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一刹那,蘇敬則旋即已從那片猝然來去的暈眩之中緩過神來。他心下頓覺一陣莫名的不安,隻是以一旁的帕子草草拭去那一點墨漬,而後便重又挽袖落筆,行雲流水地揮毫書寫起來:
“下官每覽史傳,見憂國忘家,捐生報德者,未嚐不撫卷歎息,以為今古共情也。然並州獫狁薦食,危亡日至,夫州郡生民之樂業,果將安在哉?”
他的筆觸略微頓了頓,複又另起一列,簡短闡述著自己對眼下局勢的猜測:
“薑氏據有敕勒之地,已曆累世,地險而諸胡附,雖武帝在時,猶不可圖之也。今歲前有武鄉縣羯胡,禍亂雲中,竊盜官糧,傾覆重器,北歸盛樂;複有高車質子昀,紿言思歸,實謀南顧,分兵廣武,以斷雁書。故雁門一郡,猶鼎魚幕燕,乃孤壘危亭也。”
蘇敬則行文至此,正斟酌著如何進言相勸之時,已然聽得門外的小吏難免驚疑地開了口:“孟郡守?您……您怎麽也來了?”
“蘇郡丞在此處?”
“……正是。”
他不覺蹙眉,而後擱下狼毫起身抬眼看向了門外,見得孟琅書正推開門扉舉步而來,便拱手作揖道:“玄章,今日除夕,為何來此?”
孟琅書擺手示意他不必拘於冗長之禮,而後答道:“方才在酒肆中見你匆匆而去,我與鑒明料得多半是風氏商會的人帶來了不妙的消息,故而我回官署尋你,他去整頓軍備。”
“原是如此。”蘇敬則微微頷首,也不多做客套,直言道,“風氏之人發覺薑昀的五萬騎兵並未如數返回王庭,約有三萬親信部眾隨之暗中滯留北疆。雁門郡久無音書,想必正是他自廣武以南暗中截殺信使。此種詳情我已委托風氏商會擬作文書,想必不多時便能送來。”
“什麽……”孟琅書驟然聽得此語,自然免不了一時驚訝,隻是冷靜思索片刻後,心下便亦是了然,“不過如此一來,近來各處的異象倒是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崇之打算將此事呈表於州牧?”
“新興郡兵力僅可自保,如今又有上黨羯人虎視眈眈,唯有請晉陽調兵遣將方為上策。”
“我明白,隻是如今領並州牧一職的是皇室的疏族遠親東瀛公,此人素好穩妥無為……”孟琅書聽得他如此作答,反倒是輕輕一歎,低聲道,“未必堪作大用。”
“但也並無更好的選擇,唯有如此一試。”蘇敬則了然地搖了搖頭,“又或者也可嚐試致信於冀州常山、中山兩郡的定北軍支營。此二地與雁門相去不遠,且昔日謝景行將軍所掌舊部也有不少在平陵軍解散後被調任至此。”
“送往冀州的公文不妨交由我撰寫。”孟琅書亦是讚同,而後又大致瞥過了案桌之上墨跡未幹的半篇文書,微笑道,“隻是不知此篇文書,崇之打算如何措辭作結?”
“無非是請求州牧切莫作壁上觀,再吹噓一番出兵必勝的空話。畢竟並州之地的兵力派遣,也由不得我一介文官指摘。”
蘇敬則這樣調侃著,已然重新入座提筆,思量既定後方才以鐵畫銀鉤的蒼勁走筆,洋洋灑灑地續寫道:
“此誠天道禍**之時、旦夕阽危之域。惟賴州牧明達,諸郡悉力。從以製逆,上而禦下,指開賞黜之言,微示生死之路,則方域軍民,皆相禦敵。既兵威遠臨,寇不自保。雖窮鳥必啄,固等命於梁鶉;困獸斯驚,終並懸於廚鹿。願公慎而思之,速見聽處。”
“崇之文采見長,”孟琅書立於一旁默然讀罷文書所言,便免不了依著昔日流觴曲水詩文唱和的習性,笑著評述道,“其中論述局勢的文辭雖說略顯青澀了些,卻也算得上曉暢明晰。”
“玄章還真是心性未改——如此,便多謝抬愛了。”蘇敬則也不覺會心一笑,繼而又取過墨跡幹透的文書,說道,“如今我還需盡快趕往驛站,囑咐他們加急送出書信,不知玄章可有需要捎帶之信物?”
“此為正事,崇之早去早回。”孟琅書頷首,“若是東瀛公打定主意不願馳援,隻怕誰的信物也不管用……叮囑他們時刻著人留守官驛,不論哪一處有了音訊,隻管及時報送郡府。”
“是。”蘇敬則應聲行禮,而後舉步便向著書房門外走去。
孟琅書正出神端詳著案桌之上的筆墨,暗自盤算如何向冀州二郡的定北軍致信,不料蘇敬則行至門畔時,卻是略微駐了駐足,垂著眼眸低聲發問:“玄章,依你所見,廣武的局勢……會如何?”
