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謝明微這一番動作在先,數名躍躍欲試的勇武甲士也不再顧忌,大步上前向謝長纓鄭重長揖過後,亦是立於她的身後默然待命。如此一番窸窣響動過後,不多時便已有約摸三四十人決定留於此地。

“好,如此便已足夠,留下的人再多,於局勢也無大用。”謝長纓忽地抬手虛攔,微微側身向著兩方之人頷首,沉聲道,“時間緊迫,諸位還需及時動身。此處由我等為諸位暫且拖延追兵的搜尋——”

“謝四小姐何不與我等一同南行?”

“我畢竟是謝景行的女兒,唯一的堂兄也仍在這廣武城中。”

謝長纓笑了笑,言及此處時卻又是略退半步,極為莊重地向著眾人頓首行禮,語調依舊微沉:“我代府君,謝過諸位高義。”

她不曾說出口的是,一旦廣武失陷,自己或許還可仗著一身武藝,潛入城中拚死營救謝徵。

謝長纓展眼遙望著一天朦朧月色,隻覺心境愈加澄明冷定——城中困著的是她失而複得的舊日至親,他們尚未享過一日真正平靜的生活,又豈可容謝徵在此北地孤城步了前人的後塵?

甲士中曾任職於平陵軍的舊人們見得此景立時驚疑起來,紛紛阻攔道:“謝四小姐不可如此,我等萬萬擔待不起。”

謝長纓行過禮後便也依言直起身來,隻是向著即將南行的一行人利落地頷首:“再會。”

“再會。”那一行甲士亦還以軍禮,而後在山下似是漸轉嘈雜的遙遠人聲之中,默然列隊向山陵以南疾行而去。

林間月色依舊清光流溢,謝長纓便借此略一回望,遙遙見山下似有火把微搖盤桓不動,震天的馬蹄聲卻又似正向北遠去,料得應是敵軍有意留下人手向山林中細細搜尋,便對身側的甲士們低聲道:“走,隨我削些木箭蒺藜設伏,動作快些。”

甲士們齊齊按住腰間的佩刀,頷首動身緊隨其後:“是。”

謝長纓又是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山腳的方向,當先大步向山林深處而去。

——

山林之外,大當戶已率麾下主力向北折返全力攻城,奉命留於此處“善後”的高車騎兵唯有約五百人上下。他們見林間久無聲息,而鐵騎戰馬於此無用,便唯有在留駐於此的千長指揮下三五成列步行結陣,向林中各方四散搜尋而來。

此刻月近西天,霧迷風起,廣武城下的廝殺聲自此處聽來依舊清晰可聞。高車士兵們各執弓矢刀鋋緩步入林,耳畔聽得山風簌簌、飛聲振簫,加之氛靄嵐煙間透下月輝如緞,恍惚竟非身在沙場。

“誰在那裏!”

也正是在這一片寧謐晏然、似真似幻的夜色裏,一名目色銳利的高車伍長領隊行經偏僻山徑時,當先便見林木蕭疏間似有一人影影綽綽地潛行。他立時便高聲喝問起來,引得隨行士兵們亦是神色緊繃循跡看去。

林間的黑影似乎亦是被這猝然而起的喝呼喝聲驚了驚,轉身便向山林深處奔去。

那高車伍長見敵人似是落單,自不願放過近在咫尺功勞,當先急追而去:“快追!”

這一行五名高車士兵有如餓虎撲食般一路追尋著那可疑的黑影直入山腰,追在最前方的高車伍長目光仍舊緊盯著前方,卻見那身影似是在刹那間駐足回身。

“哧”!

他正細思著那人的反常行徑,卻在舉步向前踏上這處積滿枯葉的空地時,驟覺腳下泥土塌陷而下。

高車伍長還不及在仆倒的那一瞬出聲警示,身側幾人便皆已防備不及地齊齊跌落下去,直直將他壓上了深坑之下的數十根鋒利木箭。

一時血光四濺,浸染草木,深坑之內全無人聲。

而僅存於後方的一人將將開口以胡語呼出半字,便被側方林間倏忽破空而出的一線冷芒精準貫穿了喉頭。

“嗬——嗬——”

那名士兵目眥欲裂地捂住脖頸,五官猙獰扭曲著摔倒在地。他奮力掙紮著抬起頭來,卻正見林間一人一手端著輕弩大步走出,月色將來人那一身兜鍪與鐵甲照得銀亮。那人見他仍在掙紮,似有不悅地略微偏了偏頭,而後以另一手驀地抽出腰間佩刀,疾步上前斬向他的脖頸。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瞬,那名士兵隻恍惚看見月下刀鋒如水、血綻為花。

