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找到小公子了麽?”

謝徵於書齋之內焦急地踱著步子,乍聽得有心腹下屬叩門而入,便已本能地開了口。

心腹愣了片刻,仍是如實道:“府君……是城西南的消息,四小姐已領人縋城而出,並無意外。”

“如此……”謝徵頓了一瞬,而後斂去了方才憂慮的神色,微微頷首,“你且歸位吧。”

“府君,此外,謝氏部曲之中無端失竊了一副甲胄,可需要追查?”

謝徵心下一動:“……是何時失竊的?”

“約摸就是在今日傍晚巡行者換班之時。”

“糟了,難道是他……”謝徵神色一變,片刻後卻又是平靜下來,仍向那名心腹道,“不必了,我知道是誰……小公子的蹤跡,也不必刻意去尋了。”

心腹了然,也不多問,隻依例斂目行禮,退了出去:“是,屬下告退。”

門扉在一聲極輕的“吱呀”中重又被掩上,而謝徵亦是在此時不自覺地退了數步,頹然跌坐於檀木坐床之上。

“明微……你為何也……”

他長歎一聲,輕顫的眸光與滿室的書卷相對無言,隻是仍舊敏銳地察覺到了案桌公文之下似乎正壓著一張不屬於此處的黃麻紙。

謝徵抬手抽出了那張紙。

紙上新鮮的字跡明晰清秀,極為熟稔,正是出自謝明微之手——

“棠棣之華,鄂不韡韡,此誠世間手足至情也。今孤城危殆,弟感懷兄之舊恩,覺萬死難辭,當隨長姊同往。”

“你們啊……”

千言萬語,終不過仍歸於歎息。

他自謝氏蒙冤後奮而頑抗至今,不過隻為護住本當屬於自己的人與事——失而複得的謝長纓是其一,萍水相逢的謝明微亦是其一。可到頭來,如今究竟又是誰在勉力護住誰呢?

而門外心腹急切的話語聲在此刻猝然打斷了謝徵的思緒:

“敵軍內應有了動作,就在東麵城牆之上,府君有何決斷?”

謝徵的眸光倏忽一凝,已了無方才的彷徨。他霍然起身大步上前,揚聲道:“依照計劃行事。”

——

郊野之上靜如亙古,展眼望去,唯有西麵遠處敵營的炬火燎光通明地輝映著一天星子。

謝長纓領一行甲兵遠避西方人跡銜枚疾行,不多時便已繞至南郊。她翹首眺望著遠處行跡撲朔的炬火,抬起右臂做出手勢,示意眾人駐足警惕。

這一行甲兵俱是知曉此番奇襲不可有半分差池,因而在見得謝長纓發令後,縱使心有疑惑,也並無一人出聲。

而細細觀之,他們亦是見得遠方高車大營之中,有火把密密匝匝地聚於一處,良久,方才向東麵攢聚而去。

謝長纓心下微異,知是高車人在城中埋下的內應多半已按捺不住,乘著“郡守自城東夜奔”時有了動作,這才引得南麵的薑昀乘夜出擊。

如此看來,那些內應未免也太沉不住氣。還是說……他們另有把握?

謝長纓未及深思,已見得遠處的高車軍主力離營,而營中炬火漸疏。她凝眸觀察許久,自留守士兵的巡行路徑間隱約推測出了糧草所在,複又暗自籌謀了一番,便揚手發令示意甲兵隨之取道小徑,撥開草石銜枚遠去,隱入常綠的林木之中。

留於高車營中的是薑昀部下一名萬騎長的部屬,領命值夜的裨小王、百長、什長等諸將官也仍如往常一般依例巡邏著,彼時四野寂然,營中炬火躍動著綴連成片,亦照不徹濃稠幽深的墨藍夜色與樹影娑娑。

一片靜穆之中,唯有巡行士兵們腳步整肅,其間又夾雜著炬火輕微的畢剝聲響。

而今夜為首巡行的裨小王卻是驟然聞見了濃烈刺鼻的焦糊氣味。他猛地想起,依照巡行路線,此刻他們正位於距營中糧倉最遠之處。

他立時回身望向了糧倉的方位,驚道:“起火了!”

糧倉處的火焰已然升騰起來,循著營帳肆意地蔓延舔舐,與滾滾煙塵混作一處,張牙舞爪地衝上天穹。

——

幾道殷紅的血色噴薄而起,直欲融入這沉沉夜空,而後淋淋漓漓地如花雨般濺落一地。背叛者無頭的軀體頹然倒地,屍身猶自溫熱。

“裏通外敵者,萬死不赦。”謝徵略微抬手,輕輕拭去了濺上麵頰的溫熱血液,環顧著四下形容整肅的廣武守軍,冷聲道,“今夜縋城南行者實為本將同族至親,方才本將得了消息,他們已燒毀高車南營糧草,向南求援於新興、晉陽,諸位若有疑慮自不妨向南眺望,看一看高車右穀蠡王的後路如今是何光景。”

他言及此處抬手遙遙一指,諸將士南望敵營,果真見得夜色中隱有火光衝天,一時皆是或驚或喜,不一而足。

謝徵見他們神色如此,心中說辭思慮已定,便又高聲道:“晉陽、新興二地與我雁門互為唇齒屏障,此前乃賊寇作亂致使書信不達,而今求援者已去,東瀛公便隻為仕途性命著想,也斷無坐視之理。我等已與高車索虜血戰數月,以孤弱之軍殺敵數萬,如今縱然出降,又豈能免於屠戮之災?願求生者,隨本將登城禦敵!”

