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已是臨行之期,謝長纓晨起時推門遠眺,展眼見得天幕昏暝,萬山載雪,目之所及處盡皆素裹。
她與暮桑大致收拾了些簡單的衣著用度之物,出門便循著回廊向書齋而去,一路與匆匆搬運著行裝的仆役打過數次照麵後,步入了門扉敞開的書齋之中。
“長纓?”正與謝明微一同忙碌著的謝徵聽得門外腳步聲漸近,略一側目看了過來,笑道,“正巧,你且看一看,此處可還有什麽想帶去雁門郡的重要書籍?”
“看來堂兄是不會在雁門常駐了。”謝長纓了然,搖了搖頭,“既如此,我也一切從簡便好。”
一旁氣色仍有些懨懨的謝明微聽得此言,不由得停了停收拾行李的動作,略顯疑惑地看向了謝徵。
“的確,雁門郡守一職僅是暫代。”謝徵解釋道,“如今並非戰時,曆來少有以邊關將領兼郡守的任命。聽聞是因原先的郡守不知為何棄官而逃,眼下洛都交鋒正酣,多半也撥不出足以鎮守北境的將領——想必這便是成都王下此詔令的緣由了。”
謝明微頷首,重又低下頭將已然收拾得當的行李不緊不慢地推至門邊。
謝長纓不免擔憂地又是瞥了他一眼:“明微看起來氣色不佳,不如先行去車中歇下?”
他沉吟片刻,輕輕搖了搖頭,抬手簡短地比劃了一番。
謝長纓默然片刻,大致明白過來:“……堂兄,此次北上,你購置了幾輛馬車?”
“既是輕裝簡行,自然也唯有女眷的一輛——”謝徵說到此處,亦是頓了頓,“疏忽了,不如我再去調一輛?”
“不必麻煩,正巧我也不願在馬車中悶上一路。”謝長纓擺了擺手,複又看向了似也有推拒之意的謝明微,含笑的語調卻是不容置疑,“此去雁門少說也需兩三日,若是成日在馬背上顛簸隻怕於你無益,屆時我們豈非平白折損了戰力?正巧暮桑昔年也在尚藥局待過些時日,你們同車是再穩妥不過了。”
“平白折損戰力”一言正切中了謝明微心下的擔憂,他聽得此言,也唯有輕歎了一口氣,頷首應下。
“若是如此,你不擔心被他人認出?”
“我在繡衣使時學來的易容之術,可不是小孩子把戲,堂兄拭目以待便是。”謝長纓輕笑一聲,“至於瞞不過的人麽……他們又有什麽揭穿的必要呢?”
“縱然如此,他人若見了你,也必覺麵生。”
謝長纓微一挑眉,戲謔道:“那便告訴他們我是明微,正在馬車中歇息的方是感了風寒的謝家女公子。”
謝明微一時忍俊不禁。
“罷了……”謝徵啞然半晌,見謝明微竟也了無異議,亦是唯有長歎,“你玩得開心便好。”
“既如此,我這便去改換裝束。”謝長纓輕快地笑著轉身便要離開此處,“到時候定讓你們開一開眼界。”
二人默然地目送她離開,謝徵側目時正見謝明微流露出了些許好奇的神色,不由得無奈道:“你該不會當真想要看一看吧?”
謝明微聞言偏過頭來,清亮的眸中尚餘幾分好奇玩鬧的意味,很是不解地頷首默認。
謝徵無奈地扶了扶額頭:“……你且去車中吧,此處行李不多,我自能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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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府中一應事務俱已收拾停當,謝長纓也已換作了男子裝束,由神色同樣無奈的暮桑伴著鎖上了臥房的門扉,向著府邸正門外的一行車馬快步而來。
馬車內的謝明微聞聲小心地撩開了簾幕一角,難掩好奇地端詳著車外的情形。
謝長纓此時已換做了武人之中時興的裲襠褶袴裝束,麵上分明僅是做了並不算繁複的修飾,乍看來卻已是與往常形貌截然不同。
她狹長的眸子裏依舊是一派浮光灩灩的華彩,眉描得長而鋒利,斜斜掃向鬢角。去了往日裏略顯濃烈的女子妝容後,那原本已是秀致利落、宜男宜女的形貌便更顯出清俊挺拔的氣韻來。再配上她素來了無脂粉氣的灑脫舉止與此刻熱烈的朱槿服色,儼然便好似個張揚矜貴的世家少年。
“這還真是……”原本候於車馬前列的謝徵亦是難免訝異,他凝神端詳了片刻,忽而也來了興致,朗笑道,“今日足以騙得陌上女郎回首一顧了。”
“走吧,可莫要誤了時辰。”謝長纓亦是壓下聲線仿出近乎男子的嗓音,輕笑著躍上了一旁的馬背,調侃道,“且讓我看一看,堂兄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待出城後前往別院與定北軍及謝氏部曲會合,便取官道北上。”
謝徵說罷亦是翻身上馬,待得其餘人均已準備得當,便當先吆喝著策馬動身,並不算長的車馬就此轆轆地出了巷道,如流水遊龍般直向長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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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已近正午,冬雪漸霽,城內不少百姓乘著此時陸續走上街市采買,酒樓上更有乘興而來的士子登高臨窗而坐,俯瞰著遠山雪色與半城人煙,相與把酒,賦詩言歡,一派風雅景致。
蘇敬則此刻亦是落座於酒樓角落的一處臨窗桌前,一麵聽著四下裏喧囂的人聲,一麵垂著眼眸若有所思地遠眺著樓下長街之上的熙攘人潮。
“崇之今日真是好興致。”
他循聲看去,正見孟琅書登上了最後一級台階,轉身向此處走來,便也微笑道:“官廚的午膳用得久了難免乏味,今日正逢郡府無事,何妨來此處偷個閑呢?”
