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過後,謝徵便收到了自新興郡寄來、備言洛都變故的書信,而與書信一同到來的,還有東海王采納孟琅書的諫言,調撥賑濟並州各郡的財帛米糧。也正因此,廣武城中定北軍駐軍的一應巡行操練更是不敢有半分懈怠,連帶著謝府之中的仆役家臣,閑時亦在謝長纓的指導之下舞弄起了刀槍。

隻是北地苦寒,而廣武一帶的屋舍飲食更比不上雲中,入得臘月後,府中一些出身京畿的家臣便陸續生出了水土不服的症狀來。

謝長纓權衡過一番後,自是順水推舟地安排他們適時動身南下,回到雲中的府邸打理新歲祭祀之事。她盤算著待得開春後天氣轉暖,若朝廷仍未將謝徵調回新興郡駐軍,再將他們調回來也不遲。

而新興郡亦是就此漸漸地恢複了往日裏的平靜與安寧,對並州暗湧一無所知的百姓們已然精細地算起了時日,忙不迭地為又一年的新歲置辦起了年貨。

——

若說並州各地尚算有幾分臨近正月的歡愉之氣,自雁門郡向北的敕勒川草原之上,便唯餘一片荒煙蔓草的寂靜與空無。

冬日陰鬱蒼白的穹頂籠著枯草瑟瑟的原野,天穹之下,有各色的帳篷散落如星,更遠處的牧人正吆喝著驅趕牛羊入欄,不成曲調的零散長嘯此起彼伏地回**著。

而盛樂王庭的一頂白帳之中,有南麵的來客已悄然打破了高車人這看似靜謐無爭的生活。

“在下所言之事句句屬實,自雲中截下的米糧亦是可以盡數奉上。還望白將軍與大單於鄭重考慮。”

乙弗利單膝跪於帳中,右臂處空****的袖管輕輕地晃動著。他垂下眼眸並不看座上之人,隻是以流利的高車語對此前交代的雲中諸事誠懇作結。

“維嶽,你以為如何?”座上姿儀魁偉的高車大單於薑和以銳利的目光端詳了他許久,末了卻隻是不動聲色地看向了侍立一旁的親信將領白崧。

高車部王室本姓攣鞮氏,自前朝昭帝擊潰漠北胡人使其臣服後,便將他們依照部族遷入幽、平、冀、並等邊境諸州,複又編入戶籍賜予漢姓,而其中最為強盛的高車一部便被賜姓為前朝國姓薑氏。如今曆經數百餘年衍變,高車部中的豪強大多也早已入鄉隨俗地取用了漢人的姓名字號,而周邊如羯族等十餘個零散部族卻仍有不少依舊維持著百年前的習俗。

白崧恭謹的微笑之中含著些許莫測的意蘊,配上他高鼻深目、偉岸挺拔的形貌,亦是頗有氣度:“大單於,前月裏世子恰是與寧朝東海王為盟,南下司州攻伐成都王。”

“嗬……”薑和徑自笑了一聲,目光複又如鷹隼一般鎖在了乙弗利的麵目之上,好似在探尋著他每一刻細微的神色變幻,“閣下猝然北上又如此傾力相助,孤卻是一時不知當如何予以獎賞了。”

“如大單於所見,在下如今已是廢人,部下族人亦是不成氣候。”乙弗利仍舊維持著那幾無波瀾的敬畏之色,隻是於語調之中帶上了些微的恨意,“我之所求,不過是令林家那出爾反爾的狡詐惡徒與謝氏後人償命,而後得一穩妥居所了此殘生罷了。”

“縱然你所言不假,高車部也還不到為這些米糧替爾等羯人向寧朝開戰的地步。”

“大單於,今年那一場雹子已致使敕勒川的牛羊損失不少,而近來的敕勒川也是格外嚴寒。”白崧忽而微微躬身,附耳低聲提醒道,“至於洛都的新帝……末將聽聞,不過是個乳臭未幹的病秧子。”

薑和神色一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大單於,您長年留於鄴城為質的次子已然率部深入了寧朝腹地,想必亦知道他們如今自相殘殺得兵馬疲敝、糧草短缺——”乙弗利說到此處,亦是咬了咬牙,驀地抬起頭來,眼中躍動著異樣的光芒,“您,甘心在此刻召回他,永居於此等蠻荒之地麽?”

“孤,甘心麽?”

薑和緩緩地站起身來,麵上的笑意晦暗莫測。

帳外的草原之上,有早歸的牧人悠悠吹響胡笳,驚落一地霜露。

——

及三王敗走,少帝以東海王為太傅、錄尚書事,增封下邳、濟陽二郡。是歲臘月,薑昀白於東海王,以部眾思鄉故,請歸盛樂,王許之。

永定元年冬,天大寒,北疆數有凍斃者。

時羯寇乙弗利氏逋亡入敕勒川,說於高車大單於薑和,和告左大將白崧、右大將元海等使招集高車諸部及雜胡,欲叛之。

——《十二國春秋·前寧卷》

——

今日仍是陰霾,及至酉時仍未見半縷陽光。蘇敬則抱著規格不一的簿子回到城中官署時,同僚已然大多散值歸家。他難掩疲倦地揉了揉額角,徑自舉步向卷宗庫走去。

“崇之?今日這是去了何處?”

