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夜色正濃,寒風濃雲之間唯見雪霰當空揮灑徘徊,俄而委積於山原之上,重璧連璐似的綴連成滿眼瑩瑩的白,又被朔風中鉗馬銜枚而來的一行騎兵悄然揚蹄踏破。

荒野上呼嘯嘶鳴的朔風裹挾著寒涼的冰雪與胡人將士們鷹隼般的目光,直向南方撲掠而去。為首的高車部右大將元海是一名麵相頗顯風霜的中年人,他借著殷紅暗沉的天光與瑩瑩素白的雪色,忽而緩緩勒馬遠眺。

在他目之所及處,山陵的曲線如凝滯的浪湧海潮綿亙交錯,而其間平緩處又被一線素絹雪緞似的長河生生劃開。

長河南岸,靜默黝黑的城池與營壘緘默佇立,女牆之上有微弱如星子的燈光飄搖明滅,似琉璃沉於碧海。

元海抬手以胡語輕聲一喝,便有數名高車斥候應聲策馬上前,俯首候命。

“探一探滹沱水情況如何。”

“是。”

斥候們應聲向前方封凍的河流縱馬而去,而元海仍舊是遙望著廣武城池的方向,若有所思。

沿丘陵而下行不過多時,駿馬的前蹄便已踏在了河水冰麵的邊緣。幾名斥候隨即翻身下馬,又向前行過數步後,抹開積雪俯身側耳敲了敲冰麵。

一旁的戰馬於河麵的冰雪之上輕輕踢踏著,無聲而隨性地踱著步子。

斥候們忽而敏銳地直起身來。

一線亮色自城池外的營壘間升起,當空綻開一瞬的火花。

元海亦是捕捉到了這猝然閃逝的異動,他蹙了蹙眉頭,旋即又以胡語發令一喝,向滹沱水策馬前行。

“元將軍,”行至河水近前時,斥候們已急急歸返,為首者草草一行禮,便低聲道,“滹沱水冰層厚實,當是無礙,但廣武守軍……”

“無事,”元海微一頷首,忽地揚聲命令道,“乘著寧朝守軍尚未集結,全力進攻挫其銳氣。”

胡人騎兵們齊齊高聲一喝,隨右大將揚鞭策馬,直取城外營壘。

廣武城的上空卻又是亮色一閃。

領首的元海卻再不為此而徒然逗留,城中既已發覺他們的行蹤,便無需在做刻意的掩飾。他隻是複又策動韁繩,引著隨行騎兵加快了奔襲的速度。

柔軟瑩白的新雪一瞬被馬掌碾作灰暗的塵泥,戰馬踏過河道堅實的冰麵,一時間蹄聲沉鬱錯綜,有如天傾急雨、雲生雷鳴,震得那漫天翻卷如浪的濃雲也似要當空墜下。

那一道滹沱水不多時便被他們甩在了身後,素白冰封的長河之上唯餘無數紛亂的馬蹄印,恍若雪色脖頸之上黯淡卻也致命的勒痕。

及至一行胡騎抵達城北營壘前,元海翹首而望,正見那營壘之中徒有篝火黯淡,卻不見半分巡行的人影。

而緊鄰營壘的甕城城牆之上亦是唯有零星的粗布燈籠懸於木架間,隨著一陣緊似一陣的朔風瑟瑟飄轉,卻照不透城堞垛口後黑黢黢靜悄悄的夜色。

元海猛地一勒馬,神色微驚,以胡語揚聲喝道:“舉盾,戒備。”

