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夕光淺淡,薄暮冥冥,亂雲積於天陲,而庭院堆雪如玉,風聲隱隱。

三人入得九曲連廊向中庭來時,謝長纓正垂眸倚於一方青竹躺椅之中,一手挽著上繪鵑鳥啼紅的竹傘輕輕地旋著,一手隨意地翻弄著一卷詩文。而四下裏寒風竹聲彼此交迭,引得葉上落雪簌簌劃過傘麵之上的朱紅筆觸。

她今日也如尋常的世家女公子般綰著傾髻,隻是卻又仿著洛都名士著一襲素淨的廣袖衣裳,遙看來倒也當真頗有一番灑脫飄然的神韻。

乍聽得連廊之上有人聲遙遙而來,她已然置下書卷站起身來,輕旋著竹傘循聲迎了上去,微笑之間顧盼神飛:“好呀,我方才還道是何人送來了一麵羯鼓,原是你們別出心裁——讓我猜一猜,是秦都尉突發奇想,還是孟郡守競新鬥巧呢?”

“想不到一年未見,閣下變換的是身份,不變的是這伶牙俐齒的口才。”孟琅書當先應和似的笑了起來,也算默認了她的猜測。

而秦鏡已然促狹地接過了話語:“怎麽偏偏不猜是崇之?”

蘇敬則聽得他們這般唱和,自是無奈地扶了扶額頭,笑道:“這等奇思妙想之事,如何像是我會做的?”

“我可著實無法想象蘇公子奏羯鼓的模樣。”謝長纓笑吟吟地瞥了蘇敬則一眼,附和過一句,而後輕輕抬手一指中庭竹林畔的軒館,“羯鼓便暫且置於今日小聚的鬱離軒了,眼下晚膳時辰未到,幾位可要去看一看?”

“以往我還不曾嚐試過羯鼓,自當一觀。”秦鏡當先饒有興致地向著鬱離軒所在之處邁出數步,複又回首笑道,“便暫且失陪片刻了。”

待得三人應下,秦鏡便興致盎然地趨步向鬱離軒而去。蘇敬則便也微微側首看向孟琅書:“玄章既已購得此禮,不去試一試麽?”

“我自然有此意趣,不過……”孟琅書說著向謝長纓一揖,問道,“在此之前,我尚有些許軍中之事不甚明了,不知令兄此刻何在?可方便一敘?”

“堂兄此刻正在後院臥房之中,此前他吩咐過,若有要事,自可去尋他。”

“多謝。那麽,我也暫且失陪片刻了。”孟琅書微一頷首,舉步時笑道,“二位晚間鬱離軒再會。”

及至孟琅書沿回廊轉入垂花門後,謝長纓方才閑閑地將竹傘一收,笑道:“府中暫且無事,後廚也自有暮桑盯著。不知蘇公子可想去哪一處走走?我也正可奉陪。”

蘇敬則略微垂了垂眼眸,如往常一般溫和守禮地微笑著答道:“既然今日府中另有賓客,勞煩謝姑娘相陪便似是於禮不合了,且告知府中書齋坐落何處便可。”

“難道我先前私下裏與你們頻頻會麵共商時局,便是‘於禮相合’之事?”謝長纓輕笑一聲,徑自步入庭中取了先前於躺椅上置下的書卷,重又行至他身側,“正巧這一卷我也讀完了,該送還於書齋才是——蘇公子,請。”

蘇敬則唯有無奈一歎,依言舉步隨著她循著回廊而去,目光一瞥之間正見懸掛於軸上的簽子正題著“汲塚竹書第三篇”七字,便不覺笑道:“原來謝姑娘近日在讀《竹書》。”

“平康年間方才被汲郡人發現的古書,其抄本自然值得一觀。”

“其間所載之事與當今所傳信史皆是頗有出入,不知謝姑娘又當如何甄別?”

