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郡各地在日日平靜無波的生活之中,悄然迎來了臘月的末尾。

今日正是臘月二十四,因傳說灶神翌日將入天宮述一歲之事,故民間常在此日進行祭祀。隻是這等熱鬧的節慶習俗,自然與人口稀落的雁門郡北部諸縣無關。

馬邑城牆的望敵樓之上,一名守城的士兵正拄著長戟,微微抬眼遠眺著濃雲低垂的天穹與空無一人的荒原,而遮住視線的屋簷之上垂下長長短短晶瑩如玉的冰淩,隱隱倒映著光怪陸離的扭曲人形。

荒原之上是一片亙古無人般的死寂。枯草伏於混雜著黑泥的冰雪之下,殘破無人的土屋塌陷得唯餘幾截牆壁,而牆外落盡花葉的樹木正向著時近傍晚的蒼白穹頂探出遒勁扭結的枝丫,好似在無聲地攫取著什麽。

那名士兵便是這樣漫無目的地望了許久,方才在一陣驟起的朔風之中有些木然地回過身去。

風聲裏忽而有急促的尖嘯次第隱現,仿若暗夜裏逡巡著的幽魂正撲向迷途的旅人。

他一時不知這若有似無的異響究竟是真是幻,難掩疑惑地便要循聲回首察看。

但身後的一片箭雨之中,有數支羽箭已然洞穿了他的身軀。

嗖嗖的尖嘯聲中,簷上垂下的冰淩正輝映著荒原之上驟現的星火。

“攻城,不可放過任何一人報信。”

為首的高車部右大將元海緩緩地放下挽弓的手臂揚聲發令。他的目光遠遠地好似已越過了那一方望敵樓,越過了馬邑縣並不算高聳的城牆,落在了縱是天盡頭也遙不可見的、那座傳聞之中的盛世之城。

洛都。

——

這一日的洛陽宮含章殿依舊是蕭索空寂。

少帝端坐於案幾前,凝眸望著博山爐中的輕煙幽幽嫋嫋,與殿中搖曳的燈檠燭光織成一片繁複詭麗、瞬息萬變的漠漠青白。

他透過升騰流轉的煙氣,隱隱地望得這一殿丹壁玉階好似的確有如畫中縹緲的仙山。

隻不過兩年前,他那位縱情聲色、不理朝政的皇長兄尚且在此居高臨下地俯瞰著盛世升平、萬國來朝,又於夢中追尋著此間虛無渺遠的長生。

而一年前,那位執掌權柄卻渾然不知大限將至的韋皇後,尚且懷著除去湣懷太子的快意與瘋狂,在此處提筆寫下“永定”二字,卻不過是昭示了那回光返照般的巔峰權力。

至於今日……

少帝思緒紛亂地闔上了眼,輕輕搖了搖頭。

這一年裏,韋皇後遇刺於廢廟,攫取大權的趙王旋即歿於齊王首義的聯軍。而不過數月,齊王亦是兵敗棄市,此後長沙、成都、範陽三王混戰於京畿,幾乎耗盡了中原大半的有生兵力,直至入冬後,方才由東海王收拾了這般殘局。

而他不過是從一個不曾接受過帝王教育的閑散藩王,變作了一個無人在意的傀儡。縱然如今他與東海王詔令各方宗室入援洛都,得到的也不過是言辭各異的推諉。

少帝長歎著睜開眼來,舉目四望著這一座幻夢般青瑣赤墀的宮殿。殿中燈燭於升騰流轉的輕煙之中,搖曳出朦朧的金與紅,而這一片靡麗的光華仍舊掩不住含章殿上如今的空闊與蕭索。

他終是取過了案幾之上的狼毫,於雪色的紙張上揮灑著書下“崇熙”二字。

於緝熙,單厥心,肆其靖之。

這便是他如今的祈願了。

——

自三王敗後,洛都兵馬疲敝、官署空置。太傅遣使以羽檄征天下兵,使入援洛都。少帝謂使者曰:“為我語諸征、鎮,今日尚可救,後則無及矣!”既而卒無至者。

——《十二國春秋·前寧卷》

——

天色整日地暝朦不開,到得向晚之時,更是簌簌地落起了大片如席的雪。入夜後,這場突如其來的雪已紛紛揚揚地在廣武城外的滹沱水之上交織成一片沆碭的霧凇。

“今年的冬天可真是冷啊……”謝長纓放下碗筷,起身將暖閣的窗戶輕輕關上,而後轉過頭看向了謝徵,“堂兄接下來半月都在軍中?”

謝徵斟酌了片刻,很有些歉意地頷首道:“正是,畢竟……我這個郡守終歸是要以身作則的。”

卻不料謝長纓聽得此言,反倒是輕快一笑:“那倒也好,一會兒我便去囑咐後廚,這半月裏除去各處仆役家臣外,隻需備上我與明微兩人的膳食。”

一旁的謝明微低下頭隻做是用膳的模樣,勉力掩去了麵上忍俊不禁的笑意。

“原來長纓打的是這等主意。”謝徵冷不防她會如此作答,著實是噎了噎,方才無奈地笑著搖頭,“你這……算不算是喜新厭舊?”

