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仍是雲淡風和,雲中的朗日晴空之下,有斑斕玲瓏的飛鳥靜靜綴於民居的青瓦黑簷之上,於微風輕拂之間紛紛振翅而起,上下翩飛著掠過市坊間的一串串五彩燈籠,而燈身繪著的花卉嬌豔欲滴。

它們最終渡越縱橫阡陌,停棲於官署的脊獸之上,啁啁啾啾地清越而鳴,遙遙地似正與簷下人聲相應和。

“總之,目前斥候們所能探得的情況大致便是如此,至於高車大軍停滯不前的緣由,暫且也無從探查了。”秦鏡簡單說罷近日的收獲,一麵收攏著手邊略顯雜亂的一遝黃麻紙,一麵似是又想到了什麽,抬眼端詳著另兩人的神色,補充道,“當然,崇之所推斷的‘其他幸存者’,依舊並無蹤跡。”

蘇敬則此刻正細細查閱著一冊卷宗,隻是輕輕一頷首以示知曉,眸中的神色亦是看不真切。

“如此……”待得他話音落下,孟琅書方才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軍營那邊若有餘力,還是繼續留意些。畢竟於我們而言,知己知彼方是生路。”

“這是自然。”

見得秦鏡爽快應下,孟琅書亦是微笑頷首。還不待他轉而發問,蘇敬則已然暫且擱下了手中的卷宗,從容答道:“昨日我曾四下裏巡視過,針對前幾日那些士兵所言的瘟疫之事,城中各處已做好了應對——當然,對外的說辭是,春季常有疫病,雲中亦是不得不防。此外,汲水坊中也已加派了人手。”

“崇之行事,我自然是放心。不過還需記得例行查驗一番城牆四麵防禦工事的修繕情況,借著這修繕的名義,暗地裏也可再添置些。”孟琅書原本尚在沉思之中,聞言後笑了笑,又道,“隻是眼下除此之外,另又有一事棘手——若是戰線推至雲中,城中糧草雖尚可支撐一段時日,但其他戰備物資卻也算不得充盈。”

“今年開春時崤山以東大疫,死者萬餘,隻怕眼下無從求援於司州。”

孟琅書複又思索起來:“江左如何?”

“聽聞荊州江夏的叛軍正向東攻伐,但具體情勢如何已不可詳查。”

聽得蘇敬則的這一番答話,孟琅書不由得苦惱地撫了撫額頭:“看來,唯有向並州士族尋求助力了——此事施行起來,可比上書朝廷請求調糧還要難上許多。”

此事緊要,秦鏡也斂去了往日裏的隨性,在一旁聽得微微蹙眉:“如今海內鼎沸,並州的不少士族又素來以豪橫著名,玄章既出此對策,可是有了應對之法?”

“且從態度尚算溫和的士族開始便是——譬如,先前的林氏。”孟琅書稍作思忖後,無意識地屈起手指敲擊著案桌邊沿,“此前林氏家主曾有邀約,我卻皆是恰好因公務繁忙而推拒,近日或可借赴宴之機詳談。”

蘇敬則卻道:“林氏在如今的雲中雖有名望,到底不及此前的盧、齊二家,縱然出麵號召,其餘士族也未必盡數聽從。”

“此事也是我所憂慮——崇之有何對策?”

“屆時交與我便是,隻是或許還需要三四日做些準備。”

“哦?”孟琅書見他難得如此請纓,不覺好奇道,“崇之看來頗有幾分自信?”

“隻是我此前恰好查出了些端倪,如今看來,或可在此一用。”蘇敬則這一次卻是笑得有幾分神秘,“若雲中的士族當真辨不出輕重緩急,我們自然不妨換一種對策——待到定計之後,我自會與玄章明言。”

“罷了,你心下既然有了大致的計劃,便隻管著手準備便是。”孟琅書笑著擺了擺手,“隻是莫忘了屆時知會於我——好了,若無他事,你們也各自去忙吧。”

“如此,我等先行告退。”

二人聽得此言,便起身長揖作別,先後退出了書房。

秦鏡出得書房後,立時並步上前追上了蘇敬則的腳步,在他的肩頭輕輕一拍:“容我猜一猜,崇之的對策是……與先前謝長纓提及的蔭戶田產有關?”