“郡府官廚的菜肴,的確是單一了些。”孟琅書施施然與他相對入座,“不過觀你方才的神色,可並不似‘偷閑’的模樣。”
“數月以來的亂象雖已平定,此間一些細微之處卻總教人難以放心。隻是若要深究其中異象,又好似無跡可尋了。”蘇敬則輕輕頷首,“原本打算來此散一散心,不曾想仍是……”
“依我所見,你多半是憂思過甚。”孟琅書見此,反倒是寬慰似的笑了笑,“世事也並非盡如此前的齊王之難,加之雲中癰疽已除,前日裏樂平郡侯也已東歸而去,實不必太過勞神。”
蘇敬則一時默然,半晌方才一歎:“雲中如今看來無恙,逃亡的乙弗利及其殘部卻與他們手中的那些米糧一同遲遲不見蹤跡,城中是否仍有隱匿的羯人亦是不得而知,再加之東海王意欲驅虎吞狼,洛都情勢嚴峻——由不得我不去多想。”
“七月時你便是如此,出獄後還不曾靜養便匆匆動身北上了。”孟琅書言及此處,心下雖也難免憶起了那封不知是否會石沉大海的奏疏,卻仍是故作輕鬆無奈地調侃道,“縱然慢上一些又能如何?實際上,洛都自齊王覆滅後著實安寧了很久。”
“我不敢貿然去賭長沙王與成都王的‘兄友弟恭’,何況又平白擔了個齊王舊部的虛名,隻恐慢上這一步,此後便諸事皆遲。”
孟琅書聽罷,一時也是無言。
正在二人片刻的沉默之中,長街之上忽有一片喧囂。抬眼望去時,正可見百姓紛紛避讓著行於道旁,而魚貫入得長街的車馬也略略放緩了行進的步子,以免揚起的雪沫驚擾往來之人。
“今日也是謝氏動身北上的時候,此後唯餘五千定北軍在側,倒的確令人有些不安。”孟琅書遠眺著踽踽遠去的車馬,轉而道,“沿途招募的部眾雖已交與鑒明操練,到底比不得他們。”
蘇敬則的目光有些漫不經心地落在那一行車馬之上,笑道:“果然玄章也同樣不覺得新興郡能夠高枕無憂。”
孟琅書的神情不自覺地黯了黯,輕輕搖頭:“入得並州後,我自然也做不了以往那個逍遙自在附庸風雅的世家公子了。”
而此刻的車馬轔轔之間,一身男裝策馬緩行的謝長纓亦是心有所感一般,迎著獵獵的長風與道旁女子暗自窺視的目光驀地一回首。
蘇敬則隻在片刻的愣怔過後便已認出了她。
這一刻細碎的雪沫拂過指尖,那朱槿色的衣袂臨風翻飛如蝶,她的眸光也頗有些散漫地向上一挑,而後唇角便倏忽綻開了一個不無輕佻的笑意。
“崇之,在看什麽?”孟琅書見他一時不答,便也循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謝長纓已然若無其事地重又看向了前方,隨謝徵策馬向城外去了。
蘇敬則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目光,笑道:“正巧也在想,謝氏去後,新興郡的防衛該當如何。”
“說起來……”孟琅書倒是並未立時作答,他雖不曾認出謝長纓的喬裝,卻仍是若有所思似的促狹一笑,“那時我不過是去東海王封國之中任職了半年,你便與謝家那位女公子相交甚篤了。”
“……在洛都時大多仍是些公務往來,謝姑娘的秉性也並非難以相處之人。”蘇敬則答得從容,“我與她確實可算是投緣,若說‘相交甚篤’,大約也不算錯。”
“前日裏還是不是‘公務往來’,我可不敢妄斷。”孟琅書不以為然地笑了一聲,又道,“不過我原以為,今日你至少也會去送一送。”
“該說的話大雪那日早已說盡了,今日又何必平白耽誤他們的行程?”
孟琅書正欲再問些什麽時,店小二已然高聲吆喝著趨步奉上了兩三菜品。
“玄章若是再盤問下去,可就要耽誤了午後當值的時辰了。”
“也罷,美酒佳肴、琉璃雪景,豈可辜負呢?”見他如此氣定神閑地笑言,孟琅書也唯有按下心中的好奇,朗笑著就此輕飄飄地揭過不提,隻與他重又信口聊起了北地的風俗民情與詩詞歌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