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的朦朧銀光斜斜灑落,如迷霧又如輕紗。謝徵抬眼望了望雲翳間那一鉤淺淡的亮色,不著痕跡地輕歎一聲,抬手拭去了額角傷口的汙血。
這是崇熙元年的三月初一,不願歸降的殘餘守軍在廣武城破退守巷道後,已又是經曆了數十次不分晝夜的交鋒。
謝徵遙遙聽得巷道轉角後又似有人聲漸近,便握著刀回身,向此處的將士們示警。
此刻尚且聚於暗巷中的守軍們俱是一身殷紅,甲胄原本的顏色早已被浸染得難以辨別。他們聞聲抬眼,亦是默默地各執刀戟備戰,眸中依舊燃著不曾退卻的堅定。
或許他們的所思所想,也正如顏清懷一般。
但自己又何嚐不是如此呢?
謝徵心下自嘲一番,這才驀地想起,自昨夜一番激戰後,他似乎至今還未見到那位年輕的都尉。
思及此處,他微微側目看向了一旁的斥候,低聲問道:“顏都尉負責的那幾處巷道……今夜情況如何?”
“傍晚時分高車蠻子在南麵發動了一場猛攻,當時情況緊急,顏都尉命屋頂的同袍推下礌石阻斷巷道,所以……他至今下落不明。”斥候猶疑著說完末了四字後,亦是垂下了眼簾,低聲補充道,“不過,末將似乎曾聽到他說……‘要失約了,但願這一次她不會太過生氣’,也不知究竟是在對誰說。”
謝徵愣了一瞬,而後方才如夢初醒似的擺了擺手:“好,且去備戰吧。”
“是。”
待得斥候離開,謝徵略微偏過頭去,凝望著有如銀瓶泄漿般播灑於磚牆之上的蒙蒙月光,一時出神。
他與顏清懷其實算不得多麽熟稔,在廣武城中共事數月,對此人的印象也不過“兢兢業業”四字。隻是如今行至窮途,謝徵反倒是時不時想起那一句本與他無甚關聯的“泛舟沁水”的囈語。
可惜顏清懷為人如何、抱負如何、相約與何人泛舟,傍晚時低聲說出那一句“失約”時又究竟在想什麽,他或許已無從得知了。
謝徵思緒尚在飄忽,那一邊卻已有高聲的呼喝自曲折的巷道外傳來,其間言辭卻是頗為考究,不似尋常胡人所能說出的話語:“諸位堅守至今,忠勇既成,何苦在此負隅頑抗?本王不願見諸位枉死於此,若願由此歸降,自當不惜重任。”
謝徵的精神猛然一凜,立時辨認出喊話者應是那位深諳中原詩文禮義的高車部右穀蠡王,而他所在的方位……正是西南。
他不免心下黯然,隨即在將士們殷殷的目光中上前一步,定了定神思揚聲回應道:“徵乃敗軍之將,不敢言勇。今鞠躬致命,不過克盡臣節而已。”
“昀曾聞先時武帝便有負於謝氏肱骨,而今洛都亦是權貴昏狡、生民多艱,宗室諸王今日尚且朱輪華轂、擁旄萬裏,明日便將係頸於邸、懸首槁街。將軍固守一隅,猶似魚遊於沸鼎之中、燕棲於飛幕之上,不亦惑乎?”