“廣武?為何又擔心起了此處?”孟琅書怔了怔,一時不知他意在何處,隻是循聲看了過來,仍是如實作答,“謝將軍德才俱佳,而守軍無論人數抑或是訓練水準均是遠勝於雲中。倘若連此處也是局勢凶險,那麽不必說新興郡,便是晉陽郡、乃至於並州全境,都未必有多少勝算更大的關隘了。”
蘇敬則此刻正靜佇於門畔,聽得此言不覺微微側目徑自笑了笑。他身前是庭中夜雪浩**,身後是屋內燭火暝暝,朔風卷起雪片自庭外撲上他的衣襟,將他眸中的一應華光變幻也映照得朦朧難辨:“或許是我杞人憂天,隻是如今……”
他微笑著搖了搖頭,便取過竹傘撐開,舉步踏入了簷外的風雪之中:“金風未動,蟬先覺……”
——
廊外已是一庭瑤階瓊樹,當空有亂雲急雪舞如回風,於殷紅的夜幕之下浩浩然不見際涯。
謝長纓抱臂倚於廊下,此前因城外戰事驚起的一眾家臣門客已然被她安撫著各自散去,或是休憩或是巡行,反倒是她自己顧慮重重,隻恐城中再生出什麽變亂,索性便打起精神,有意在臥房外守至天明。
自此北望,恰是可以遙遙見得城樓之外火光燎燎、天幕垂紅,綿延不絕的喊殺聲被寒風席卷著灌入耳中,清晰可聞。她正在出神之際,卻是驟然聽得身側有輕盈的腳步聲由遠漸近。
“明微?”謝長纓循聲側首,望見謝明微攜著數頁字跡細密的黃麻紙疾步而來,也不覺神色微凝,站直了身,“難怪先前不曾見你,是別處有了異樣?”
謝明微頷首,上前便將那墨跡尚未全然幹透的紙張一並遞與她,而後抬手指了指廣武南城門的方向,清亮的眸子裏頗有幾分憂色。
“南麵亦有敵來犯?”謝長纓匆匆瞥過紙張上的起首之言,神情微變,一刻未感停歇地看了下去,低聲喃喃,“裝束與北麵的高車騎兵無異……怪了,若是他們潛行迂回,廣武守軍絕不當了無察覺——又或者,他們原本便是自南麵而來?”
謝明微原本正仔細端詳著她的神色,此刻聽得謝長纓如此推斷,亦是難掩驚異之色,在眸光數度流轉明滅過後,也終是明白了這一番看似離奇的猜測是因何而起,沉緩地點了點頭。
而此刻謝長纓已然迅速地看過了餘下關於敵軍大致數目、守軍應對之法及城南物資儲備等諸般事務的簡明論述,不覺讚許道:“你倒是將這些冗事整理得一目了然——好在城南的防衛並無破綻,想來那些高車蠻子雖是勢眾,今夜也還是不得不铩羽而歸了。”
謝明微的眉宇卻是並未就此舒展開來,反倒是若有所思地四下環顧了一番。
“我所說的也不過隻是‘今夜’,此後如何尚難定論。這府中的防衛也自是該有所變動。”謝長纓了然,複又笑道,“今夜之後,想必整座廣武城內的巡行防衛都會有不小的變化。屆時若是郡府的屬官造訪府中,我多半還需借你的名號一用。”
謝明微自也是略顯促狹地笑著聳了聳肩,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
“且去休息吧,城外的戰事,你我操心也無用。”謝長纓將手中的黃麻紙卷了卷,漫無目的地玩弄著,“以防萬一,今日我來守夜,若待到明日入夜時城外戰事仍未結束,便需勞你代我守著了。”
思忖片刻後,謝明微頷首應下,依言循著廊道徑自回臥房休息了。
而謝長纓在他離開後,重又於一片渺遠的喊殺聲中舉目遠眺著天際的明光。良久,她方才極輕地歎了一聲,罕見地流露出了些許疲倦之色,抬手按了按額頭。
庭中風聲呼嘯,攜著細碎的雪霰冰粒撲麵而來,令她的神思猝不及防地一陣激靈。
今年北疆的冬天還真是冷啊……
這樣想著,謝長纓不由得緊了緊外袍。她四顧一番庭院中凝神巡行的家丁,為便於觀察各方動向,索性也不緊不慢地舉步,向著府邸的正堂走去。
於廣武而言,崇熙元年的正月便是在這一場徹夜的戰事之中悄然到來。及至清晨時分,城南城北與高車騎兵的交戰方才暫且停歇,雙方就此進入了曠日持久的對峙之中。
彼時天色依舊昏暝黯淡,連天飛雪蒼蒼茫茫地覆蓋了郊野之上夤夜作戰的痕跡。
這也是前寧末年最為浩大的一場雪,好似正昭示著九州萬方——寒冬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