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雁門郡府的屬官叩響謝府的大門之時,這一個流滴垂冰的正月已然走到了中旬。

此刻朦朧的日色正顫巍巍地懸於西方的天際,天穹之上亂雲飛卷,而天幕之下的城池卻是一片暮氣沉沉,了無煙火生氣。

“不知幾位登臨寒舍,是有何要事?”謝長纓在家丁引領之下負手步入正堂時,已是一副風儀秀整、清逸飛揚的世家公子裝束。她瞥見座上以都尉顏清懷為首的一應來客後,自是斂容長揖,模仿出男子的音色守禮地微笑著,“謝某來遲,還請恕招待不周之過。”

“謝小公子本是閑散人,倒是我等冒昧登門,多有叨擾。”為首的顏清懷亦是忙不迭地回禮寒暄,待得謝長纓入座後,方才又道,“實不相瞞,本將今日領人前來府上,是聽從了謝府君之言。”

“此言何解?”

“今日高車叛軍又有了動作。據斥候回報,其中一支正遷往西郊紮營,或有合圍之意。”顏清懷沉吟片刻,解釋道,“今日午後府君已著人潛入西郊探查,他自己仍舊坐鎮城北,本將不多時也即將往城西防備,唯有南麵的守將資曆稍淺。府君斟酌過後,隻說或可尋府中小輩暫且從旁協助,故而本將才順道冒昧來此一試。”

“原來如此。此事攸關全城存亡,謝某豈敢推脫?”謝長纓聽罷,不覺暗暗蹙眉,而後起身拱手道,“顏都尉若是信得過謝某,派一人領我前往城南門樓便是。”

“正有此意,且謝小公子若是需要家丁門客同行,也是無妨。”

“那便多謝顏都尉通融了。”謝長纓再次拱手長揖,“家丁門客自是不必,隻是還需容我向他們交代一番府中事宜。”

“自然可以,謝小公子請便。”顏清懷亦是並不多言,見她應允,也不多言其他,便起身頷首道,“本將留一名百夫長在此等候,謝小公子準備妥當後,自可隨他前往城南門樓。”

謝長纓又是寒暄數句,待到送了顏清懷離府後,方才斂去了那般略有些不自在的禮節性笑容,急急轉身,召集數名管家向中庭書齋而去。

她心下也不由得暗自喟歎——這位顏都尉還真是不苟言笑、來去匆匆,連帶著自己方才待客之時也不禁嚴肅了許多。

待得謝長纓簡短地安排過府中一應事宜,遣散各路仆從重又返回正堂時,恰有最後一線薄如蟬翼的夕照微光透窗而入,灑下影影綽綽的光影斑駁。

“請帶路吧。”謝長纓向著留於堂中的百夫長微微頷首,率先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而後與他一同舉步向門外走去,“倘若可以,閣下能否詳細說一說南麵情況如何?近日又是否有過別處郡縣的消息?”

“南麵的情況隻怕末將三言兩語也難以說明,謝小公子若是有心,屆時不妨於門樓之上一觀。至於別處的消息……有一些,途中再與閣下細說吧。”那名百夫長頷首,與謝長纓一同行至正門外,當先跨上了馬,複又問道,“不知謝小公子可擅長馭馬?”

言語之間,謝長纓亦是翻身上馬,應道:“尚算熟練。”

“如此便好,還請謝小公子跟緊了。”

那百夫長說罷便揚鞭策馬向南而去,謝長纓知是他有意試探自己,亦是縱馬緊隨其後。

彼時長街寂寂,唯見馬蹄煙塵飛揚四散。

“前幾日有斥候乘夜繞開了南麵敵軍的巡查,送來了新興、晉陽兩地的消息。”二人一路行至城牆下,百夫長方才於勒馬躍下之時低聲說道,“聽聞上黨武鄉的羯人卷土重來,新興郡的兵力左支右絀。至於晉陽……領州牧一職的東瀛公在月初時便得了新興郡的呈表,因而表示會慎重考慮調兵救援一事。”

“月初?新興郡?”二人順利地通過了城牆下守衛士兵的查驗後,先後疾步走上了登城馬道,謝長纓便是在此刻微露訝異地蹙眉喃喃道,“看來上個月高車叛軍乘夜突襲之時,南麵的敵人也已到了廣武左近——果真是有備而來。”

“……謝小公子此言在理。”百夫長愣了愣,半晌方才明白了謝長纓如此作答的緣由,霍然道,“但若是他們那時便截斷了廣武與南麵諸郡縣的通信,前日裏晉陽的消息究竟是……”

“不好說,畢竟這一句‘慎重考慮’,可未必是什麽好話。”謝長纓不覺冷哼一聲,又略微側目看向了他,“除此之外,我另有一事頗為不解:今日城北與城西的叛軍令堂兄調集大半將領協力設防,當真隻是簡簡單單的遷移營地麽?”

“此事末將所知寥寥,不過可以確定的是……”百夫長領著她行至門樓下,指了指城外風聲蒼茫的郊野,答道,“南郊的敵人約摸二三萬,而今晨北郊叛軍移防之時,我等在城樓上曾遠遠見到過——前前後後,隻怕少說也有七八萬兵馬。”

謝長纓神色一凝。

而門樓之上的裨將已然聞聲而來,微笑見禮道:“謝小公子。”

一旁的百夫長見他前來,立時便行禮退下。

而謝長纓則是從容回禮道:“不必多禮,謝某正想請教,今日城外的敵人究竟有何異動,以至於堂兄竟臨時命我前來?”

