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笑談之間也不免觥籌交錯,及至舊事說罷,案幾之上便亦是肴核既盡、杯盤狼籍,而窗牖外隱隱可見天幕之上月白風清,銀星漫撒如珠玉傾倒。

蘇敬則放下酒盞,於輕微的眩暈之中不禁抬手撫了撫額角。

“北地所飲皆是烈酒,崇之自江東而來,隻怕難免不勝其力。”孟琅書見得他這番動作,立時已明白了幾分,關切道,“不妨去庭中走一走。”

“正巧晚膳已畢,諸位久坐於此隻怕也無趣。府中雖不比名士宅邸布置風雅,卻也有幾處小景聊可一觀。”謝徵聽罷孟琅書的話語,亦是了然起身,當先道,“我這便著人去諸位府上知會一番,待盡了興,即可隨車馬歸家。”

“有勞。”與那二人一同謝過後,蘇敬則又是頗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如此,便暫且失陪片刻了。”

侍立於鬱離軒外的仆役得了謝徵的準許,便趨步入室收拾起了各處碗碟。幾人起身各自寒暄過一番,謝徵與孟琅書當先沿著回廊一路談論郡府公事而去,秦鏡托辭借閱書齋藏本,與蘇敬則在庭院中暫且別過後,隨即去了後院。

謝長纓忖度了一番,便徑自取道前往府中冰室,挑挑揀揀地取過前日裏自涼州客商手中購得的葡萄,待盛滿了一方青釉高足盤,方才攜著它們向庭中踱步而去。

彼時一彎淺淡的月正悠悠綴於中天,灑下的輝光一如青白的釉色,於階下竹間溫潤地鍍上一層若有似無的灰胎。庭中竹林積雪猶深,雪色與月色便幾近交織出一片琉璃似的幻夢。

她緩步行於此間,腳下踏過積雪時的聲響輕微卻也清脆,而極靜的月影與雪霰之中,忽有一聲清透的吹葉之聲悠遠地一揚,複又落入空寂。

謝長纓不覺循聲轉了步子,沿著林間的碎石甬道行近一片開闊之處。四下裏仍舊是遍植青竹,獨那一方石桌之畔有梅樹蒼勁如盤虯臥龍。

此刻梅樹枝丫間正有紅梅於朦朧月色間含著花苞,樹下人倚著樹幹閑坐於殘雪之上,微垂的眼簾遮去了如墨的眸子。他抬手輕輕吹響置於唇畔的竹葉,而紋飾素雅的衣袖微微滑下,顯出清瘦伶仃的腕。恰逢此刻有風聲迭起,恍惚間好似那寒梅冷香也於這一霎無聲綻放,隨夜風點染他風骨雋秀的眉眼,如寫意畫中提亮的那一筆豔色。

“此情此景,當何謂也?”謝長纓亦是極輕地笑了一聲,仿佛也怕驚破這雪與月的琉璃幻夢,微啞的聲線卻仍舊不減素來的散漫笑意,“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蘇敬則聞聲抬眸,微笑著放下了手中拈著的竹葉,那渺遠的葉聲便也悠悠散去:“謝姑娘總愛尋些閑詞綺句充做玩笑。”

或許是因席間烈酒餘威仍在,他的眸光極為罕見地也如這月色一般,蘊著些微朦朧遊離的碎光煙霞,於溫雅謙和的淺淡一笑之間,生出如春澗流泉般瀲灩生波的華彩。

“非也,難道蘇公子不堪為‘高士’?”謝長纓笑著反問一句,緩步上前遞出了那一盤尚帶著晶瑩水色的葡萄,打趣道,“北地的烈酒可不是浪得虛名,蘇公子今日,當真是大意了——給,雖不及新鮮摘下的葡萄,到底也能解些酒氣。”

“多謝。”蘇敬則揚了揚唇角,接過了她遞來的高腳盤,緩緩品嚐著,“一時不察,見笑。”

謝長纓自是縱身坐上了一旁的石桌,微微垂眸端詳著他此刻的神情,似笑非笑地又道:“若無意外,堂兄應當會在兩日率眾北上,前往雁門郡赴任。此後雲中的城防,便隻能倚仗新興郡的兵力和孟郡守募集的部曲了——還需對他們多加操練。”

“我知道。”蘇敬則這一句話說得極輕,仿佛隻是鴻雁於深雪之上輕輕一踏,還不及顯露出多少意蘊便已了然無蹤,隻是停頓了片刻後,他複又以素來溫和卻也疏離的語調說道,“謝姑娘,此去雁門,你們也需留意漠北高車部的動向。”

謝長纓沉吟了一瞬:“是因為東海王與高車世子共謀洛都的那個消息?”

