂雲中難免顯出凋敝之象,如今看來,倒是我多慮了。”
“百年以來。雲中皆是並州僅次於晉陽的富饒靈秀之地。何況這等亂子,以往也並非沒有前例,郡府處置起來,自然也算得心應手。”林崎抱著劍微微回首,輕車熟路地向他介紹了著,“君侯若有何喜愛之物,倒也正可購置一二。”
“罷了,林家如今雖在此安居,我卻是沒有久留長住的緣由。”蕭望之擺了擺手,一麵踱步前行一麵複又對林崎笑道,“過幾日便要啟程返回樂平郡,修遠倒是有閑心,不去與家人團聚一番,反是來陪我逛集市了。”
林崎自是搖了搖頭:“我留於繡衣使與君侯府上的時日,早已比留於族中的時日還長了。何況新興、樂平二郡相去不遠,日後也自有許多機會。”
“二郡雖相去不遠,日後之事卻是難測——並州危局你亦是明了,來日若是……”蕭望之頓了頓,終是隱去了對於時局的猜測,隻道,“或許我將繼續東行以覓良機,而你……”
“自然是隨君侯同去了。”林崎答得自然,“昔年河間王於我父子有知遇之恩,君侯多年來亦待我不薄。”
蕭望之亦是輕輕地笑了一聲:“的確,我亦從未將修遠僅僅視作尋常門客……”
四下裏行人熙攘,二人一路閑談前行,而此刻蕭望之恰是與秦鏡一瞬擦肩。
其時日光出雲而來,吝嗇地撒下幾縷暖芒。悠長的風聲自北麵輕吟踏歌穿街過巷,拂動一地碎冰殘雪,如美人的薄霧輕紗一霎因風揚起。
秦鏡的腳步驀地一頓,四下車馬行人如水如龍流淌不息,而他獨覺出那猝然生出的異樣危機感,不自覺地微微回首。
蕭望之亦是莫名地心下一凜,倏忽間駐足回身。
二人的目光於紛繁人潮中無意識地交匯了一瞬。
“……君侯?”林崎自是不解,停下步子試探道,“可有異常?”
“無事,大約是我多疑了。”蕭望之轉眼已是神色如常地重又回過神微笑著,拉著林崎的衣袖仍舊向前方去了,“走吧。”
秦鏡亦是半晌不曾尋得那稍縱即逝的異樣所在,展眼又見四下裏行客如常,末了也唯有按下不表回首前行,步入了那一間器樂鋪子之中。
“原來這便是羯鼓麽……先前在洛都時隻是有所聽聞,想不到此處已然風行許久。”此刻孟琅書正專心打量著陳列於一旁的羯鼓,半晌後向那店家付清了錢款,道,“便是它了。”
店家應聲而去之時,秦鏡正將方才那一番話聽得明白,因而上前笑著調侃了一句:“閣下的這般風雅之好,倒是與傳聞之中頗有些不同。”
說罷,他見得對方循聲望來,便正了正神色,打算依例行禮。
“鑒明?”孟琅書急急抬手阻止了他行禮的動作,亦是低聲笑道,“我原本便是乘著午後官署中無事前來走一走,你這一行禮,豈非鬧得人盡皆知了?”
“豈敢豈敢,隻是不曾想玄章與我一樣是偷閑而來。”秦鏡眸光一轉,已然從容地改了稱呼,“今日正欲前往謝府赴約,行經此處見天色尚早,便想四處走走。”
“那卻是巧了,到時你我不妨同去。”
“卻之不恭。”秦鏡這才轉眼看向了一旁的羯鼓,又道,“原來玄章喜愛這些?”
“畢竟洛都並無此物,見笑。”孟琅書笑了笑,“方才大致看過了店家的演奏之法,正可用以送別。”
“還真是……頗為別具一格的想法。”秦鏡思忖片刻,頷首道,“不過知陵兄生性豪爽,大約也正合他的心意。”
“正是此理。”孟琅書見得店家已著人將那一麵羯鼓收起,遂轉而說道,“我已托店家將羯鼓送去,眼下赴約時辰將近,你我也不妨動身。”
秦鏡頷首稱是,二人便寒暄著先後走出鋪子,一麵閑談近日之事,一麵迎著半隱於雲後的日光,向謝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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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如蟬翼的夕色疏疏落落地傾灑於道旁的積雪之上,折出細碎的明光。
蘇敬則於沉思之間微一抬眼,正瞥見謝府的正門已在近前。他略微加快了步子,自袖中取出了名帖請柬,遞與其中一名守門的仆役。
那仆役驗過名帖無誤後,便也禮節性地略退一步,待得另一名仆役打開正門,又微微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隻是蘇敬則還不及舉步,便已聽得身側長街之上有人朗聲笑道:“何妨稍待片刻,與我等同去拜謁?”
他自是認出了來者的聲線,應聲駐足側目看了過去,見得秦鏡與孟琅書自人聲稀落的長街之上緩步前來,而前者抬臂揮了揮手,正向他快意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