蘇敬則便也暫且駐了足,側首微笑道:“不錯,那時連查帶算整理出了大致的情況,但若想以此作為某一家的把柄,少不得還需針對性地深入調查幾日。”

秦鏡聞言,立時露出了一副好事的神色,又湊近了幾分與他並肩同行,笑道:“有趣,那時我看謝長纓也不過是隨口一提,你竟當真去私下徹查了一番。”

他見蘇敬則很有幾分好笑地瞥了自己一眼,不待對方開口,便又道:“未雨綢繆有備無患的道理我自然明白,隻是總覺得除此之外,應當還有其他的……”

“我素來以為軍中事務繁忙,如今看來,至少鑒明還是頗為清閑的。”蘇敬則及時地打斷了他的話語,此刻溫文爾雅的微笑依舊可算是無懈可擊,“日後我定會建議玄章分些雜務給你處理。”

秦鏡聽得“雜務”二字,頃刻便蔫了幾分,複又有些不甘地反唇相譏:“崇之,你這是顧左右而言他——縱然不說這陳年舊事,你難道便能斷言,搜尋其他幸存者的提議全無私心麽?”

蘇敬則聞輕聲歎道:“不論懷有私心與否,若此事於大局無益,我也斷然不會與你們提及。更何況,數月以來鑒明想必有目共睹,她是一個絕佳的合作者。”

“不錯。不過如此一來,我倒是越發好奇你們二位在洛都的舊事了。”秦鏡亦是順勢笑了起來,與他一同向官署之外走去,半晌又低聲道,“但如今雁門郡的局勢……你也明白。”

蘇敬則聽罷,反倒是垂眸沉吟良久,末了也隻是自語似的輕聲道:“當年洛都多少明槍暗箭她都躲得過,如今……不會折在此處。”

秦鏡一時愣怔,又見他似是正欲向官署之外而去,便忙不迭地轉而問道:“崇之欲往何處?”

“此前上黨羯人來犯時,城西南的防禦工事多有損毀之處,我合該去看一看如今修繕得如何。”蘇敬則已然重又恢複了一貫從容溫和的微笑,“此外,城中各士族的態度也需設法一探——鑒明有興趣同來?”

“近日四方安定,故而軍中尚算清閑,”秦鏡聽得他提及士族之事,眸光悄然一轉,而後卻又是若無其事地嬉笑著聳了聳肩,自是跟上了蘇敬則的腳步,“若是崇之盛情相邀,自然並無不可。”

二人先後步出官署桓門時,正見那梁上飛鳥盤桓,鳴聲嚦嚦,而晴空與流嵐壓在遠處高低錯落的黑簷青藤之上,更顯明麗疏闊。

“想不到這一轉眼間,已是到了暮春了。”秦鏡適時地遠眺著此時寧謐如畫卷的風物,感慨道,“在此地待得久了,反倒也不似初來時那般急於調任回京了。”

“此處既無他人,我也不妨權且一猜——鑒明此言,真也不真,假也不假。”蘇敬則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卻也並未道出心中所思的後半句話——如今調任回京已未必是美差,至於別處麽,若是再遇上了多事的上峰,也未必能過得如在新興郡一般舒心。

“果然還是瞞不過崇之啊……”雖被他委婉點破了真意,秦鏡卻仍舊是不以為意地順勢攀談道,“我聽聞前代曾有詩文言,‘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不知眼下的江東三吳之地,可當真是此景麽?”

“三吳東越、乃至荊襄之地,皆是景致秀美有別中原,日後鑒明若得了空,倒也不妨一遊。”蘇敬則言及此處,亦是笑道,“隻是鑒明既然讀過此篇,便也應當知曉後文——‘見故國之旗鼓,感平生於疇日,撫弦登陴,豈不愴悢’。此雖前代舊語,卻也應了如今之境。”

秦鏡自是知曉這一句所言的是去國離鄉之意,頷首道:“惟願各處戰事,不致再生變故。”

二人閑談之間,已離了官署沿長街向西南方而去。秦鏡說罷此言時,他們正與一名行色匆匆的世家仆從擦肩而過。

那名仆從並未認出二人,隻仍舊趨步向官署走來。及至見到了正門前的衙役,他方才停下了腳步,恭恭敬敬地垂首遞上了一封請柬:“下愚乃林府之仆,今日代家主前來,向府君致信。”

——

當孟琅書自衙役手中接過林羨之遣人送上的請柬時,徘徊於雁門山間的殘兵已在謝長纓的引領之下,乘著曦光迷離時走下了山林,正藏身於平原之上的密林之中,沿滹沱水向南而來。而更遠處的廣武城中,高車大軍依舊滯留不前,身為主將的薑昀正憑高北望,遙想著長天盡處目光所不能及的盛樂王庭。

這一日是崇熙元年的三月初三上巳節,京畿的洛水畔已不見春浴祓禊的名士王公,天幕上星辰流轉易位,四海之內叛亂迭起。