廣武守軍中大多皆為經年戍守北地的血性士兵,更不乏曾與謝氏平陵軍有過些許交集的舊人,與諸方戎狄本已是死敵,此刻聽得謝徵一番慷慨陳詞,更是神色激昂,紛紛振臂揚戈,應和似的呼喝起來:

“自當禦敵!”

“索虜非我族類,豈可屈從?”

“府君放心,我等勢必死戰!”

……

謝徵聽得他們皆是無畏,便朗笑起來:“如此,登城備戰!”

而當僅餘二萬的廣武守軍於四方城頭明光執戟、肅然待戰時,三麵紮營的高車騎兵也已不顧此前的連日酣戰,再一次傾巢動地而來。

——

身後的城池之下鐵騎動地、喊殺震天,沉黑如鐵的天幕猶如銅甕兜頭扣於北地的莽莽荒原之上,而沙場之上的飛石野火、嘶吼拚殺便皆在甕中碰撞激**,融為山崩雷鳴般的聲響。

謝長纓全無回望城闕的時機,在點燃營中的糧草堆後,她複又與一幹甲兵簡單設下了隱秘的絆馬索與鐵蒺藜。這一行人全無戀戰之意,乘著守軍困於火勢與障礙,已然條不紊地取道偏僻處退出了敵營,直奔西南麵山林而去。

然而一行人未及行至遠處,已見冷月疏星之下的東方有寒光粼粼如浪卷潮湧,竟是近萬高車鐵騎在一名大當戶的指揮之下縱馬急追,將至近前。

謝長纓心念一動,已然向山林所在方位縱身輕掠,低聲呼喝道:“追兵已至,隱蔽行跡,速入山林。”

她料得此去凶多吉少,便覺得何必臨到死時尚借著他人的名號行事?縱使當真一去不還,也總該在這世間留得一筆,教他們知曉,謝家女兒,亦非易與之輩。

這樣想著,謝長纓這一次便並未蓄意改換聲線,沙啞沉鬱的女聲如金石低吟,令不少甲兵怔愣了一瞬,方才急急跨步緊隨往山林間奔走而去。謝長纓將將於林中落足時,已聞見林外馬蹄聲錯綜漸近,複又有箭矢戈矛挾著勁風的嗖嗖聲破空而響,立時便有動作稍慢的甲士痛呼倒地。她唯有將手指置於唇畔吹響一聲極清越的呼哨,領著緊隨而來的一幹甲士閃身避入了林木深處,循著山丘一路上行。

北地入春後的山林雖算不得繁盛如蔭,卻也到底足以遮蔽蹤跡。而此處丘陵本屬雲中山餘脈,如高車軍這般的騎兵陣列亦是無從結陣突入。

行至半山腰時,騎兵的人馬喧囂之聲已漸行遠去。謝長纓終是駐足於山林間稍顯空闊的一處,默然駐足等待著甲士們集結。此地四麵環繞常青樹木,舉目時正可見枝丫間冷月孤照,長天夜色蒼茫,中有遷徙的點點雁陣急掠而去。淡涼的月色與寒風一點點地吹散了她緊繃得幾近痛楚的神思,謝長纓於瞬間的茫然過後,腦中漸是一片清明。

而在方才猝然的變亂中眼疾手快生還的八十餘名甲士們已然集結完畢,他們自知此次夜襲已可算是得手,麵對眼前這位“府君”的能力雖是並無太多疑慮,卻也仍舊難免有些無措與訝異。甲士們很是默契地緘口許久,末了終是有一人試探似的開了口:“敢問,您究竟是……”

“我是謝長纓,府君之堂妹,故鎮北將軍謝景行之女。”謝長纓深吸一口氣,開口時的語調已是朗然,“敵軍南營糧倉已毀去大半,依照府君的吩咐,該當翻越此山,沿滹沱水南行向新興、晉陽二郡求援。然我等不足百人,由此向南亦再無山陵河穀作為關隘,一旦索虜緊追而至,必無生還可能——故而,此時過後,願求生者自此南行,不畏死者,可隨我回身絆住敵軍先鋒。”

“可……僅是方才追擊之敵已有萬人,我等縱然盡數固守於此,又如何能阻攔呢?”幾名膽大的甲士低聲交頭接耳的一番,末了,其中一人如此試探著發問。

“此處山形地勢於騎兵不利,更何況他們今夜糧倉遇襲損失不少,眼下隻怕會以速戰攻克廣武、占據糧草補給為上,未必便會當真以萬餘人手在此徒勞搜查。更何況,以諸位的行軍腳程,其實隻需在此拖住一日便足夠,屆時我會率領此處眾人設法南撤,與諸位會合。”謝長纓並未刻意壓下聲線,這番不帶半分笑意的話語聽來卻仍舊是擲地有聲凜冽如冰,“我並不強求諸位留下禦敵,正相反,此行必得有半數以上之人向南部各郡縣傳信。至於傳信過後,諸位是去是留,當可自便。”

夜空之上微雲漸起,殘月透雲下照,朦朧落於謝長纓的雙眸之中,有如寒冬時的星辰隱於霧靄之間,又暝朦地與霜縞白雪相映。

甲士們默然了片刻,似在各自忖度著去留之理。其間卻偏有一人好似全然不曾權衡得失利弊,徑直繞開了前方佇立的數人,一步步行至謝長纓近前,輕輕地抬起臉來,澄如江水飛練的眼眸一瞬與她坦然對視。

謝長纓的瞳孔驟然一縮,卻是將已在口邊的低呼生生咽了回去,隻是極輕微地蹙了蹙眉頭。

而謝明微如往常一般誠摯地向著她無聲揚起唇角,眉眼間的笑意絢爛如朝露曇花。

這便是眾多甲士之中做出決斷、立於謝長纓身側的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