“方才最新的消息是,城北與城西的高車叛軍紮下營後,便在城外築土山高台意欲攻城,府君自是必得加緊於城牆上再建行城以為抵禦。而南麵的敵人不知為何,今日一直不見蹤影——本將竊以為,他們多半另有密謀,但城西與城北的情勢畢竟更為緊急。”

“的確。”謝長纓聽罷,沉吟良久,複又一揖,“若是將軍信得過謝某,不妨領我上門樓仔細一觀?”

“自然無妨。”

裨將應聲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二人便先後舉步登上了廣武南城門上的門樓。自門樓之上展眼而望,便可見城外塹溝之中一片寂靜,更遠處的城郊也仍是一派蕭索荒涼,縱然時近二月,北疆的原野中依舊唯有殘雪覆在泥濘之上,而枯黃失色的荒草在夕陽落盡後的黯淡天幕之下無序地瑟瑟顫抖。

“果真是安靜得反常。”謝長纓亦是難掩困惑地扶了扶額頭,心下卻又驀地一動,“難不成……將軍可曾遣人聽甕?”

裨將自然明白謝長纓意下所指,歎道:“自然不曾落下,連帶城內牆下的塹溝也已針對叛軍營地的方位加緊掘出,但同樣都不曾發現穴地而攻的蹤跡。”

“如此一來,眼下隻怕也唯有維持現狀,嚴加巡查了。謝某可絕不相信他們會放過這上好的機會——或許他們的襲擊,不在白日,便在夜間了。”謝長纓末了也隻是無奈一笑,“抱歉,謝某一時也不曾幫上什麽忙。”

“謝小公子過謙,”裨將笑了笑,“如今乃是非常之時,您能夠代表府君來此,已能鼓舞一番士氣了。若是謝小公子不介意,可否在此守到城北與城西的危機解除之時?”

“自是無妨,將軍盡管吩咐便是。”

二人複又簡短地交談了一番防守事宜,便各自散去行事。謝長纓自是不便於坐鎮門樓,索性自請去監督一番城牆下塹溝之中的諸般工事。

塹溝內外也不過隻有尋常的士兵進出,待謝長纓快步巡查過各處的情況後,已是暮色四合。她佇立於塹溝東側的盡頭沉吟片刻,忽而側首看向了一旁的什長:“塹溝隻到此處為止?”

“謝小公子,這是舊例。”

“舊例麽……”謝長纓若有所思地回首看了看塹溝上下的士兵,“可還有餘力向東麵再挖一段?”

“若定要如此,也並非沒有餘力。隻是……”什長疑惑道,“再向東便已與敵軍營地相去甚遠,如今也並無異狀,當真有這樣的必要?”

“所謂的‘並無異狀’,正是眼下最可怕之處。”謝長纓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目光隨即又轉向了高聳的城牆,似是透過沉沉磚石望見了荒野之上逡巡窺伺的敵人,“防患於未然總歸不算是錯。更何況,府君也算是給了謝某臨時發令的職權。”

什長自知辯不過,索性應聲道:“是,末將這便召集他們去辦。”

他雖是對謝長纓的決斷頗有疑竇,行事時卻仍可算盡心盡力。塹溝內外不多時便已點起火把,執鐵鍬的士兵縱然已在連日頻繁的戰事中疲態盡顯,也仍是很快便在其中起起伏伏地加緊勞作起來。

謝長纓垂眸看著逐漸向東延展的塹溝,心下那一份沒來由的憂慮卻依舊不曾紓解。她索性緩緩踱步沉思著,與這一行開鑿塹溝的士兵一同向東。

這揮之不去的異樣預感……究竟來自何處呢?

還不待她思索出結果,那一邊塹溝之中的士兵們已然驚呼起來:“這、這是……!”

謝長纓驀地一驚,當即快步上前循聲看去,冷然問道:“何事大驚小怪?”

“謝小公子,是……來自城外的地道……”

其實不必這些士兵作答,謝長纓也已隱隱地望見了塹溝盡頭那一處被挖開一角的突兀地道。還不待那些士兵再解釋什麽,她已然縱身躍入塹溝內,一麵抬手探查著地道的泥土,一麵低聲吩咐道:“速去門樓傳信,這些泥土還很新鮮,隻怕正是叛軍今日所為。”

“是。”

此刻,縱然是尋常士兵也明白了此中危急,立時已有機靈的士兵應聲爬出了塹溝,急急跑上登城馬道,向門樓而去。

而謝長纓複又循著地道通向城內的大致方向,借著市坊間零星的燈火遠眺起來。

下一刻,她驟然攥緊了袖中的拳。

那是謝府的方向。

“將這地道的出口填埋嚴實,再派些人取來秸稈與木製礱穀風車守在此處,無論城內或城外有敵軍自此潛入,皆在地道中用煙塵阻隔,而後伺機斬殺。”謝長纓緊蹙著眉頭,抬眼看向了尚且立於塹溝外的什長,語速也不自覺地加快了許多,末了又在縱身躍出塹溝時補充道,“我沿著地道的方向去城中一探。”

她話音未落之時,身形便已然遠遠掠出融入暮色,有如滴水瞬息匯入江河。

什長阻攔不及,便也唯有輕歎一聲,依照謝長纓的吩咐,兀自指揮著士兵們填埋起了此處的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