“非也非也,難道軍中的膳食反不如謝府麽?”謝長纓笑吟吟地入了座,抬眼看向謝徵,“堂兄放心好了,若是我們有什麽新的菜式,到時定然會親自備上一份給你送來。”

“這才對……”謝徵低聲一笑,驀地卻好似想到了什麽,連忙又改口,“不對不對,你們可千萬要私下送來,不然與那些臭小子一分,我還能嚐到什麽?”

那二人皆是一笑。

不多時他們用過了晚膳,待得仆役們一一收去碗筷殘羹後,謝明微亦是起身告辭,仍回房中讀書習字。而謝長纓簡短囑咐過一番後,便也徑自提了一旁的風燈,轉身看向了謝徵:“堂兄今日是在府中留宿,還是早些回營?”

“眼下各處無事,倒也不至於如此情急。”謝徵跟上她的腳步,調侃似的笑道,“長纓這是難得發了善心,要送我回房麽?”

謝長纓全然不示弱,步入廊道後,便笑吟吟地反擊起來:“堂兄何時也學會了這等調笑之語?莫不是……與秦鑒明廝混得太久了?”

“我們原本隻是‘君子之交’,經你這般描述,怎麽聽來越發奇怪了?”謝徵無奈地瞥了她一眼,自知在這等口舌之爭上斷然討不得便宜,便轉而道,“不過說到底,近日還是有勞長纓打理府中雜事了——想不到你能處理得如此井井有條。”

謝長纓頗為快意地挑了挑眉:“堂兄可莫要看低了我。”

“知道知道……”

謝徵略微拖長了尾音,側過臉來微微抬眸,遙望著廊外的夜幕天穹中一片連氛累靄,其間亂雪飛霰、淅瀝紛糅,連翩飛灑之間,北地的山野間似已千岩俱白、萬頃同縞。

他正欲再談笑著說些什麽時,卻驟然見得北麵的夜空之上,有軍中常用的傳信煙花驟然綻放,照亮殷紅翻卷的濃雲。

謝長纓立時斂去了笑意,循聲蹙眉望去:“那是……”

“有敵來犯,信號來自城北郊野的營中。”謝徵神色一凝言語之間已縱身越出廊道,就近向著府邸偏門急急而去,“長纓,勞你顧好此處,我去營中與城牆上一觀。”

廣武城北的營壘緊鄰城牆而設,本是做夜巡歇腳訓練之用,其中約摸隻是駐紮了不足萬人。

“我自會安排府中人仔細巡夜。”謝長纓頷首,抬手按著腰間的佩劍,轉身便欲向後院廂房而去,“若當真事變,請堂兄再傳煙花。”

“好。”謝徵的腳步隻是頓了一瞬,隨即已迎著撲麵而來的亂雪,於一庭瓊玉中踏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印子,轉身步出了匆匆開啟的側門。

謝長纓尚未步入後院,已迎麵見得謝明微提劍疾步而出,雪中搖曳明滅的燈火朦朧地映照出他尚顯清秀稚氣的沉凝麵容。

他望見謝長纓趕來,神色好似略微放鬆了些許,隻駐了足輕輕抬著眼眸,似是在等候吩咐。

“明微,”謝長纓旋即也上前一步,輕聲道,“不必擔憂,堂兄已動身去軍中,廣武守軍與定北軍也絕非了無準備。”

謝明微隻是抬手比劃了一番,神色未見更多放鬆。

“原來你已向他們安排過巡夜的變動了?”謝長纓心下忖度過一番,大致明白了他所要表達之事,不覺微訝,隨即又應聲道,“也是,你的文墨習得不差——既如此,怎麽不回房歇息?”

她斂去了方才的凝重神色,隻做漫不經心地笑吟吟看過了謝明微的手勢,複又頷首道:“我這裏自然無礙,堂兄那邊麽……不妨回屋靜待,我與堂兄方才約好了,若軍中斥候當真探得有外敵來犯,便在軍營中再次放出煙花示警。”

謝明微似是低著頭猶豫了許久,終是極輕地點了點頭,向她笑了笑,轉身便要舉步返回臥房。

也恰是在此時,城中坊間正有一線明光猝然升起,卻隻是消弭於雪夜,並未綻放。

“果然如此啊……”

謝長纓垂眸沉沉一歎,側目見得謝明微亦是仰首遠眺著那一線亮色消失的方向,似有憂色。她便也略一抬手,寬慰似的握了握對方的手腕,牽著他向後院臥房走去:“不必太過擔憂,城中糧草充盈,守軍亦是三萬有餘,你我也隻需做好分內之事。”

謝明微輕輕頷首。

寂靜的夜空之上依舊亂雪當空。

這是大寧永定元年的臘月二十四,當少帝遠眺過空寂蕭條的宮闕樓閣,提筆寫下新年號“崇熙”之時,高車人的馬蹄也已踏上了雁門郡土地,又在向晚的大雪之中紛遝南下。

那一瞬無人知曉,邊庭蜉蝣與洛都權貴的命運,將會在新一場曠日持久的動亂之中,悄然偏向何方。

——

永定元年十二月末,詔加雍州牧秦江城鎮西將軍、都督隴右諸軍事。光祿大夫複告之以司、並二州饑匱。秦江城遂遣參軍獻馬五百匹,毯布三萬匹。

十二月二十四,薑和使左右大將白崧、元海引五萬兵過新平,猝攻馬邑。時馬邑屯眾萬餘,高車部擊之,盡俘其眾,乘夜進逼廣武。

——《十二國春秋·前寧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