謝長纓聽得此言,自是笑吟吟地辯解道:“我雖隻是草草讀過五經,也明白‘孤證不立’之理。甄別真偽是學究才會考慮之事,至於我麽……倒不妨乘著無事,權且猜一猜著書者何故如此立說——愛臣太親,必危其身;人臣太貴,必易主位。著書者所信奉的,大抵便是此理。”

“《竹書》成書之年距其所載的上古帝王諸事已逾千年,百代相傳之間難免因人之異而有所嬗變。”蘇敬則倒也並未對她這般奇異說辭生出多少驚訝,沉吟片刻後便道,“何況編纂此書的史官亦是出自霸道異端之國,與儒門觀念自然大相徑庭。由此入手深究,倒也別有一番意趣。”

“看來蘇公子也並不覺得此等‘異端邪說’一無是處。”謝長纓立時便品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調侃道,“不知若是教那些儒生聽去,又當作何感想呢?”

“本朝尚言以孝治天下,可謝姑娘覺得,近年來洛都翻雲覆雨的宗室諸王,哪一位又當得上一個‘孝’字?隻通曉此等浮於表麵之辭,便是腐儒了。”蘇敬則含著些許意蘊深長的笑意輕輕地瞥了她一眼,眸光最終卻是落在了不遠處的書齋處,轉而若無其事道,“此處便是貴府的書齋麽?”

“正是。”

謝長纓便也重又漫不經心地笑了起來,抬手推開了書齋的門。

恰逢庭中風起,細碎的雪沫於此刻簌簌撲入書齋之中。

——

臥房之中的燭火於倏忽入室的朔風之中驀地顫了顫。

“起風了啊……”謝徵輕歎著放下手中勾畫詳盡的書卷,起身將半開的窗戶虛掩起來,而後重又側身坐於床榻之畔拾起書卷,端詳起了其上標為存疑的語句,徑自輕聲念道,“今我民用**析離居,罔有定極,爾謂朕曷震動萬民以遷?肆上帝將複我高祖之德,亂越我家。朕及篤敬,恭承民命,用永地於新邑……”

他讀至此處,便不由得笑罵道:“你放著那些個兵法不讀,偏偏選這等晦澀的三墳五典打法時日,是存了心想刁難我不成?”

裹著衾被倚靠於榻上的謝明微見他如此苦惱,亦是頗有些狡黠地笑了起來,眸光明徹如星子。

“總之大意便是……盤庚決議遷往殷地,是因天災頻仍,而他考慮過臣民利益後,決定效法先王遷徙都邑。”謝徵很有些苦惱地看了半晌,方才草草解釋了一番,忽而又道,“日後若是在此書中仍有疑惑,請教於我反不如去請教長纓。”

謝明微有些不解地偏了偏頭,終究還是微微頷首。也正是在此時,臥房的門扉被府中仆役輕輕叩響:“公子,孟郡守來訪,言稱有些許未曾定論的公務相詢。”

“知道了。”謝徵揚聲應下,而後看向了謝明微,問道,“說起來,你可想同去晚宴?”

謝明微自是搖頭。

“……也罷,屆時我著人送一份晚膳過來便是。”謝徵亦是並不意外,言語之間已交還了那份書卷,起身離開前複又道,“你可要好生休息一番,過幾日動身北上時,便未必能夠休息穩妥了。”

見得謝明微頷首應下,他這才推門而出,迎著颯颯風聲向著門外的仆役道:“領我去見孟郡守吧。”

——

蘇敬則臨窗翻閱著書齋之中藏書時,於一陣乍起的微風之中,聽見了由遠及近的交談聲。他信手將書卷卷起係好,循聲透過鏤花的窗牖看了過去。

窗外,孟琅書正與謝徵一同沿回廊自後院而來,言辭之間好似已是相談甚歡:“……多謝知陵兄不吝賜教,雖然俱是些邊角小事,若是由我再去一一調查,林林總總的也十分耗費時日。”

“何必如此見外?我觀玄章心思細致赤誠,不知比此前那幾位強了多少。”謝徵亦是朗聲笑道,“好在江東的糧草已追回半數,又有你們在此為後盾,他日我去了雁門也更放心些。”

他正說著,一抬眼時便也見得書齋之中各自翻閱典籍的二人,因而又改口笑道:“二位,時候不早,該去鬱離軒了。”

“看來二位正事已畢。”那一邊謝長纓已然收起書卷走出了書齋,聽得遠處似有羯鼓聲斷續隱現,便又調侃道,“想必秦都尉多半也等得無趣了。”