行經中庭時,蘇敬則正巧遇上了自書房踱步而出的孟琅書。後者甫一抬眼瞧見他的身影時,便是展顏微笑著寒暄起來。

“近來正是清溝排水、耕翻冬壤的時候,故而我常去城外看一看各處官田的景況。”蘇敬則亦是微笑回禮,見他很是自然地並行而來,便也不多駐足,與孟琅書一同走向卷宗庫,“我在城外草草做了些記錄,如今正要去卷宗庫中仔細謄抄對比。”

“怎麽連這等小事也要親力親為?”孟琅書搖了搖頭,“我瞧著你如今頗為疲倦。”

“其實……也是與世家私募佃戶私占官田之事有關。”蘇敬則輕輕地揚了揚唇角,低聲道,“如今正是師出有名暗中核實的好時候。”

“你也說過檢籍之事如今做不得。”

“早做些準備,或許日後能夠作為籌碼也未可知。”蘇敬則說著,已然上前一步推開了卷宗庫的門扉,微微回首,“玄章打算查閱什麽卷宗?我正可替你尋來。”

“哦……不必了,隻是今日公務已畢,四處走走。”孟琅書見他行至案桌前,放下略顯雜亂的簿子,便為他取來了筆墨與一卷空白的卷宗,“城外那些田產情況如何?”

“良田被那些世家大族分占了大半,餘下的田地皆在山下貧瘠之處,比對‘戶調’所需繳納的糧食粗略看來,堪堪能夠令百姓糊口。”言及此處,蘇敬則不由得輕輕蹙起了眉頭,雖是在垂眸謄抄著那些雜亂的記錄,卻仍可隱隱見得眉宇間似有憂色,“日後縱有明主推行檢籍,亦是道阻且長。”

“我今日也出城去軍營中看過,”孟琅書幽幽一歎,“鑒明操練有方,營中雖不過兩萬兵力,或許尚且能夠自保——我明白你在擔憂什麽,隻是不論如何,眼下的情勢並不算太糟。”

蘇敬則的神色依舊是一片莫測的淡然,他聽得此言,也隻是守禮地應了一聲。

“還有便是……洛都臘月末的歲考,算來也不過還有十餘日。”孟琅書入座一旁,取過他已然謄抄完畢的簿子漫不經心地翻閱起來,“前日裏我依例向洛都遞了奏疏,新興郡此前的動亂、還有你們的功勞,都會如實上達天聽——想必東海王也不忍放任你們蒙塵於此。”

“……多謝。”蘇敬則手中的走筆不由得凝滯了一瞬,“鑒明雖口中與你說著不在意,心下卻還是盼著回京高就的。”

“他竟會與你說起這些?”

“隻是大致能夠猜到。”蘇敬則語調淡然,“他的才學如何,玄章想必也明白。可惜他應是被‘秦氏疏族’的出身所累,方才淪落至此。”

“那麽你呢,崇之?”孟琅書卻又是笑了起來,隻是言語間卻是少見的認真,“當初我保你出獄,既是為昔日同僚情誼,也是惋惜你的才學。但我自始至終都很好奇——趙王生亂時你本可置身事外,然而你交結謝氏攪動時局,以致因此身陷其中為齊王所累,當真值得?”

“大約與鑒明並無太多分別吧。”蘇敬則無意識地攥了攥筆管,終究並未深言,隻是輕描淡寫地將後一問略過,又帶了幾分調侃的意味說道,“玄章何時也在意起了這等微末之事?莫不是這一路北上時見了太多與洛都全然不同的光景,變得愈加多愁善感起來?”

“或許是吧。”不曾想孟琅書竟也當真應聲頷首,放下了手中的簿子,答道,“有時甚至覺得,或許當年那個紙醉金迷的盛世,自始至終也隻是京畿之中達官貴人們的一廂情願。”

蘇敬則此刻已將一應記錄謄抄完畢,他仔細地涮去了狼毫之上的墨水,將將擱下筆開口欲答時,已有身著甲胄的士兵叩響了卷宗庫的門扉:“郡守。”

“何事?”

“謝家派了些人返回雲中操辦新歲祭祖之事,方才已核驗過魚符無誤,”士兵得了應允後方才推門而入,遞上了一封書信,“這是為首一名自稱‘暮桑’的侍女替謝將軍轉交的信件。”

待得孟琅書抬手接過書信後,他便抱拳退步,道過一聲“末將告辭”後,便趨步離開了此地。

而蘇敬則直至他拆開信封,微蹙著眉頭草草讀過信中內容後,方才沉聲問道:“雁門郡有變?”

“並非。”孟琅書抬眼之時,神色已然放鬆了些許,“隻是一些致謝之辭,又提及了他命這些人返回雲中,實是因為他們在廣武城中水土不服,希望我們莫要見怪。”

“水土不服?”蘇敬則心下不解,“廣武與雲中相去並不算遠。”

“廣武本為駐軍之地,城中鮮有商人來往,條件也比新興郡艱苦一些。”孟琅書頷首,又道,“更何況,今歲嚴寒,猶勝往昔。”

蘇敬則收起筆墨紙硯,亦是應聲稱是,轉而問道:“今日公務已畢,玄章與我的宅邸同在一坊,不如同道而歸?”

“樂意之至。”

二人走出官署之時,正有凜冽的勁風裹挾著無限的寒意撲麵而來。

蘇敬則不覺緊了緊外袍,在微微抬眼望向那陰翳的天際時,心下驀地生出了些無端的思緒:

今年並州尚且嚴寒至此,那麽並州以北的敕勒川,又當是何種光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