“不錯。”他微微頷首,“此番謀劃無論成與不成,居於盛樂王庭的高車部多半都會有所動作。你們……還需小心。”

“這是自然。”謝長纓自是應聲,“並州苦胡人久矣,恐怕也無人敢對他們掉以輕心。”

“落入羯人手中的米糧始終未能盡數追回,對此事……”蘇敬則說到此處,輕歎了一聲,“我總有些不詳之感,但願他們僅僅是留作己用。還有——”

“奇怪,蘇公子以往倒是不曾在公務之外如此多言,”謝長纓聽到此處,忽而難掩促狹地笑了起來,舒朗清俊的眉眼微微眯起,以一派玩世不恭的模樣略微壓了壓嗓音,平添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意蘊,“僅僅是擔憂新興與雁門唇亡齒寒麽……”

“雁門郡為北疆屏障,值此多難之時,誰能不憂?”蘇敬則言及此處,默然地嚐過了最後一顆冰葡萄,倏忽間輕輕抬眼,沉斂寧靜的眸中好似依舊躍動著迷離微醺的碎光,語調雖仍是波瀾不驚,卻又已不自覺地放輕了幾分,“不過謝姑娘所言不錯,我的確不僅僅是為此……”

謝長纓不覺略有些訝然地挑了挑眉,鼻尖已然嗅到他衣袂間尚未全然散去的隱隱烈酒香氣。

“昔年在洛都臨別之時,謝姑娘便曾問過,日後是否仍有相見之機。”蘇敬則將青釉高腳盤置於一旁,仍是垂下了眼眸,抬手輕輕撫了撫額角,低低地笑了笑,“故而今日,我也想聽一聽,謝姑娘對此的回答。”

“蘇公子眼下又是如何認為呢?”謝長纓輕輕躍下了石桌,言語之間笑意盈盈,眸中明光流溢有如星子,她此刻亦是略微壓了壓聲線,似真誠又似輕佻地答道,“昔年蘇公子的答案是,日後之事無人知曉。那時你心中如何作想,此刻我便會如何作答。”

蘇敬則再次微微抬眸與她對視了一瞬,並不言語,眸光裏異樣的華彩已悄然隱於素來的冷靜自持之後。

或許是此處摻入了絲絲冷梅香的酒氣太過醉人,謝長纓一時也辨不出這雙眸子裏究竟沉了怎樣一番心緒。

此刻有朔風穿林,竹葉紛紛搖亂。

謝長纓卻是驟然直起了身,目光凜凜地轉而望向一處嶙峋的假山石,袖中的右手已警惕地握成了拳,語調卻仍舊殘存著幾分戲謔的笑意:“如何?好看麽?”

她這樣說著,已然不動聲色地向假山石逼近了數步,而身後的蘇敬則亦是取過那一方高腳盤,站起身來。

“啊……今夜的月色,由此處觀之,確實是賞心悅目的。”假山石之後,秦鏡忽而鎮定自若地朗笑著踱步而出,“想必二位也如此作想。”

謝長纓抱臂似笑非笑地端詳著他的神色,直教對方也禁不住尷尬地略微移開了目光。

蘇敬則此刻亦是如常地微笑發問:“那麽,與鑒明一同賞月的,還有何人?”

“還有玄章,以及……”秦鏡自是忙不迭地向側方邁了一步,頗為誠懇地看向了假山石之後,“知陵兄。”

“……秦鑒明,你還真是有問必答。”

謝徵沒好氣地應了一聲,當先自假山石後趨步而出,在瞥見謝長纓啼笑皆非的神色之後,麵上難免流露出了些許局促與尷尬。

“這……我豈可誆騙於人呢?”秦鏡的麵上是一派無辜之色,隻是眸中幸災樂禍的笑意更甚幾分。

孟琅書隨即亦是不得不走了出來,向著幾人打圓場似的笑道:“賞月固然是風雅,隻不過此刻夜寒露重,諸位還是莫要逗留太久才好。”

蘇敬則自是會意,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秦鏡立時附和:“正是,明日雖是休沐,我們也不可太過恣意了。”

謝徵也已明白過來二人的言下之意,作勢道:“諸位府上已著人駕車來此,不必為回府之事勞神。”

“既如此,倒也不必勞煩府上人為我引路了。我明日還打算去軍營中走一遭,這便先行告辭了。”秦鏡見此也順勢向著謝徵一揖,而後側眼看向了蘇敬則,“崇之與玄章若有意再留片刻,便請恕我今日暫且失陪。”

他說罷,便也隻是笑著與幾人簡單地道過別,便當先向謝府側門走去。

蘇敬則見謝長纓此刻反是一副好整以暇的看戲模樣,便也笑著作別道:“的確,今夜歡飲已至中宵,知陵兄不日便將北上,我亦不好多做叨擾。”

謝長纓很是自然地接過了那方高腳盤,笑吟吟地舉步轉身:“那麽,我且去將此物交還於後廚,正巧也可送蘇公子一程。”

孟琅書以一副了然的神色朗笑道:“二位且去吧,我尚有一些冗事須得與知陵兄商議一番。”

謝徵略有些訝異,輕輕一挑眉後,便也應聲:“如此也好,便勞煩長纓代為送一送崇之了。”

“小事。”

幾人自是應聲寒暄過一番,而後,謝長纓領著蘇敬則往前院偏門而去,孟琅書自與謝徵折回廊上,一麵談論著並州公事,一麵轉向書齋去了。

彼時佳筵既散,幾人先後中途分道,各還宅邸。城內便唯有冷月高懸,照徹長街。而謝府的鬱離軒內外,亦空餘筠竹披離,殘燈隱隱。

夜深人靜時,那一成不變的雪色與月色之間,有子時的杳杳鍾聲悠遠迭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