“依你所言,倒是我這個主人待客不周了。”謝徵無奈笑道,“既如此,閑話不提,我們且去鬱離軒便是。”

蘇敬則亦是隨之步入回廊,向那二人寒暄過一番,便一同向鬱離軒而去。

——

鬱離軒正設於庭中翠竹遮映、曲欄回環之處,其下又有清泉一派,自竹下盤桓而出,繞軒館階緣流向後院。風聲過時,正可隱隱聞見泉水潺潺,龍吟細細。

四人踏過庭中石子漫成的甬道向軒館正門而來,抬眼正可見匾額上題“萬籟有聲”四字,倒也頗應此景。

早已被仆役收拾妥當的軒館之中自是頗為寬敞,臨窗處已然置下一尊雲紋方爐並五處坐席,而窗牖簾櫳半卷,恰可賞一庭殘雪青竹。

秦鏡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那麵羯鼓,此刻也是回身笑道:“幾位讓我好等,今晚必得賠禮一番才是。”

孟琅書卻是一副興致盎然的模樣,順勢問道:“鑒明這是想要我們如何賠禮?太難的要求,我們可做不到。”

秦鏡不著痕跡地與謝長纓交換了一番促狹的目光,道:“世人言練色娛目,流聲悅耳。此處既無‘練色’,總該添些‘流聲’為興。幾位不妨依著這麵羯鼓擊石彈絲為娛。”

謝長纓當先嬉笑道:“不盡然,我觀諸位皆是‘娛目’,何來並無‘練色’之說?”

“長纓此言刁鑽。”謝徵瞥過她一眼,默了默,徑直向方爐而去,笑道,“諸位自當玩個盡興,隻是這方爐若是無人看顧,怕是過了今夜也吃不上炙肉了。”

“這有何難?”孟琅書聽罷已然笑著走上前去,接過了秦鏡遞來的鼓槌,“我正欲一試。不過知陵兄出身行伍,依我所見,便不必為難於他了。”

蘇敬則沉吟片刻,自知羯鼓多為輕快之聲,亦有幾分推脫之意:“鑒明亦是刁鑽,琴本娛己靜雅之樂,自然和不上羯鼓之聲。”

“七弦琴若不能相和,不妨試一試箜篌?”謝長纓這樣說著,眸光似笑非笑地瞥過了置於軒館一角的一張臥箜篌,“原是此前為一時新奇購置的,不過近來忙於冗事,倒是不曾彈奏過——蘇公子可願‘探究’一番箜篌的演奏之法?”

一旁擺弄著碗碟配菜的謝徵亦是心中暗笑:原是這兩位“活寶”有意要捉弄一番素來滴水不漏的蘇敬則啊……

“謝姑娘還真是鑒明的‘及時雨’。”見謝長纓分明一副與秦鏡相似的看熱鬧模樣,蘇敬則也不覺了然地調侃過一句,又氣定神閑地笑道,“幸而我在江東時也曾大致習過箜篌,二位隻怕是……無緣得見我的窘況了?”

“豈敢豈敢?琴音雖雅,卻難免‘三月不知肉味’,那便是辜負了今日新鮮的羔羊肉了。”秦鏡拊掌而笑,麵不改色地辯解著。

一旁隨意盤坐著將羯鼓置於膝上的孟琅書難免疑惑:“鑒明,三月不知肉味……似乎並非此意吧?”

蘇敬則不覺笑道:“玄章不知,這二位胡亂用典的時候多了。”

說話間謝長纓已然取來了臥箜篌,又將撥子遞與了蘇敬則:“蘇公子此言未免嚴苛,既非含章殿上的朝議,明白此中意味便可。”

此刻謝徵已將爐火燃起,不緊不慢地將仆役送上的新鮮羔羊肉置於其上緩緩炙烤。窗外的暮色吞沒了最後一絲夕色,炭火的畢剝輕響隱於少年人的笑語之間,而窗外朔風凜凜,卷動亂瓊碎玉潑灑於庭,亦是撥開天幕之上的一方層雲,露出些許璀璨的星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