謝長纓眼見那名高車士兵的頭顱骨碌碌地滾向深坑,不覺譏誚似的輕哼一聲,抬手在屍體腰間的褡褳箭袋中摸索了一番,盡數取走了其中的幹糧與箭鏃。

“木箭損壞不算嚴重……尚可一用。”她俯身探查了一番深坑中幾具被洞穿的屍體,忽地側首看向林間,低聲開口,“速速將可用之物取走,屍體填埋在隱蔽處便可。”

隨行的二三人亦是先後步出,駕輕就熟地開始處理屍體。

謝長纓沉思間一回首,卻也見得剛剛將一具屍體填埋於樹下的謝明微也好似心有所感似的抬起頭來,目光與她刹那交匯。她不由得輕歎一聲,趨步上前,無言地拍了拍謝明微的肩頭,半晌方道:“你還真是……任性而為。”

謝明微輕輕搖頭,眸光是從未有過的堅冷如鐵石。

“……也罷,時候緊迫。我去探一探附近可還有落單的敵人——”謝長纓無奈地一笑,複又轉身看向另幾人,“你們做好埋伏,守過了明夜,想必南行者便大多無虞了。”

“是。”

幾人不敢高聲發話,隻各自低低應和,加快了手邊布置陷阱的動作。

山林間依舊是風聲成韻、月輝靄靄。

——

待朝陽漸起時,一夜無獲的高車士兵們不得不暫且退下山來,又清點了過一番人數後,發覺一夜搜尋間零零總總竟已損失了百餘人。

“看來是本將小看他們了,竟敵將被分而擊破。”千長神色陰晴不定地望著天際,那裏正有朝霞華彩瑰麗若錦緞鋪陳,而數道鴻影上下盤桓綴點其間,似濃墨潑就的畫卷,冷聲下令,“時間緊迫,放火!”

“是。”

諸將士齊齊應聲,而居於副貳的百長待他們執著火把各自去做準備後,方才低聲問道:“千長,陰雨將至,且這片山林東西綿延數裏,當真能夠逼出敵軍?”

“昨日萬騎長有令,此地敵人不過百人,需得速戰速決。”千長瞥了他一眼,冷笑,“便是他們命大,也頂不住大雨泥濘,頂不住水食短缺。待到那時我軍再入山搜尋,必將有所斬獲。”

“末將明白了。”

聽得百長不再疑惑,那千長舉目而望,隻見這片丘陵近處樹木蒼青,山巔又隱見青石嵯峨,似乎鮮有鳥獸蹤跡,神色間便又多了幾分冷定。

少頃,麾下士兵備齊一應物事,在向千長簡單複命過後,便舉火行至山下,乘著此刻風向東北,將山腳處的林木大肆點燃。一片焦糊的畢剝聲中,山火借得風勢,如赤色長龍一般與血色霞光交相輝映,直向山林深處翩然遊走而去。

此刻的山腰林間,謝長纓正神色沉凝地聽著四麵匯聚而來的甲士們匯報著昨晚戰況。

“四小姐,昨日亡者六人,傷者十七人,斬敵約一百三十人……”甲士低聲說罷,頓了頓,又道,“昨夜的禦敵之法並不難破解,恐非長久之策。”

“我明白。”謝長纓頷首,尚未再說什麽,已在凜凜的風中聞見了隱約的焦糊氣息。她兜鍪之下的神色悄然一變,連聲線也不自覺地沉下了許多,急急道:“是火攻,速去背風坡躲避!”

——

“不妙……”

廣武城頭風聲獵獵,謝徵於一片狼煙烽火之中複又據各方傷亡做過一番部署,側目時亦瞥見南麵山火驟起,蔓延燎原。他本已是連日勞累,此刻心下暗驚之間,更覺胸腔之內悒悒煩悶,腦海中猝然而起的劇痛牽動著眼前的萬事萬物也一陣陣地扭曲模糊起來。

他不由得微微闔上酸痛不堪的眼眸,抬手按了按額角。

侍立於旁的郡府屬官不覺一驚:“府君!可需要暫歇片刻?”