這一行萬餘胡人騎兵俱是訓練有素,此刻聽得元海倏忽發令,前鋒士兵立時便齊齊地揚手擁盾,向著廣武北城牆的方向緩緩推進。

待他們行進城牆八百步以內時,城牆上下的寂靜便被一陣緊迫起伏的尖嘯聲猝然打破。

隱於雉堞之後的守城士兵們卷動連弩車之上的轆轤,於暗中調轉方向,在他們踏入射程的一瞬將長達五尺至十尺不等的數十餘支弩箭盡數射出。

塗抹過磷粉的弩箭當空曳出一道道白煙,刹那間將周遭紛舞的雪片劃作齏粉四散迸碎,於夜色之中咆哮低吟著先後直取高車中軍。

一支弩箭當先長嘯著穿透了精鐵盾牌,又直直刺穿持盾騎兵的軀體,殘餘的力道竟將他掀下了馬摔落在地。

箭上白煙俄而“哧”地輕響,箭鏃上的磷粉驟然觸到士兵的肌膚,便繚繞出一縷縷幻夢似的氛靄,而後於溫熱的軀體中燃起畢剝的火焰,於中箭者痛苦的哀嚎聲中肆意蔓延吞噬。

胡人騎兵們驚呼著持盾連結抵擋,精鐵鍛造的盾牌勉強擋下了大型弩箭的衝擊,卻仍有十餘支弩箭或是穿透盾牌或是越過防線,直刺入騎兵或是戰馬的甲胄。

陣中火光時起。

四下的騎兵不得不因此或是散開避讓或是動手滅火,一時間高車騎兵陣列中難免現出了些許混亂,而廣武城牆之上,新一輪的箭雨輕巧迅捷,旋即已至眼前。

一輪攻勢過後,胡人騎兵的陣型已不再牢固嚴密。元海正縱馬陣前來回呼喝穩定軍心,而甕城的城門在此刻猝然開啟,全副武裝的定北軍騎兵在謝徵的指揮下橫刀策馬疾馳而出。

與此同時,高車軍側方那假做無人的營壘間亦有數千守軍應和似的縱馬而來,乘著胡人未及兩麵應戰時,踏入戰陣來回衝殺,生生地在高車側翼撕開了一道口子。

雙方短兵相接的一瞬,馬蹄聲似沉雷動地滾滾而來,士兵的喊殺呼喝亦是轟然貫耳,冷冽的寒光於刀兵相擊時迸發閃逝恰如急電。

而四下裏未盡的磷粉餘火帶起點點微光明滅的灰燼,於朔風之中紛紛然升騰飄轉,正輕盈如紗地落於一弧行將斬落的環首刀鋒刃之上。

霎時間,噴薄迸裂的血色直衝夜空,有如涓流入海一般直欲融入殷紅無邊的天波層雲,而後複又紛落如雨,濺上那獵獵鼓動、蔽奪天光的旌旗。

今夜高車先鋒輕騎夜襲未遂,反是措手不及地遭了廣武守軍的兩麵暗算夾擊,雖有兵力戰馬之上的優勢,卻到底被廣武守軍亂了陣腳首尾難顧,一直拚殺至天明時分,也未能占得太多先機。

因此,元海也唯有指揮著士兵且戰且退,於曙色將現之時退回滹沱水北岸二十裏處紮營駐守,似是開始靜靜等待後方大軍的支援。

而謝徵在這一夜搏殺之間,已是大略算得對方此行的先頭兵力約摸兩三萬有餘。他思及今夜隨自己出城設伏反擊的兵力一共不過隻有萬人,此刻便自然不敢孤軍深入疾追窮寇,亦是在作勢追擊數裏後便引兵折返入城堅守,隻留下一支小隊清理滹沱水以南的戰場荒原。

於是在第二日四野天光次第明亮時,廣武北原之上已是一片蕭蕭肅肅的紅與白。原本應當盡覆新雪的荒原中屍體枕藉、足印淩亂,坑窪之間盈著封凍的汙泥與血水,如徹夜未眠的將士們那一雙雙充血無神的眼。

沉沉雲靄之下,清理著戰場的士兵小隊四散著清點過遍地橫屍,又於斜刺的弩箭刀戟之間尋覓著尚可一用之物。

彼時朔風蒼勁,呼嘯著橫行於空闊寂寥的戰場,卷起冰碴雪沫覆過狼牙般的斷鏃殘刃,又撥動弩箭尾端染血的白翎輕顫如翼。

一名士兵俯身自雪中拾起一支尚算完好的羽箭,他抬手正欲抹去箭竿之上的血跡時,正有一片瑩白的雪花飄然落於其上,瞬間便洇染上了刺目的紅。

他不覺微微仰首,卻見穹宇依舊是沉冷如鐵,凝滯灰敗的雲翳了無霽色,但綿延整夜的大雪卻已是停了。

天地間在這一瞬寂靜如亙古,隻聞見荒原的盡頭有凜冽的風聲悠遠而來,卷動城頭的旌旗微微鼓**。

那名士兵回過頭略一抬眼,遙遙見得那層雲掩映的黝黑城牆之上,全副甲胄的青年將領似也憑靠著垛口,懷抱佩刀默然遠眺著滹沱水北岸的寂寂雪原,而他盔上的翎羽正臨風揚起,豔紅欲滴。

謝徵便是這樣倚著城堞漫無目的地極目遠望了許久,直至瞥見那一行清理戰場的士兵也次第回了城,他方才輕歎一聲收起佩刀,轉身看向了登城馬道的方向。

不多時,那一行士兵之中領首的伍長便已急急登上了城牆,四望一番後便趨步向謝徵所在之處走來:“見過謝將軍。”

謝徵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拘禮:“情況如何?”

伍長答道:“幸得謝將軍妙算,昨夜一戰裏,我方斬首約七千有餘。戰場上尚可使用的物資也已整理清點完畢,如今剛剛運回城中。”

“好,你們且回城戒嚴便是,雁門郡北方諸縣的情況,本將已另著人探查。”謝徵微微頷首,“另外,知會驛使們快馬加鞭分道去向平城與原平縣示警。若有機會,還可自原平南下,快馬知會新興郡北部諸縣,再請他們報與晉陽郡的並州牧。”

“是。”伍長拱手應下,“既如此,末將這便去城中告知他們。”

“去吧。”

謝徵見伍長在又一次行過禮後便匆匆離開,亦是抬手撫過一旁的雉堞,一麵垂眸沉思著,一麵不緊不慢地向著城內走去。

城頭青磚上覆著的薄雪在沙沙的腳步聲中被印上了一長串靴印,自遠處而望,便好似直欲接上陰沉的天幕。

——

永定元年末,元海、白崧共克馬邑,大單於薑和複以元海為前鋒都督,夤夜南下進逼廣武。然謝徵反以萬騎擊之不備,至天明,高車前鋒不敵,暫退於滹沱北岸。時高車左大將白崧自馬邑東行破汪陶、繁畤,凡斬獲六千級,故未及馳援也。

——《十二國春秋·前寧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