謝徵一麵暗自歎服著薑昀的文采,一麵思索過應對之詞,末了仍舊是語調錚錚地答道:“既是生民多艱,君何故再起戰事?國事至此,徵又豈得囿於私仇而惜身畏死?君豈不知廉公之思趙將、吳子之泣西河,皆人之情也,非一時恩怨所能改易。”
遠處的薑昀默然片刻,方道:“如此,昀敬諸位高義,不當再勸。然沙場刀兵無眼,請諸位生死自負。”
他話音落後,便再未開口,隻聞得金鐵出鞘鏗然有聲,整齊劃一的腳步便如鼙鼓陣陣動地而來,一聲聲地叩擊著他們的心弦。
身側的將士們俱已揚刀待戰,謝徵收緊了甲胄的搭扣係帶,手執長刀當先大步而去。他不覺又是微微抬眼,見得長天之上漸有雲絮翻卷而起,正為那一彎新月鍍上一圈朦朧的光暈,似一點洇染天幕的淚漬。
明日大約又要落雨了……
他這樣無端地想著,已見前方有刀光凜凜的高車士兵衝殺而來。
謝徵疾步上前,矯健側身避過當先的長矛直刺,反手隻一刀便在起落間攜著萬鈞的力道斜斜劈裂了對方胸前的護甲。血色霎時淋漓四濺,而他透過這一片殷紅,望見青石板積水間的泠泠碎光通明清澈,不似中天之上銀蟾漸隱、雲湧風起。
三月的晚風在這一瞬如絮語拂過耳畔,幽幽地不知攜來了何處的山花清香。謝徵終是真切地感受到,原來北地的春意,當真是越發濃了。
他立時又是抽刀回轉,身形騰挪再次出刀,四下裏明光白刃紛然而至,又在星火明滅之中鋒刃相擊。
謝徵於熏風之中橫刀劈斬,自如地應對著八方攻勢,一時竟也震懾得高車士兵們不敢輕視,卻也在一番僵持過後,隱隱覺得疲意漸生。
眼前瞬息萬變的白刃劍光已教人心下麻木,他直麵著有如繁花開落般的血色,臨到此等生死一線之時,卻是無端地想起了更為遙遠的閑情軼事。
三月暮春,似乎也正是洛都花事最盛的時節。隻是謝徵至此方才恍然發覺,他雖是生於洛都,卻已難清晰地想起昔年洛城春日的花會盛景。十年間生死茫茫,如今的洛都金穀銅駝依舊,卻反不如並州更似故鄉了。
他踉蹌著一閃身,長刀又是借力凜凜一掃帶起無盡血色,腦海中卻是再一次地想到了謝長纓與謝明微。
他們如今又到了何方?是否已在雲中的謝府之內落腳?來年暮春時分,可會南下洛都,再賞一次洛水畔織錦似的繁花?
謝徵手起刀落斬殺身側的最後一名高車士兵,與殘存的將士執刀結陣而立。他抬眼望著數十步開外、手執長矛刀鋌謹慎不前的敵軍,很有些輕蔑地揚了揚下頜,了無顧忌似的朗笑著:“身死封疆,亦無餘恨。來,予爾萬戶侯!”
……
這一場巷道決戰的勝負其實並無懸念。
在巷道間衝天的喊殺聲裏,天邊的月已然沉下了西山,晦暗未明的天幕沉沉鋪展如墨色錦緞,而東方的天際正抽絲般地裂開一線胭脂色的霞光。
“哧”!
幾近卷刃的環首刀一瞬刺穿了敵人的咽喉,而浸滿黏膩血汙的長矛也穿透了他的身軀。謝徵抽刀撐地穩住身形,眸光卻也忽地亮了亮。
他看見了天際的那一縷朝霞,輕輕地揚了揚唇角,有些混沌的腦海之中又浮現出了顏清懷的那一番話。
人生一世,總歸仍有些值得掛念之人。敵軍在自己手中折損一兵一卒,來日縱兵南下威脅到他們的,自然也會少上幾人。
謝徵的私心也僅僅是如此簡單而已。
他希望那二人能夠就此避過朝堂與邊疆的亂象,去替他看一看暌違多年的故鄉寒暑,看一看不曾涉足的廣袤河山。
他眼底的亮色一點點地黯淡下去,而東方天際的微弱霞光正暈染出大片大片的殷紅。
——
天色已是大亮。
薑昀屏退了一幹士兵,獨自步入昨夜激戰的巷道之中。
窄巷之中已是一片靜寂,唯有鋪天蓋地的腥甜隨著他腳步的深入而愈加濃烈深沉,一陣陣黏膩地衝入腦海,教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的步子驀地一頓。
濃雲間漏下的日光溫暖而微弱,一縷縷地灑落在前方屹立不倒的身軀之上,照見淩亂的斷刃與凝結的血汙,也照見四下裏堆積如山的高車人屍體。
薑昀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清了這位勁敵英挺明銳的麵容。
他默然良久,方才喟歎似的輕聲開了口:“這一切當真值得?”
對麵已然冰涼的身軀自然不會再次開口,於是薑昀也唯有重歸於沉默,垂眸聽著四下裏的鳥鳴嘲哳。而眼前以長刀支撐著身軀的青年半垂著黯淡的眼眸,滿是血汙的麵容寧謐如石雕。
一片靜寂之中,忽有人聲自南麵巷道之中急急而來:“右穀蠡王。”
薑昀定了定神,負手循聲看去,正見白崧與元海先後趨步而來,便問道:“何事?”