“無礙……”

謝徵擺了擺手,緩緩地睜開眼來。他展眼四望時已見城牆斑駁,城下死屍堆積如山,高車士兵們踏著不辨敵我的屍骸,源源不斷地操縱撞車猛擊城門,其聲震天貫耳,鋪天蓋地如大河上下洪流咆哮奔騰。

而他的思緒卻在腦海的劇痛之中,一絲一絲地清明起來。

如今高車叛軍憑借人數之眾,三麵攻勢一陣猛似一陣,而總不過兩萬之數的殘兵尚需分散於四方禦敵防衛,及至如今,已是風雨飄搖、岌岌可危。

廣武守軍以不足三萬之數據守孤城,力抗十萬蠻夷精兵兩月,到得如今,終是顯出了山窮水盡之態。

不過細細想來,一夜過去,謝長纓多半也早已領著那些人越過山脈,循滹沱水流南行而去。眼下風雨將至,而高車軍尚在此處放火燒山,其實亦未必能有多少成效。

如此……倒也很好。

思及此處,謝徵竟反是極輕地笑了一聲。

而下一瞬,匆匆趕來的屬官語聲驚惶:“府君!”

“……何事?”謝徵回過神來,看清那人麵目後,立時認出他是負責城中疫病的屬官之一,不覺又是蹙眉,“城中有變?”

那名屬官麵色蒼白,聞聲頷首道:“醫館中有數名染病未愈的將士發了瘋……他們念叨著出城,暴起傷人向東逃竄了。”

謝徵眉心一痛,語聲也不覺嚴厲起來:“醫館中留守的將士呢?怎麽不攔?派人知會東城門守軍了麽?”

“府君,昨夜西南麵戰況慘烈,城中七成的將士皆已調去守城了……”屬官的聲線微微顫抖著,似已預見了最為慘烈的結果,“下官已命人加急通報東城門,但……成事在天。”

“……知道了。”謝徵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穩住心神,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各處戒備如常,但——傳令下去,做好退入巷道死戰的準備。”

“……是!”四下的屬官裨將隻是愣怔了一瞬,而後俱是答得凜冽,“府君放心,我等誓與廣武同存亡。”

謝徵勉力扯出了一個笑容,自是安撫著眾人各司其職。

隻是他依舊無端想到了隻存在於昔日父親隻言片語間的“平陵之變”——那年伯父率平陵軍與西羌鏖戰,而城中忽有疫病大肆傳播,致使戍守不力西河失陷,而事後政敵爭相攻訐,致使謝氏自此敗落。

“父親,連我也未能逃過……這樣的命運麽?”

風塵滿麵的年輕將軍就這樣低聲喃喃了一句,苦笑著望向東麵天際,那裏的霞光正翻作滾滾濃雲,如千軍萬馬,奔湧而來。

他的神思不由得恍惚了一瞬,隱約又憶起了他最後一次見到父親謝行止的那一個清晨。

那日洛都的牢獄依舊是甬道幽深、燈火昏昧,謝行止早被武帝夤夜召入含章殿問話,至天明時方才歸來。

聞見牢房鐵門處嘩嘩的鐵鏈聲時,尚且年幼的謝徵卻並未循聲去看。他依舊蜷縮於茅草堆上,在病中朦朧抬眼,茫然地望著狹窄鐵窗外的一線天光。

彼時天際的朝霞濃豔如宿醉酡顏,靡麗地翻作濃雲如墨,遮蔽天日。而身後驀地有一雙臂膀將他環抱於溫暖的懷中。

他本能地輕聲喃喃:“父親……”

“阿徵,”謝行止亦極輕地應了一聲,摩挲過他的亂發,複又拍了拍他的後背,卻是低低地附耳,夢囈似的歎道,“日後……莫做忠臣。”

謝徵眼簾沉沉,卻已直覺此言有異:“什……麽……”

但直至謝行止被獄卒押赴刑場,也再未對謝徵有過一言半語。

他隻是默默地擁著自己的獨子,陪著少年在鐵窗下靜默地看著平康十八年冬最為浩大的一場風雪,看著這一片皎白最終埋沒了不為少年所知的君臣往事。

“莫做忠臣麽……”謝徵思緒蕪雜,末了也隻是落寞地哂笑自嘲起來,“父親,對不起……”

這一刻風聲呼嘯,雲翳翻卷。未幾,如墨的天幕之上,有滂沱的大雨傾盆而下。

謝徵微微仰首,他聽得城牆上下喊殺聲依舊,聽得千瘡百孔的城牆似已在驟雨中搖搖欲墜。

長風攜白玉跳珠鋪麵而來,吹得他戰甲之下褶服的襟袖隱隱鼓**。

“大約我今日的決斷,要讓您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