“各處傷亡已清點安置完畢,南麵被阻斷的巷道剛剛也已被重新打通。末將來此,是拿不定該如何處置……”二人一同撫肩行過禮後,元海率先開口,說到此處時停頓了許久,目光不由得瞥了一眼一旁立於巷道之中的那個身軀,“……他們。”
白崧暗自打量著薑昀此刻的神色,揣度一番後方才適時應聲:“依照我部往日舊例,常是梟首敵將於轅門,以此為震懾——不過如今,一切自當由右穀蠡王全權定奪。”
薑昀不置可否,轉而看向了元海,反問道:“先不必說此事,本王尚有一問。”
“右穀蠡王請說。”
“此前南麵戰況如何?依元將軍所言……那裏的巷道曾被阻斷?”
“是南麵的寧朝主將所為,他有意死戰,令我方將士損失頗重。”元海頷首,“今日末將觀其甲胄製式,應是都尉之流。”
薑昀似有些許訝異地挑了挑眉:“是麽……此人現今又在何處?”
“自然已是戰死,隻是有些拖泥帶水。”元海如實作答,語調並未有多少起伏,“後半夜時南麵巷道中的敵軍便已被全殲,據對陣的大當戶所言,他咽氣前還在拚命地向南眺望爬行——那裏決然不會有寧朝的援軍,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什麽。”
“如此。”薑昀也隻是淡淡地一頷首,末了道,“皆厚葬於城外吧,便算作是,本王敬謝氏子弟忠勇。”
元海的麵色不掩疑惑,卻也仍是應聲作答:“是,末將這便去安排。”
語畢,他複又向著薑昀一行禮,與白崧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才領命離開。
白崧此刻亦是不急於議論其他,反倒看向了謝徵不曾倒下的身軀:“陳郡謝氏的舊恩怨,末將也曾有所耳聞。”
“昔年謝氏蒙冤時,他在並州得了生路,如今卻也在並州斷了生路。”薑昀搖了搖頭,語調之間甚是歎惋,“可惜了,謝徵若非如今折戟雁門,日後或許也是當世名將。”
“沒想到他仍會如此決斷。”
“廉公思趙將、吳子泣西河,前人所謂‘故國之情’,如此而已。”薑昀了然地移開了目光,微笑道,“畢竟於中原人而言,我們這等‘異族’,可是比在那含章殿上走馬燈的宗室諸王更不可信。這也正是本王方才如此決斷的緣由——高車部此次南下,並非隻為劫掠而已。”
“他們中原人有一句話是‘王政莫先於安人’,右穀蠡王所謀甚遠。”
薑昀但笑不語,良久方道:“那麽白將軍此來,所為何事?”
所謂“王政”,並非薑昀一介蠻夷部族的右穀蠡王所能妄言,故而白崧見得他如此神情,心下便已有了定奪。因此,他反倒是不緊不慢地笑答:“是為一個很好的機會——西羌乘著如今我部大軍滯留雁門,發兵掠地,左賢王率留守王庭的五萬兵力應戰,但屢無捷報。”
“白將軍知我。”薑昀的眸中果真是明光一閃,他抬眼望向天際那吞沒了日光的重重雲翳,在迎風作響的萬葉千聲之中笑道,“山雨欲來,滿樓風……”
——
崇熙元年,高車軍晝夜苦攻廣武,分番相代,墜而複升,莫有退者。徵善射,其被攻危急之處,輒馳往救之,每彎弓所向,莫不應弦而倒。至於二月,一日戰數十合,前後殺傷者萬計,高車軍死者與城平。
二月末,晉陽援師久而不至,會天大雨,又生時疫,崧乃率眾大破西門。徵與殘部退守城巷,三月,血戰不敵而賊寇愈盛,徵乃屢斬追者,奮頭笑曰:“來,予爾萬戶侯!”至天明,力竭身死,而屍身不墜。昀命厚葬之。
其後數年,中州陸沉,雁門郡獨有謠讖歌曰:“城草鬱離離,城垣殘瓦迷。謝郎今已去,何處覓鐵衣?”
——《中州舊語·傷逝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